第70章

3个月前 作者: 清林枕流
    只是越想,怒火便越是压制不住。


    嬴政猛然起身:“这群庸碌无能、恶毒透顶的东西,难道连事情的轻重缓急都分不清吗?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祭祀天地有没有用,只有天知道。可大敌临头,这是火烧眉毛的军国大事!他们怎么敢隐瞒不报?”


    赵被嬴政骤然爆发的威势吓得浑身一哆嗦,膝盖一软,差点当场跪下去,心中骇然。


    嬴政猛然转头,目光射向赵:“必须立刻让皇帝知道!”


    赵都快哭出来了,哆哆嗦嗦道:“想、想来官家很快也会知晓……也就这几日,他们瞒不了多久的……”


    “愚蠢!”嬴政厉声喝道,“敌军铁蹄攻城略地的速度,远比你们想象的快得多!兵马不是慢吞吞的公文,半年都走不出汴京。而且,这些人既然敢欺瞒官家,难道就不会欺瞒你?你将张邦昌告诉你的时间,再往前推十天,甚至半月,恐怕才是实情!”


    赵如遭雷击,再也坐不稳,身体一软,从座椅上滑了下来,瘫倒在地,气若游丝:“不、不行……我不能让官家知道,我比他更早知道此事……这是大忌啊!”


    嬴政简直要被气笑了。都什么时候了,这蠢货竟还在担心什么避嫌,怕被怀疑有夺位之心?他原本以为赵迁已是天下至蠢,却不想这大宋,竟是遍地赵迁!


    “你难道还把自己当成普通的臣子吗?”嬴政毫不留情地呵斥,“你姓赵,你今日的富贵荣华,皆因你姓赵!这是你赵家的天下!那些外姓的官员不急,难道你这个姓赵的宗室亲王,也不急吗?”


    赵被他骂得面色惨白,嘴唇哆嗦,总算回过点味来。可生性的懦弱和恐惧还是占据了上风,他依旧不敢去当那个“报丧”的人。


    嬴政看他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模样,不再废话,直接做出决断:“你给我信物,我今夜就去找太常少卿李纲,将此事告知于他,让他去面见官家。”


    “李纲?”赵茫然地从记忆中搜寻这个名字,只记得此人性情刚直,与自己并无交集,也不知嬴政如何认得,“他可信吗?”


    嬴政嗤笑一声,眼中满是讥讽:“白时中、张邦昌之流,每次宴会都刻意排挤他,不愿带他。这难道还不足以证明,此人是忠是奸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赵此刻已是六神无主, 被嬴政一番连吓带骂,完全将其当作了主心骨。见嬴政态度强硬,他不敢再有丝毫迟疑, 哆嗦着手, 从腰间解下一枚温润的玉鱼, 颤巍巍地递了过去。在大宋, 金鱼袋、银鱼袋是官员标识,而这亲王方可佩戴的玉鱼, 便是赵身份的最高信物。


    嬴政毫不客气,接过玉鱼揣入怀中,当即转身, 牵了匹马便冲出了越王府。


    汴京的夜市依然灯火辉煌,人声鼎沸, 沿街叫卖声、丝竹管弦声不绝于耳。然而, 此刻的嬴政心中,再无半分初来时感慨这繁华盛世的心思,只剩下冰冷与讽刺。国富而兵弱,与待宰肥猪何异?


    他想起自己进入这个世界前,刚刚将匈奴打得抱头鼠窜,单于要献上手下大部落首领的头颅求和, 大秦的兵马将逼得匈奴与月氏仓皇西逃。即便是汉末那些不成器的诸侯,诸如袁绍、公孙瓒之流, 都尚且能把外族打得落花流水。而这大宋……竟能无用至此!


    他冷着脸, 策马穿行在依旧太平的街市, 心中只有一片凛冽。


    李纲的府邸在城西一处僻静的巷子里,与张邦昌那带园林水榭的豪宅相比,寒酸得不像话, 只是一个普通的二进小院。嬴政站在那不起眼的黑漆木门前,心中瞬间知道了李纲被排挤的原因。在这汴京城,房价高昂,一个不贪不占的太常少卿,光靠俸禄,也就只能住这样的地方了。


    “世人皆浊,唯君独清啊。”嬴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让有能力的臣子过得如此贫穷,这大宋的现任皇帝,的确是个废物。嬴政随即上前,敲响了后院那扇略显单薄的小门。


    开门的是一个老仆,问明来意后,将嬴政引至书房。李纲正在灯下读书,见深夜有客,且气度不凡,面露诧异。


    嬴政也不多言,直接亮出那枚温润的玉鱼,表明身份:“在下越王府幕僚。金兵两路南下,前锋恐已过太原。枢密院惧上迁怒,隐匿不报,官家尚蒙鼓中。事急矣,请李公速入宫面圣!”


