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3个月前 作者: 清林枕流
    年仅二十三岁、最大阵仗不过是跟邻县混混打群架的刘邦,哪里见过这等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将军的煞气?被蒙恬这么一吓,当场就老实了,脸色煞白,一个字也不敢再多说,只能僵硬地任由兵士推着往前走。


    蒙恬在转过身,将刘邦押向官署深处时,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了弯。他自然知道陛下并无杀这刘季之意,来之前陛下特意叮嘱“把人带来,莫要伤着,吓唬吓唬便好”。嗯,现在看来,吓唬起来果然颇有意思。看着这滑不溜丢的混混被吓得大气不敢出的模样,蒙恬心头那点因差点被甩脱而生的恼意消散了不少。


    刘邦被带入官署。穿过前院时,他瞥见了上午远远望见的那辆由六匹纯黑骏马牵引的轺车,此刻就静静停放在院中一角。那这住处的主人身份……刘邦心头一颤,连忙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再看第二眼。


    蒙恬将刘邦带到正堂外的台阶下,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伸手不轻不重地推了他一把:“进去吧。放心,不是要你小命的事。”


    可刘邦哪里还听得进这话?他只觉得头皮发麻,后背冷汗涔涔。再迟钝也该知道,这被重重护卫的官署正堂里住的是谁了,何况刘邦向来机敏过人。


    是皇帝!是当今天子要见他!


    这个认知如同惊雷在他脑中炸开,震得他头晕目眩。刘邦几乎是同手同脚、僵硬无比地迈过了那道门槛,走进了光线略显昏暗的堂内。


    堂中摆设奢华,和刘邦之前来过一次的官署正堂截然不同。堂内没有奴仆,只有一个年约五旬的老者,正坐在一张矮案后低头用膳。


    刘邦正惊疑不定,想回头再问问蒙恬,却发现身后的堂门已被无声地关上,蒙恬的身影也消失了。他咽了口唾沫,只能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地朝那老者走去。


    越走越近,饭菜的味道也飘入鼻中。刘邦一大早出门看热闹,连早饭都没吃,方才又亡命奔逃一阵,早已是饥肠辘辘。此刻闻着这寻常饭食的香气,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刘邦凑近了些,瞥见那老者的饭食,心里快速盘算起来。看这吃食,和自家老爹刘太公也差不多嘛,咸鱼青菜粟米饭……看来人的官职应该不高,或许是陛下身边的侍从?宦官?有胡子应该不是宦官?管他呢,先套套近乎,打听打听情况。


    他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开口套近乎:“老伯,您这咸鱼……闻着可真香啊!”


    李斯闻言,没好气地抬起眼皮,瞪了刘邦一眼。这哪儿来的混小子,没点规矩!没看见他在吃饭吗?还咸鱼香?被陛下罚吃咸鱼,吃得他看见鱼就反胃。见刘邦一副油嘴滑舌、眼神乱瞟的模样,李斯心中更是不喜,觉得此人轻浮,遂侧过脸,不欲搭理。


    刘邦碰了个软钉子,却也不气馁。他别的本事或许没有,但这脸皮厚度却是自小练就的。他仿佛没看出李斯的冷淡,又往前凑了半步:“老伯,跟您打听个事儿。方才有个冷着脸的将军,把我带过来,什么也没说,就把我推进来了。我这心里实在没底,一会儿若是见了贵人,该如何行礼才不失礼数啊?”


    李斯本来正悲壮地与那条咸的咸鱼作斗争,闻言手中筷子一顿。


    他这才放下筷子,正色打量起刘邦。只见这青年年纪不大,约莫二十出头,身量中等,长相不丑,但整体气质流里流气,不像个正经人。穿着粗布短褐,脚上一双沾满泥点的草鞋,活脱脱一个市井闲汉。


    “你是何人?” 李斯沉声问道,语气里带着审视。


    刘邦赶紧躬身回答:“黔首刘季,就是这沛县本地人。” 说完,就眼巴巴看着李斯,等着下文。


    李斯等了一会儿,不见他继续,皱眉道:“说完了?”


    刘邦点头,一脸理所当然:“完了啊。”


    李斯又问:“现担任何职?陛下召你前来,所为何事?”


    刘邦老老实实回答:“无官无职,就是个闲人。家里有几亩薄田,平时靠种地为生。”


    他顿了顿,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和忐忑,小心翼翼追问:“老伯,真是陛下让人把我带过来的?”


    李斯又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自然。除了陛下,谁能支使得动蒙将军?”


