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3个月前 作者: 清林枕流
没有宣战,没有理由,秦军向着匈奴溃退后盘踞的漠南草原压去。
头曼单于接到急报,惊得魂飞魄散。他完全无法理解,秦人明明已经夺取了河西,打得月氏远遁,为何还要对他这个已经退让臣服的匈奴动手?中原人不是最讲究信义吗?
慌乱之下,他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再次向嬴政修书,言辞比以往更加卑微恳切,几乎是声泪俱下地诉说匈奴已经让出了河套,为何大皇帝陛下还要赶尽杀绝?祈求陛下看在匈奴主动退让的份上,给匈奴一条生路。
看在匈奴比月氏识趣一点的份上,嬴政没有像对待月氏王的投降书那样看都不看就撕碎。他慢条斯理地打开了头曼的信,看了一遍,然后提笔,亲自写了一封回信。
回信的内容很简单:投降,或者死亡。
投降,从此漠南无匈奴,只有秦人。所有匈奴部众必须学习秦语秦文,接受秦法管辖,分散安置。
不降,那就战。战败的下场,如同月氏,要么死,要么永远滚出这片草原,向西逃,逃到天涯海角。
嬴政没写在信里的是就算西逃,也未必安全。大秦之所以暂时停下向西的脚步,不是因为打不动,而是因为打下来的土地太大,他暂时还没找到治理如此广阔疆域的办法。等他找到了,秦军的兵锋,会继续西去。
不过,嬴政内心其实更希望匈奴人能选择直接投降。因为现在的大秦,最缺的是人。开垦一亩田地只需要半个月,造一架水车只需要十天,修一条水渠也只需要两三个月,培养一个能劳作、能服役的青壮,却需要十五年。
头曼单于接到这封最后通牒,没有回信。还能怎么回?投降,意味着匈奴作为一个独立部族的终结,意味着子孙后代都要穿上秦人的衣服,说秦人的话,种秦人的地。
匈奴人是有血性的。被逼到绝境,退无可退,他们宁可选择在战场上流尽最后一滴血,也绝不会不战而降。
在巨大的生存压力下,头曼单于展现了最后的领袖气概,他将几个尚存实力的大部落联合起来,东拼西凑,集结了八万骑勇,准备在阴山以北的草原上,与蒙恬决一死战。
可匈奴并不比月氏更难缠。匈奴人拥有最好的战马和最娴熟的骑术,但秦人拥有秦弩和更精锐的士卒。
秦军的武库为这场北伐准备了海量的箭矢,其数量远超匈奴骑兵总和的百倍。青铜弯刀难以劈开秦军制式的铁甲,而秦军的铁制兵器却可以轻易撕裂匈奴人的皮甲。
匈奴人悍不畏死,前赴后继。但秦军士卒的背后,是他们已经快要成熟的麦地。
而且匈奴各部落心怀异志,大部落常驱赶小部落为前锋送死。部分被充当炮灰的小部落率先绝望崩溃,选择整个部落向秦军投降,换取生存与安置。
有一就有二。求生的欲望压过了对单于的忠诚和对战争的狂热,越来越多的部落向秦军投降。蒙恬严格执行嬴政“分化瓦解,妥善安置”的策略,对投降者给予活路,分发食物,划定临时草场,承诺战后给予土地。
战斗持续了半年。这半年里,秦军步步为营,稳扎稳打,一边战斗,一边招降。头曼单于的权威荡然无存,联盟名存实亡。
在一个寒冷的秋日,头曼单于战死沙场,他那个历史上本该成为“草原秦始皇”、统一匈奴、创造辉煌的儿子冒顿,也未能逃脱,同样倒在了秦军的弩箭之下。
经此一役,匈奴主力尽丧,联盟彻底瓦解。部分部落眼见大势已去,在现实的生存压力下,选择了归附,被分散迁徙到河套以南逐步融入大秦。另一部分不愿臣服的匈奴人则仓皇聚集起来,带着族人,向着西方开始了遥远的迁徙。
他们身后,是插遍漠北草原的秦旗。