    他心中已打好腹稿,准备应对李纲诸如“越王为何不自陈”、“消息来源是否可靠”等诘问,甚至如何利用赵的胆怯与李纲的刚直达成目的,也已思虑周全。


    李纲的反应却完全出乎嬴政的预料。


    这位面容清癯的中年官员,在看清那枚象征着亲王身份的玉鱼,听完嬴政寥寥数语后,先是愣了一瞬,露出了不敢置信的神色。随即,他“砰”地一掌重重拍在书案上,震得笔架上的毛笔弹起,一方砚台也挪了位置。他脸色瞬间涨红,须发似乎都因愤怒而微微张动,勃然怒道:“竖子误国!安敢如此!”


    李纲甚至没有追问任何细节,没有要求核实嬴政身份的真假,没有质疑消息的准确性。


    他怒骂一声,便猛地转身冲进了内室。不过片刻,他已胡乱套好那身代表四品官的绯色公服,一边手忙脚乱地将乌纱帽扣在头上,一边就大步流星地往外冲,口中犹自怒骂不止,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晰:“国之将倾,犹自欺瞒!尸位素餐,奸佞当道,误我大宋!误我大宋啊!”


    他就这样将深夜前来报信、手持亲王信物的嬴政,独自丢在了自家这间书房里,甚至连一句客套话都未曾留下。


    嬴政站在空荡荡的书房中央,听着那怒骂声和急促的脚步声迅速远去,消失在夜色里,一时间竟有些无言。


    这段时间,他看惯了宋朝官员的弯弯绕绕,一个个心思比蜂窝还多,忽然遇上李纲这般一根筋的直臣,反倒有些不适应。这行事风格,这般不计后果、不管退路的刚直暴烈……怎么有点似曾相识?


    他晃了晃头,甩开那荒谬的联想。好歹是科举出身的文官,总不至于像白起那个纯武将一样单纯。


    见目的已达,嬴政不再停留。他瞥了一眼桌案上摊开的书卷,心安理得把玉鱼往袖中一揣,悄然离开了李纲府邸。


    回到越王府时,已是半夜三更。赵还未安寝,在书房中焦急地来回踱步,一见嬴政回来,立刻迎上:“如何?”


    “李纲已连夜入宫。”嬴政声音几乎没有起伏。


    赵闻言,长舒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一半,这才觉得腿脚有些发软,瘫坐在椅子上。嬴政并未取出那枚玉鱼归还,赵似乎也忘了这茬,或许是觉得信物已留在了李纲处,又或许,他压根没意识到这贴身信物的重要性。一个连军情紧急都反应不过来的亲王,自然不会去想这些细节。


    “殿下,”嬴政看着他惊魂未定的样子,给出了下一个指令,“接下来几日,还需您多往枢密院、兵部走动,设法探听确实军情战报。”


    对付蠢货,直接给他下命令比苦口婆心陈明利害要更方便。


    赵见嬴政面色冷峻,下意识地便连连点头:“本王明日便去,定会留心。”


    直到嬴政行礼退出书房,赵独自坐在灯下,过了好半晌,才猛地回过神来,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


    等等,我才是亲王,他不过是我府中一个幕僚啊?


    为何我竟要听他的吩咐行事?


    次日,赵下朝归来,带回了消息:官家已下旨调兵遣将,抵御金人。


    经过一夜的冷静,赵已不似昨日那般惊慌失措,甚至反过来安慰嬴政:“想来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先前辽人也时常犯边,不过打打秋风。如今辽国既灭,那金人无非是学了辽人的样,想吓唬吓唬我大宋,好多要些岁币罢了。”


    在大宋君臣看来,那笔岁币看着数目庞大,但对富庶的大宋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破财消灾,无伤大雅。


    嬴政扯了扯嘴角,心中冷笑。是了,他也想不通,那辽国为何拿了钱,就真的信守承诺,不再大规模南侵了。这等“拿钱不占地”的信义之事,既不符合他嬴政的处世之道,也未必符合金国的心意。辽国或许只要钱,这胃口更大、更凶悍的金国,可就未必了。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嬴政嘴角勾起一个堪称刻薄的弧度,“但凡用兵,必先虑败,岂有战事未开,便先想着敌寇只是来打秋风的道理?”