    话虽如此,李斯心里也在嘀咕:陛下为何会见这么个看起来处处平平无奇、甚至有些上不得台面的混混过来?此人身上有何特异之处?他仔细回想方才简短的对话,除了油滑,似乎也没看出别的。


    就在这时,内室的门帘被轻轻掀起,一名面白无须的小宦官低头走出来,尖细的嗓音在堂中响起:“陛下有旨,传刘季觐见。”


    刘邦心头猛地一跳,那点强装的镇定瞬间烟消云散。他手忙脚乱地拍了拍身上灰尘,又理了理乱如鸡窝的头发,然后蹑手蹑脚蹭到了内室门口,深吸一口气,掀帘而入。


    内室比外间更显清静。靠窗的软榻上,半倚着一人。


    刘邦根本不敢细看,只觉得前方有一道迫人的身影。他也顾不得什么礼仪规范了,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五体投地高呼:“黔首刘季,拜见陛下!”


    嬴政靠在软榻上,其实有些疲惫。一路车马劳顿,纵然他体魄强健,也难免困乏。刘邦到来前,他正准备小憩片刻,听闻蒙恬已将人带过来,那点睡意又被好奇心取代,索性强打精神,先见见这个没见过面的“老熟人”。


    他居高临下,俯视着趴在地上恨不得把脑袋钻进地缝里的刘邦,只能看到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和发抖的肩背。


    “抬起头来。” 嬴政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带着久居上位的平淡威压。


    刘邦浑身一颤,咽了口唾沫,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当他的视线终于对上嬴政的脸时,脑子瞬间空白了一瞬。


    这也太……俊美了!


    眼前的天子,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年纪,身量极高,即使半倚着也显挺拔。面容是那种极具冲击力的英俊,鼻梁高挺,眉飞入鬓,一双凤眼狭长,此刻带着些许审视,微微垂着看他。


    嬴政也在打量着刘邦。嗯,一张丢人堆里找不着的脸,平平无奇,和他见过的刘备、刘协没有半分相似。不过转念一想也正常,自己与曾祖昭襄王隔了三代,容貌尚有相似已属难得,刘邦和那俩汉末子孙隔了四百多年、几十代人,要是还能长得像,那才是活见鬼了。


    他对刘邦的感觉颇为复杂。严格来说,刘邦并非他的仇人。项羽焚烧咸阳,屠戮秦人,杀尽嬴姓宗室,那是死仇,不能不报。刘邦呢?虽也造反,但入关中“约法三章”,未烧咸阳,还杀了项羽,后来也未对秦宗室赶尽杀绝。


    从治理天下的理念和手段看,甚至可以说,刘邦比他那俩糟心儿子扶苏和胡亥,更像一个合格的“秦二世”。当年读史书时,嬴政一边在心里唾弃这老流氓脸皮忒厚,一边又不得不捏着鼻子承认,这家伙在某些方面做得确实不赖。


    可惜这小子投胎投错了地方,没生在秦宗室!


    但想归这么想,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就小三岁、未来却夺了他江山的家伙,嬴政心里还是有些不痛快。尤其是想到,这家伙不仅活得长,抢了天下,生了个废物儿子刘盈之后虽经诸吕之乱、诸侯王坐大,眼看要不行了,又冒出个汉文帝刘恒,生生把局面又稳住了,后面几代皇帝也还凑合……这就更让他难受了。


    嬴政没好气道:“起来吧。”


    刘邦如蒙大赦,连忙爬起来,但依旧垂手低头,不敢直视。


    嬴政坐直了些,轻描淡写抛出一个问题:“刘季,你且说说,这郡县制与分封制,孰优孰劣?”


    他想听听,这个未来选择了郡国并行、大封诸侯王的家伙,现在是什么想法。


    刘邦:“……啊?”


    他张大了嘴,一脸茫然。他拢共就认得几个字,看过几卷竹简,平时想的都是怎么混口饭吃、怎么在乡里有点面子……陛下是不是找错人了?


    见刘邦这副呆样,嬴政眉头微皱,又连着问了几个问题:“如何看待六国遗民?如何平衡关中与关东之地?如何富国强兵?”


    刘邦的回答吭哧吭哧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毫无见识可言。


    嬴政越听脸色越黑,额角青筋隐隐跳动。这熟悉的、令人火大的愚钝感……让他瞬间回忆起了在上个副本里,手把手教刘协那小子,怎么教都教不会时的暴躁!一股邪火“噌”地就冒了上来。


    他迁怒地瞪着眼前这个根源,斥道:“你如此不学无术,胸无点墨!就不怕你的子孙后代,也跟你一样,不好读书,愚顽不堪吗?”


    刘邦被骂得缩了缩脖子,心里却是一动。他虽然读书不多,但察言观色的本事却是顶尖的。他敏锐地察觉到,陛下虽然语气严厉,骂得凶,但并没有真正的杀意。


    管他呢!只要不想杀我就行!


    刘邦的胆子瞬间就肥了些。他扑通一声又跪下了。


    “刘季之谋,在于田亩阡陌之间;而陛下之谋,在于天地江山之间。黔首这点微末才智,与陛下相较,便如同那田鼠与猛虎。田鼠终日所思,不过洞中些许储粮,如何能理解猛虎纵横山林的韬略呢?”