嬴政面对现实治理的压力,审慎地停下了扩张的脚步。尽管秦军的兵锋仍有余力向北深入,向西探寻,但他最终选择了战略收缩。西线,帝国的疆界稳固在盐泽之畔;北线,则划定在漠南草原与瀚海戈壁的边缘。
至此,大秦的疆域西抵盐泽,北控阴山。大秦北方边境,再也听不到异族的马蹄声。
在对外征伐的浩荡兵锋之后,内政也从未停歇。当河西走廊尽归大秦、月氏远遁的消息传回咸阳不久,嬴政便召集群臣,抛出了一个酝酿已久的议题:定洛阳为副都。
朝堂之上,文武重臣皆在。嬴政立于巨幅疆域图前,手指划过咸阳,又指向洛阳。
“大秦疆土日广,自月氏至辽东,自河套至荆楚,政令、粮秣,流转万里。咸阳虽固,然偏居西陲,关山阻隔,转运维艰。洛阳,天下之中,四方辐辏。以此为副都,既可震慑关东,亦能便捷四方,使政令军需迅速抵达天下。”
他没有提迁都。咸阳是秦人根基,宗庙所在,经营百年,岂可轻弃?这不同于汉室历经王莽之乱后,刘秀可从容定都洛阳。大秦一统未久,根基在西,故洛阳只能是“副都”。
而且,在嬴政的宏大构想中,洛阳或许并非唯一的副都。若要真正经略辽阔北方,邺城凭借其“河北之襟喉,天下之腰脊”的地理位置,或许将是另一个理想的都城候选。只是此事尚远,暂且按下不表。
朝议很快通过,没人会质疑嬴政的决定。朝会后,嬴政把吕不韦留了下来。
在对匈奴战争的后期,嬴政发现萧何在后勤统筹方面已能独当一面,嬴政就不客气的给吕不韦另外派了活。
嬴政将吕不韦召至面前:“洛阳既为副都,当有文教之盛,以彰王化。朕命你在洛阳,选址兴建洛阳学宫。此学宫,一为培养人才,二为藏书。”
咸阳城连同天下藏书被项羽一把火烧了,这件事更深远的影响是书籍的集中与垄断,最终催生了垄断知识的世家门阀,成为皇权的痼疾。
嬴政在这件事里得到了教训,在收完天下藏书之后,嬴政特意命人将这些孤本藏书多抄写了几份,一份日后埋入他的秦始皇陵中满足他的收集癖好,一份藏在咸阳皇宫中,另一份则放在新修建的洛阳学宫中,供天下人来洛阳看书。凡自认秦人,无论出身贵贱,只需登记籍贯姓名,皆可入内阅览抄录,分文不取!
“诺。”
吕不韦听见嬴政又又扔给他一个任务后,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心里有点绝望,但是不多。
干吧,只要人能动,在陛下手下就有干不完的活。
吕不韦先前对顶替了他位置的李斯还有点儿怨气,可被嬴政重新启用三年之后,吕不韦心里只剩下了敬佩。
刚理顺了军功爵的后续细则,又马不停蹄去统筹征伐漠北那庞杂如山的后勤粮秣,好不容易将萧何这棵苗子培养得能独当一面,以为总算能稍稍喘口气……陛下转眼便又有了新的宏图。
“书籍难得,贵族门阀,藏书楼阁,非其族类不得入内。学问遂成私器,壅塞才路,结党营私。”
“他们以几卷家传经书为资本,便可世代为官,把持朝野?笑话!”嬴政一想起上个副本的那些门阀士族就生气。
处理那些门阀士族废了嬴政好大一番功夫,甚至到最后嬴政也不敢确定百年后士族门阀不会卷土重来。既然那些世家门阀垄断知识学问,那嬴政就干脆让朝廷来做这个最大的门阀世家。
于是,嬴政的命令更具体了。不仅要建洛阳学宫藏书,还要从百家典籍中遴选出治国之要与实用之术,大规模抄录,分发至天下每一郡!
听见事情越来越多,从洛阳学宫变成了每个郡都要送一套藏书,吕不韦忍不住问:“此事仅由臣一人负责吗?”
嬴政沉默一瞬,看着吕不韦花白的鬓发,终于想起来吕不韦年纪已经不小了:“……李斯与你同办。”
明明他觉得自己正在做的事情也不多,不过就是外拓疆土以安天下,内统一统以固根本,一边在疆域上统一天下,一边在文化上统一文字,一边在精神上统一思想……为何这些大臣会累成这样?