    赵被噎了一下,讪讪地笑了笑,忙岔开话题,说起赵佶的安排:“官家已遣梁成平、何灌二将,率军前往黎阳,扼守要津,以拒金兵。”


    梁成平?何灌?


    嬴政面无表情。哦,这两人,他挺熟。因为他跟着赵参加的几次汴京高门宴饮上,都曾见过。一个是深得赵佶宠信、在宫里颇有脸面的宦官,一个是掌管部分禁军、靠着钻营上位的将领。纸上谈兵的赵括好歹还读过兵书,这两个人,怕是连兵书都没正经翻过几页。


    “梁成平乃内侍,何灌是禁军统领,此二人可曾有过统兵临阵、野战对敌的经历?”


    嬴政的声音冷了下来,“赵括尚能纸上谈兵,此二人连纸上谈兵都不会。让他们去守黎阳,对抗金人铁骑?”


    赵原本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毕竟宦官监军、亲信领兵乃是本朝常事。可被嬴政这么一点破,他也慌了神。是啊,这两人确无实战经验,这……这能打赢吗?他虽然平庸,但终究姓赵,对大宋的江山还是有份天然的关切。


    “那、那现在该如何是好?本王这就入宫给官家上书,陈明利害,让官家换掉此二人?”赵急道。


    “换人?来不及了。”嬴政断然道,“当务之急,是立刻让种师道率西军精锐,火速驰援汴京!”


    种师道是如今的大宋第一名将,年纪不小了有有“老种”之称,是前几年大败西夏的主帅。嬴政对他了解不深,准确来说,嬴政对驻扎在外的将领都不熟悉,可要是种师道不行,别的将领就更不行了。


    “种师道?”赵一愣,“让他去黎阳换防?”


    “不,是让他直接到汴京勤王护驾。官家在祭祀上天的时候,最好向上天祈祷过黄河北岸那些所谓的要地,加起来能守住一个月,给种师道赶到汴京争取时间。”


    赵更糊涂了:“为何是到汴京?金兵不是还在北边吗?”


    嬴政瞥了他一眼,那眼神让赵莫名觉得自己像是蠢货。


    “从黄河北岸渡口到汴京,一马平川,无险可守。金人多是骑兵,一旦突破黄河防线,其兵锋之速,远超尔等想象。”


    嬴政对这段路太清楚了,如今的汴京,便是昔日的魏都大梁。当年秦军铁骑,自渡黄河至兵临大梁城下,一共用了一个月不到,准确说,是二十一天。


    大秦没有多少守城的经验,但是大秦有很多攻城的经验。


    赵被嬴政语气中的笃定慑住,也顾不上细想嬴政为何如此肯定,更忘了自己亲王的身份,只觉得此事万分火急。他连朝服都来不及换下,便又匆匆忙忙,再次向皇宫方向赶去。


    嬴政看着他仓皇的背影,心中并无多少波澜。赵能否劝动赵佶?他并不十分担心。虽然未曾谋面,但从赵佶登基以来的所作所为看,此人贪图享乐,懦弱无能,且极度怕死。但凡有任何能增加他自身安全系数的建议,哪怕再荒唐,这位官家恐怕都会认真考虑。


    如今,还有什么比将大宋名将和最能打的军队,调到自己眼皮子底下,更能让这位皇帝感到“安全”的呢?


