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3个月前 作者: 清林枕流
    数日后,孙府书房。


    嬴政的目光落在面前那个被他从假山后揪出来的少年身上,眼神里透着难以理解。这少年约莫十六岁,衣饰华贵,此刻却满脸不服气。


    嬴政尽量让语气平和,问道:“说吧,功课为何完不成?”


    那名叫孙俊的少年,大约是仗着家里有恃无恐,竟张牙舞爪地挥舞起拳头,色厉内荏地叫嚣:“你算什么东西?不过是我爹花钱请来的人,得听我的!老子不想学,你能拿我怎么样?告诉你,小爷我十三岁就习武,揍你这种酸书生……”


    他看着嬴政比自己高了一大截的身躯,后面的话不由自主地弱了下去,却仍强撑着摆出一个不伦不类的架势。


    “反正,你别想在我面前摆什么先生的架子!你得听我的,要不然我就让我爹把你赶出去,还要你好看!”


    嬴政微微挑眉,忽地问:“你知道荆轲刺秦吧?”


    孙俊虽顽劣不学,但《史记》这类书还是翻过的,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里面有个秦舞阳,十三岁杀人,闻者不敢忤视。可他随荆轲上殿面见秦王时,却吓得浑身发抖。”嬴政缓缓道,声音不高。


    “你知道他的下场是什么吗?”


    嬴政冷漠道:“他死了,荆轲也死了,燕太子丹也死了。”


    孙俊被嬴政目光锁住,只觉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窜起,腿脚莫名发软。


    半个时辰后,嬴政悠闲地坐在舒适的软椅上,翻阅着从孙家书坊借来的史书。而另一侧的书案前,孙俊正一边抽噎,一边手腕发抖地抄书。泪水时不时滴在纸上,晕开一团墨渍,他却不敢停,只觉得那位新先生安静看书的侧影,比家里发怒的父亲可怕一万倍。


    嬴政的注意力早已不在学生身上。他翻到了记载唐朝疆域的一页,舆图辽阔,西抵葱岭,北逾大漠。他轻轻“啧”了一声,对比了一下自己手下大秦的疆域……回去他就打一个比唐朝更大的疆域。


    当嬴政翻到宋朝的疆域图时,整个人的身体缓缓坐直了。他不敢置信地反复看了几遍,又翻回唐朝对比,再翻回大秦,最后死死盯住宋朝那局促的疆域。


    朕刚打下来的河西走廊、河套平原呢?图上没有,那是西夏和辽国的地方。


    朕的辽东呢?怎么成了辽和金的地盘?


    嬴政啪地合上书卷,杀气几乎凝成实质。旁边正偷瞄他的孙俊吓得一哆嗦,毛笔“啪嗒”掉在纸上,染黑了一大片,却浑然不觉,只觉得先生周身的气息突然变得好可怕,像是要杀人……不会真因为自己没写完功课就要被杀掉吧?孙俊眼泪流得更凶,手下抄写的动作飞快。


    半月后,嬴政终于将现状理顺了七八分。


    他的评价简洁而冰冷:“岁币求安,废弛兵戈,武备不修,以财帛乞求和平。此等偏安之朝,焉配称‘大’宋?”


    夜里,嬴政忍不住对108吐槽,语气里充满了鄙夷与不解:“国家有钱,不去制造弓弩甲胄,训练锐士,反而将银钱送给敌人,以求苟安?这个宋朝怎么连赵国都不如?”


    起码赵国是因为真的打不过秦国,才杀将求和,宋朝明明能打过辽国,为何还要上供岁币?


    108小心翼翼地试探:【那陛下打算……?】


    嬴政被问得一噎,脸色不愉地板起脸:“我日后自会劝谏宋室天子。”


    他的第一个老师便是纵横家出身的范雎,凭他的辩才,还怕劝不动这个偏安的皇帝收复燕云十六州?