随着新纳入大秦版图的北方二郡也最终完成了“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的浩大工程,嬴政面前的系统屏幕悄然发生了变化:【进入副本次数:一】。
刚刚结束一整天精力充沛的政务处理,嬴政没有丝毫犹豫,立刻选择了进入副本。熟悉的转盘再次浮现,飞速旋转后,指针稳稳地定格在了“宋”字之上。
“宋?”嬴政眉梢微挑,直接确认进入。
【宿主,您尚未选择身世点】108的提示音及时响起。
“不必。”嬴政回答得干脆利落,“你知道朕经历了这几个副本,最大的收获是什么吗?”
108的虚拟形象头顶冒出一个明亮的问号。
嬴政轻轻勾了勾嘴角,轻蔑道:“外面的天下,让朕见识到朕的厉害了。”
天旋地转的感觉袭来,又迅速褪去。
嬴政睁开眼,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下是铺着还算整洁褥子的木板床。他坐起身,略微诧异地环顾四周。一间狭窄但不算破败的屋子,家具简陋却齐全,窗明几净,与他幼年在邯郸为质时所居的住处差不多。
【你名为赵政,是北宋宣和七年的一名穷苦书生。去年,你参加谢试,未能中举,如今正在家中备考,准备下一次科举】系统的背景介绍适时浮现。
嬴政微微皱眉。这开局听起来,似乎比他之前耗费一百点换来的“墨家遗孤”还要好一些?至少有个正经身份,有间遮风挡雨的屋子,还读书识字。这真的是零身世点?
【哇!这次是宋朝!这个朝代上限和下限都很迷啊】
【等等……好像是宣和七年】
【宣和七年怎么了?】
【明年要改元,新年号你肯定知道】
【那不一定,我史盲】
【……是靖康元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嬴政在屋内翻找, 在一只旧木箱底部摸到一袋米,还有一小串铜钱。这也算零身世点的开局?嬴政微微蹙眉,存了疑惑。
他仔细勘察了这个小院。两间屋, 一间正房兼卧房, 一间厨房连着柴房。院子是真小, 除了墙角一小块菜地, 便只剩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石子路。
嬴政煮了一碗稀薄的米汤,就着咸菜, 慢慢喝下。随后他推开狭窄的院门,走了出去,打算去看看这个千年后的宋朝。
嬴政沿着汴河往前走, 耳朵里灌满了悠长的叫卖声,临街的酒楼、脚店彩楼欢门高耸, 旗帜招展, 比咸阳最繁华的市集还要热闹十倍。羊肉的焦香从敞开的店门里飘出,勾得人食指大动。
街道中央,满载着柑橘的板车缓缓驶过,青布包头的车夫正与挑担卖炊饼的老汉笑骂着让路。行人摩肩接踵,衣着虽不华丽,却也整洁, 脸上少见菜色,多是带着一种安逸的神气。
嬴政站在汹涌的人流里, 忽然觉得他的大秦……好穷。
嬴政的嘴唇用力地抿成了一条向下弯的弧线。在汉末那个副本里, 虽然也隔了四百年, 但那时天下大乱,疮痍满目,他并未觉得汉朝比秦朝富裕。可在这里, 他真切地感受到了一种自己的大秦被全方位碾压的繁华。他甚至不需要费多大功夫,就从路人的闲谈中弄清了所处之地汴京,大宋的都城。
他粗略估算,仅这汴京一城的繁华,就远胜咸阳。平民的生活水准,恐怕在咸阳的十倍以上!在大秦,平民刚刚能吃饱饭,吃肉是奢望;而这里,街头巷尾随处可见售卖肉饼、烧鸡、炙肉的店铺,价格似乎也并非高不可攀。
“真是富裕啊。”嬴政忍不住默算,若他有这么多钱,他何至于要精打细算?他可以同时修长城、修驰道、挖运河,甚至可以直接把长城修到西域去!也不用管治理成本了,他甚至可以直接在漠北荒漠上建造城池……
但此刻,当务之急是搞清楚自己这个“落第书生”的身份。在汴京,这并非难打听之事。今年殿试刚刚放榜,谁家郎君高中,谁家子弟铩羽,正是茶余饭后的谈资。嬴政只用了一个下午,便在街头的茶肆拼凑出了科举制度。
嬴政津津有味听了一下午。相见恨晚!这就是他需要的选拔人才的方法!三年一考,既能确保有才者不被遗漏,同时意味着绝大部分的阅卷工作都不需要他亲自上手了!他再也不用对着那堆积如山的狗屁不通的文章暴跳如雷,只有天下间最精锐的人才才有资格走到他面前。
宋朝的这个科举制度虽然好,但是万一有人就是擅长考试,不擅长理政呢,那岂不是让一堆庸才占据官职?