    嬴政并未在越王府多留,他返回了最初栖身的那座狭窄小院。推开吱呀作响的房门,他径直走入卧房,从堆满书籍的角落,搬出一只不起眼的旧书箱。


    打开箱盖,里面并非经史子集,而是一架保养良好的神臂弩,以及一支造型粗犷的突火枪。经过千年技术迭代,宋朝的军械,尤其是远程武器,在某些方面已远超他熟悉的大秦青铜弩机。这神臂弩力道强劲,射程惊人。而那突火枪,虽还粗糙笨重,射击缓慢,填装繁琐,在实战中远不如弓弩便捷,但嬴政第一眼看到它时,就发觉到了其中巨大的潜力。


    大宋对武备管控看似严格,实则漏洞百出。嬴政仅凭越王府的关系和些许钱财,便轻易弄到了这些武备。他熟练地拆卸、检查、又组装好神臂弩的机括,动作精准流畅。少有人知嬴政谙熟墨工之术,毕竟他有几年是跟着墨家混的,后来又有要从副本把那些比大秦先进的技术凭人力背回去的需求,嬴政就一直没放下墨家学问。


    在嬴政看来,以宋之富庶,军械之利,客观条件上完全具备与辽、金抗衡甚至战而胜之的实力。弓弩本是骑兵克星,更有神臂弩这等利器,再辅以城墙坚城……何至于被动至此?那突火枪,虽尚不实用,但若带回大秦,交由墨家弟子潜心改进,假以时日,必成战场杀器。


    不过,此刻他思虑的并非遥远的未来。一个更紧迫的选择摆在面前:走,还是留?


    他可以肯定,赵佶派去的那两个废物,绝对挡不住金兵铁蹄。汴京被围,恐怕只是时间问题。此刻离开,凭借越王府的关系和自身能力,南下避难,并非难事。


    可是……


    嬴政五指扣住冰冷的弩身,掀起了眼皮,两道长眉沉沉压下,眉骨投下的阴影更显出了几分凶厉:“区区塞外蛮夷,也配让我狼狈逃离?”


    金人不是善茬,难道他就是善茬了吗?


    危机亦是机遇,或许他会离开汴京,但是绝不会是被蛮夷驱赶着离开。


    次日,嬴政寻到赵,开门见山:“请殿下为我谋一军中职位。”


    赵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苦口婆心地劝道:“我知道你忧心国事,可又何必自毁前程?科举入仕,方是正途。武官……平白叫人轻视啊。”


    他话语中透着真诚的惋惜,显然认为嬴政入军伍是明珠暗投,自降身份,毕竟宋朝武将地位实在太低。


    嬴政虽无法理解,为何到了这生死存亡的关头,这些人看不起武将,但也懒得与他分辩,只是再次坚定地重复了自己的意愿。


    赵见嬴政心意已决,又不敢违逆,只得叹了口气,答应下来。以他亲王的身份,运作一个低级军职并不困难。很快,嬴政便得了一个提举的官职,虽无甚实权,却也算踏入了军伍的门槛。


    没过几日,赵下朝回府,面色苍白如纸,见到嬴政便颤声道:“官家他想南巡避祸。”


    嬴政询问详情,赵难得地流露出愤慨:“本王今日在朝上,拼死力谏,才暂且劝住了官家!我大宋历代祖宗陵寝、太庙社稷皆在汴京,官家身为一国之君,岂能弃之不顾,仓皇南逃?”


    连赵这般懦弱的人都动了真怒,朝中其他人的愤慨可想而知。但嬴政心中冷笑,他断定,那位官家绝不会就此罢休。


    果然,又过了几日,赵从宫中回来,已是满面愁容,唉声叹气:“官家他想内禅,传位于太子。”


    嬴政:“……”


    纵使他见惯风浪,此刻也有一瞬的无言。


    赵还在叹息:“官家如此……或许退位也好。太子年轻,说不定比他父皇强些。”


    嬴政却已没心思听这些,他面色一肃,对赵道:“殿下对我有知遇之恩。事到如今,我直言不讳,请殿下做一抉择。”


    赵一见嬴政这般严肃神色,心里便咯噔一下。经验告诉他,嬴政脸色一沉,准没好事,偏偏每次还都一语成谶。


    “能让一国之君主动放弃天子之位,”嬴政缓缓道,每个字都重若千钧,“只能说明,真正的危险已迫在眉睫,他甚至不敢担负这亡国之君的名声。现在,殿下面前只有两条路。”


    赵喉咙发干:“哪、哪两条?”


    “其一,立刻携家眷南下,避祸江南。”


    嬴政直视赵,“其二,留在汴京,与城共存亡,协助守城。”


    赵大惊失色:“何至于此?形势已危急至此了吗?”


    “若非生死攸关,哪个皇帝舍得放下权柄?”嬴政反问,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权力的滋味有多诱人,能让赵佶主动放弃,局面之坏,已超出常人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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