    108觉得不太对劲,这个劝谏正经吗?自家宿主最近似乎偏爱看霍光和王莽的史料记载……


    又一日,嬴政天未亮便起身,预备去孙府教猪。


    谁知刚至府门前,便见那孙东家早已候着,脸上堆着歉意,连连拱手:“赵先生,对不住,对不住!府上小儿顽劣,实在不敢再劳烦先生了。”


    嬴政眉头微蹙,正欲开口,却见孙东家脸色一转,喜笑颜开地从袖中掏出一把面值不小的“交子”,不由分说塞进他手里,感激涕零道:“多谢先生!多谢先生!您是不知道,那孽障现在一听见您的名字,便吓得面无人色,再也不敢胡作非为了。这恩情,孙某没齿难忘!”


    嬴政看着手中那厚厚一沓纸币,一时竟无言以对。


    走在回家的路上,嬴政忍不住怀疑自己,在心中默问108:“朕当老师难道真的那么差劲?”


    108选择装死。


    遇到这种难回答的问题,108便会熟练地进入装死模式,对此嬴政早已见怪不怪。他收起那把沉甸甸的交子,心中并无半分怅然,他已经锁定了下一个大户越王赵。


    这位越王,乃是宋神宗的遗腹子,虽贵为皇叔,却是个低调顺从、毫无野心的富贵闲人。嬴政初遇他,是在十日前的孙氏书肆,嬴政前去取书,遇到了到书肆购买书画的赵。


    这宋朝的皇家风气与秦朝大不相同,上至天子,下至宗亲,都异常亲民。天子甚至不许称为陛下,而要以官家呼之。嬴政对此嗤之以鼻,认为这是因为宋朝皇帝对外屈膝、腰杆子软,对内自然也硬不起来,毫无帝王威仪。但这倒给了嬴政很大的便利,他可以轻松接近一个有钱有势的皇亲贵族。


    越王赵酷爱书画,这并非他一人之好,而是整个汴京的风气。不止是越王,如今在位的那个天子赵佶对书画更是痴迷,只是天子在皇宫内,不好接近。


    而嬴政擅长书法,为了应对副本中可能出现的问题,他博通百家,各项技艺皆有涉猎。他的书法便是在汉末副本中,由蔡邕与钟繇这两位在书法史上也顶尖的书法大家二对一悉心教授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对于如何接近赵, 嬴政做法直截了当在书肆外蹲守。


    汴京城的晨光熹微,嬴政已在名为集雅斋的大型书肆外蹲守了三天,这日他终于等到了赵。赵前脚刚进去, 嬴政立刻抱着一卷数日前连夜写就的书画, 掀帘而入。


    这座书肆远比孙氏书肆气派, 三进院落, 雕梁画栋,是汴京文人墨客的云集之地。


    书肆内伙计穿梭, 有的踩着梯子更换高处的字画,有的正将簇新的方册码上书架。临窗的雅座旁,越王赵正负手而立, 欣赏着一幅新到的山水画卷。


    他约莫四十岁,头戴紫檀木折上巾, 身着盘雕纹的月白锦袍, 气质儒雅,身后仅跟了两个小仆。


    书肆的伙计眼尖,见嬴政虽然衣着朴素,却气势迫人,便笑着迎上来:“客官,是买书还是看画?”


    “卖字。”嬴政言简意赅。


    “是哪位大师的墨宝?”伙计笑脸问。


    “我写的。”嬴政淡淡道。


    伙计笑容淡了些, 但仍是和气:“那客官请展开看看。”


    嬴政唰地一下将画卷拉开。那是一幅四尺整张的行书,笔法精妙, 气韵生动。伙计惊咦了一声, 连忙朝里屋高喊:“张先生, 您快来瞧瞧!”


    一个中年儒生闻声走来,目光落在字上,半晌无言, 只反复端详那笔锋走势,最后长叹一声:“好字,好字!这结体,这风骨,当真不是钟元常亲笔吗?”


    这话一出,不仅吸引了周围的顾客,连窗边的越王赵也走了过来。赵俯身细看,眼中惊艳之色更浓:“不仅是钟繇的法度严谨,隐隐还有蔡伯喈的飞白神韵。可惜……”


    他话锋一转,略带遗憾,“写的是本朝柳三变的词,若是写司马相如的《上林赋》,那才是绝妙。”


    赵凝视着那卷书法,实在心痒难耐,当即看向嬴政,语调微微提高:“小友,你当真说这是你亲笔所书?若是如此,你可否再书一幅司马相如的《上林赋》?本王愿出重金购之!”