而且宋朝好像过之不及……为何不杀士大夫?若是正经考上进士授官的官员,做什么坏事都不会死,顶多是被罢黜贬官,做什么都不会死,不就等于多胆大包天的事情都能做吗?有这样的好处,难怪人人都想科举入仕。
嬴政在汴京城里逛了一圈,直到夜色渐浓,华灯初上,街上的繁华竟丝毫未减,据说夜市才刚开始。他提着两个刚买的肉饼回到那狭窄的家中,一边吃,一边陷入了更大的疑惑。
同他今日所见所闻,这个叫宋的朝代十分繁华,从汴京和咸阳的人口密度对比来看,宋朝的人口数量至少在大秦的三倍以上,经济繁荣更是不知高出多少倍,平民也能吃得起肉饼和糕点。街头巷尾的茶铺酒色还有说书人,这证明文化教育水准也不低,如此富裕繁华的朝代需要拯救吗?
嬴政又重新翻了一遍自己的住所,从犄角旮旯里搜罗出一百多文钱,就是他目前的所有身家了。按照汴京的高昂物价,再不赚钱,他就得吃土了。
“要赚钱啊。”嬴政自语,对他来说,这也是十分新奇的感受。
他穷是穷过,但是还真没自己赚过钱,年幼时候在赵国是吕不韦接济,稷下学宫那个副本那些墨家弟子都是自己种地,自给自足,上个副本更不必说了,开局就是世家公子,需要自己赚钱还是头一次。
他将铜钱一枚枚收回袋中,目光转向屋内另一堆东西,书。作为一个穷书生,现钱不多,书却不少。嬴政随手翻开一本,纸张柔韧,墨迹清晰,比大秦制造出的纸更好。
“我要考科举,三元及第。”嬴政愉快宣布。
【哇,宿主不打算伐无道、诛暴宋吗?】108诧异,它甚至做好了陛下再次揭竿而起的准备。
嬴政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108的光球:“你知道为何只有六国余孽,没有商朝余孽吗?”
108茫然。
嬴政笑了笑,上个世界造反,是因为秦汉有你死我活的恩怨。可宋与秦,相隔千年,中间王朝更迭如走马灯,什么恩怨都消散在时光长河了。当皇帝固然好,但在这个百姓生活富裕稳定的朝代,天下人凭什么跟着他造反?
第二天,嬴政踏入了汴京喧嚣的街市,亲身体验这个时代赚钱的滋味。他发现,对于识文断字者,谋生途径也有不少:卖字鬻画,撰写话本,填词谱曲售予勾栏瓦舍,或开蒙塾,或做账房,选择颇多。
凭借那张俊美的让汴京市民频频侧目的脸,以及举手投足间不怒自威的气度,嬴政很快找到了一份工作给一户孙姓书商家的独子当家教。
选择这份工,不仅因其报酬尚可,更因孙家开着书坊。嬴政需要博览群书,以备科举,能从书坊自由借阅,能省下一大笔开支。没办法,现在秦始皇家里也没余粮。
孙老板是一个微胖的中年人,路上便苦着脸叮嘱嬴政:“赵先生,您可一定要严加管教犬子!那孽障,顽劣至极,谁的话都不听,我是拿他没法子,家里老夫人又护得紧……”
嬴政面不改色,语气沉稳:“东家放心,在下对于教化顽劣子弟,还算有些心得。”
孙老板千恩万谢。
全程看在眼里的108:【……】陛下,教孩子这事您可能真不行。
嬴政不以为然。毕竟他也算教育刘协有心得了,再笨难道还能比刘协更笨吗?
事实证明,能在董卓和曹操手底下善终的刘协绝对算不上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