    嬴政等的便是此刻。他面上适时地露出一丝为难,叹了口气道:“王爷谬赞,在下自然愿意献丑。只是……不瞒王爷,在下乃一介寒生,为购这卷上好宣纸与徽墨,已是囊空如空,如今怕是连买笔墨卷轴的钱都没有了。”


    赵闻言,非但不以为意,反而更添好感。他拉住嬴政,又亲切地问了几句家常,得知嬴政正在刻苦攻读,准备下一轮的科举考试,更是赞赏有加。


    宋朝重文,何况历朝历代有钱有势的人,总喜欢做些资助寒门学子的善事,赵也不例外。再加上嬴政言语不卑不亢,相貌又这般出众,实在让人讨厌不起来。


    赵心中的好感度直线飙升。他当即拍板,热情地邀请道:“小友何必如此见外!既然你有此大才,何不入我越王府,做个清客幕僚?平日只需陪本王鉴赏书画,其余时间尽可在府中安心读书备考,笔墨纸砚,一概由王府供应!”


    虽说是幕僚,实则不过是找个由头寻找玩伴。这在大宋并不稀奇,最著名的例子便是高俅,凭着一身蹴鞠的本事,便被官家赵佶赏识,一路官至太尉。但在赵看来,嬴政能读书、会写字,自然比那只会踢球的高俅高明百倍。况且看嬴政的谈吐气度,绝非久居人下之辈,今日顺水推舟结个善缘,日后说不定便是朝中重臣。


    嬴政等的便是这句。他欣然应允,当即便收拾了简单的行囊,住进了越王府。


    【主播又又富贵了】


    【主播一看就是不是吃糠咽菜的气质,这刚穷了一个月,转头就住进亲王府了】


    【这剧本不对啊!我看过的科举文,主角这时候不都应该家徒四壁、喝粥就咸菜吗?】


    【还要等粥冷了以后用刀划开,一碗粥分成两顿吃……】


    【话说主播为什么还待在汴京啊,金人就要围城了,还不跑路吗?】


    在越王府待了两个月,嬴政的地位直线上升。起初,赵不过将嬴政视作一位能写会画、可供消遣的清客,如同府中养着的那些琴师、画师。只是很快,赵就意识到了这个年轻人的厉害之处。


    除了那一手足以乱真的书法,嬴政还会起草公文、处理府中账目,甚至在处理复杂的人情往来、交际应酬时,他给出的建议也十分精准,远胜赵府中原本养着的那些年长幕僚。


    赵私下里对长子感叹:“赵政此人,沉稳有谋,处事周全,宛如当年的赵普丞相,日后前途无量。”


    赵普乃大宋开国宰相,有“半部《论语》治天下”之称,最初也是以幕僚之身起家,后来辅佐赵匡胤定鼎江山。


    自此,赵处处都要带着嬴政。他发现,无论多么棘手的事务,嬴政都能处理得滴水不漏,远比他自己瞎操心要强上百倍。于是,赵索性大小诸事,一概都要先问嬴政的意见。


    赵自己育有二子,皆平庸无奇,难堪大任。他倒也看得开,反正他自己这辈子也是混吃等死,对儿子们要求不高。但人到中年,总归存了些提携后进的心思。短短三个月,嬴政在他口中,便从“赵幕僚”变成了“子侄一般”的亲近晚辈。赵甚至热心地将嬴政引荐给了朝中的一些官员。


    通过赵,嬴政对大宋朝堂有了更深的了解。一开始,嬴政就发现宋朝的官员都很有文采,说话也都很好听。起初,嬴政对他们的定位是李斯和叔孙通,阿顺苟合、揣测帝王心意,也就是会溜须拍马。


    后来跟着赵参加了几场文会、宴饮之后,嬴政意识到他的想法大错特错。


    秦朝只有一个赵高,但是宋朝有一朝堂的赵高。


    “要不然说时代在进步呢。” 嬴政私下对108吐槽,“大秦只有一个赵高,就把江山给折腾没了。这大宋朝这一朝的奸臣反而达成了平衡,谁也动不了谁,江山社稷安稳。”


    宣和七年十一月,汴京被笼罩在一片奇异的喜庆氛围中。天子举行了三年一度的盛大祭天大典,先祀景灵宫,再享太庙,最终在城南圜丘祭拜昊天上帝,随后大赦天下。官家赵佶似乎要用这场铺张的典礼,向天下昭示太平盛世。然而,暗流却在笙箫之下汹涌。


    中书侍郎张邦昌的私家园林内,冬宴正酣。梅花傲雪,暖阁生香,歌姬水袖翩跹,舞姿曼妙。嬴政作为越王赵的幕僚,坐在偏席,安静地欣赏着歌舞。


    嬴政素来喜爱音律,只是自知道有个名叫高渐离的乐师会刺杀他之后,便极少放纵赏乐。如今他不过一介布衣幕僚,自无人会刺杀他,他便也难得放松,专心品味这宋朝远超秦朝的歌舞升平。


    他的席位靠后,毕竟无官无品。嬴政的目光看似落在乐人身上,余光却始终锁在赵身上,同时也漫不经心地扫视全场。忽然,他看见一个仆从匆匆走到赵身边,低声耳语几句。赵神色不变,随即起身,随着仆从离开了暖阁。


    嬴政挑了挑眉。他注意到,席间已有数位官员悄然离席,赵并非第一批。一种莫名的警觉攥住了他。他不动声色地摸了摸绑在小臂内侧的匕首,又过了小半个时辰,赵终于回来了。


    这位平日里养尊处优的王爷,此刻面无人色,脚步虚浮,脸上写满了惊惧。


    “殿下?”嬴政起身迎上去,稳稳搀住赵。


    赵浑身冰凉,右手死死扣住嬴政的手腕,声音微不可察:“回府。”


    嬴政不再多问,扶着赵离开园子,把赵上了马车。待要转身去骑马,赵却又将他拉住,哑着嗓子道:“你……你也上来。”


    马车颠簸前行,赵坐在车厢一角,嘴唇哆嗦,却一言不发。回到越王府,嬴政屏退左右,亲自关上院门,这才回到书房,沉声问道:“殿下,究竟发生了何事?让您如此惊恐?”


    赵抬起头,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又低下头去,颤声道:“无……无事。”


    “我和殿下才是同一根绳上的蚂蚱。有什么事情殿下一定要隐瞒我呢?难道是不相信我能守口如瓶吗?”嬴政垂着眸子,淡淡望着赵。


    他脸上平日里为了亲近赵而维持的温和笑意尽数收敛。刹那间,属于始皇帝的冰冷威仪弥漫开来,充斥了小小的书房。赵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一种压迫感油然而生。


    “金人攻宋了。”赵终于崩溃道,声音嘶哑,“两路大军,南下而来。”


    他说完,便死死盯着嬴政,等待着对方的惊愕与失态。


    可嬴政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语气平静得可怕:“官家可知此事?把前因后果,一字不漏地告诉我。”


    赵惊魂未定,语无伦次地将所知的零星信息拼凑起来。原来,自去岁起,辽国便已兵败如山倒。大宋见此良机,便与金国订立“海上之盟”,约定南北夹击辽国,事成之后,大宋可得燕云故地。岂料事到临头,官家赵佶又瞻前顾后,犹豫不决,结果一来二去,金人竟以雷霆之势灭了辽国。此后双方摩擦不断,关系急剧恶化。前不久,官家派去处理边境事务的童贯兵败逃回,才将金人两路大军南下的噩耗带回。


    “所以,官家至今尚不知情?”嬴政听完,立刻抓住了要害。


    赵脸上血色褪尽,讪讪道:“诸位相公以为,祭天大典乃国之大事,不可惊扰官家圣心,以免不祥……”


    嬴政听明白了。这哪里是怕惊扰,分明是满朝庸碌之辈,个个都怕当了传递坏消息的出头鸟,被迁怒于己,竟不约而同地将这天大的军情给联手压了下来!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胸中翻腾的怒火,却终究没忍住,又深吸一口,才勉强将怒火摁了回去。


    直到此刻,他才隐约明白那“拯救中原”的任务是为什么,也再次被这荒唐的朝堂上了一课,原来下面的人,真有能耐将皇帝蒙在鼓里!


    “必须立刻让官家知道,唯有皇帝知晓,方能下令调兵遣将阻拦金兵。”嬴政一针见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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