    这一通马屁,拍得那叫一个行云流水,狠狠贬低了自己,又将嬴政捧到了天上,还顺带解释了为何自己答不上来。


    不是问题不好,是我太蠢,不配理解您的深谋远虑啊!


    嬴政微微挑眉,看着跪在地上的刘邦,心头那股怒气,竟奇迹般地消散了不少。


    咦?这小子说话还挺中听?


    嬴政脸色稍霁,矜持地“嗯”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朕前几日,偶得一梦。梦中上天指引,言道这沛县之地,藏有属于我大秦的栋梁之才。朕心有所感,故而来此寻访。”


    刘邦眨巴眨巴眼,有点没反应过来,指着自己,欲言又止。


    栋梁之才?说我?刘邦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还有这潜质。他虽然心里总觉得自己该干点大事,但设想的目标,也不过是在县里谋个亭长、啬夫之类的差事,混个温饱,有点体面。


    嬴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默认。他看着刘邦那副又惊又疑的傻样,嫌弃无比。


    “瞧你这副样子!从明日起,你便跟在丞相李斯身边,先做个跑腿办事的小吏。”


    刘邦一听,大喜过望,立刻就要磕头谢恩。


    嬴政顿了顿,想起李斯日后那些糟心操作,补充了一句,“李斯做蠢事的时候,你劝着点他。”


    嬴政心里清楚,在政治情商这方面,李斯只配给刘邦提鞋。


    “黔首……不,臣……臣刘季,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陛下天恩浩荡,臣必肝脑涂地,以报陛下!”


    嬴政挥挥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看着刘邦倒退着挪出去的背影,嬴政揉了揉眉心,笑了一声。


    什么汉初三杰……加上刘邦,给他凑大秦四杰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次日, 嬴政在行在之中,又召见了沛县吏掾萧何。


    萧何年岁比嬴政还略长两岁,相貌清秀, 气质沉稳, 举止有度。他入内行礼, 不卑不亢, 言辞得体。嬴政看着他,心头那点微妙的不悦又隐隐泛起, 此人年纪比自己大,后来不仅能跟着刘邦造反,还在汉朝建立后活了挺久, 官至丞相,得以善终……怎么一个个的, 都好像比他这个始皇帝能活?


    还是要快点把系统商城的“长命百岁”兑换出来。


    压下这缕杂念, 嬴政开始考较萧何。他知道萧何所长在于筹措粮草、保障后勤,遂有意识地将问题引向田亩赋税、运输户籍管理等实务。萧何起初略有些紧张,但很快便镇定下来,对嬴政的问题一一作答。他虽然久在沛县一隅,实践经验有限,有些回答显得略为青涩, 但其思路清晰,见解务实, 能结合沛县实际, 提出一些颇具操作性的设想。他并非空谈, 而是能考虑到法令执行中的细节与困难。


    几番问答下来,嬴政暗自点头。此人之才,已远胜朝中许多庸碌之辈。假以时日, 多加历练,就能给他当大秦丞相。


    “不错。”嬴政难得给了句肯定,“你于实务颇有见地,只是囿于沛县,眼界尚需开阔。自明日起,你便跟随文信侯,听他调遣,好生学习。”


    吕不韦年事已高,精力不济,不知还能为他效力几年。让萧何跟着他,既是学习,也是为将来接替吕不韦负责大秦征战四方的钱粮后勤做准备。


    在沛县停留五日后,庞大车驾再次启程。此行收获颇丰,嬴政带走了刘邦与萧何。至于他记忆中其他汉初人才,如曹参、樊哙、吕雉尚且年幼,至于韩信,此时更是还未出生。嬴政并不着急,他巡幸天下又非只此一次。


    车驾迤逦,下一站抵达颍川郡。停留数日,临行前,队伍中又多了几户“自愿”迁移咸阳的豪强大户。他们皆是本地颇有根基的豪强旧贵,其中便包括了原韩国丞相张平一族。


    这几户人夹杂在庞大的迁徙人群中,并不起眼。嬴政此次东巡,每到一处,都会让数户当地势力根深蒂固的豪强旧族随行,迁往咸阳。若一次性将所有六国故地豪强全部强制迁移,必会激起强烈反弹。所以嬴政选择每次只迁走一小部分,并且让留下的人看到,先迁走的那部分人在咸阳不仅性命无忧,甚至若能安分守己,还能得到一定优待。如此一来,剩余的六国旧贵便会心存侥幸,难以形成合力,甚至为了自家利益,会争相向大秦示好。


    这一招合纵连横,嬴政已经很熟悉了,之前他不做是因为他看不起这些六国余孽,并不代表他不会做。


    对张平,嬴政还特意抽空单独召见了一次。张平相貌俊雅,带着些许傲气,言谈间虽极力克制,但仍不□□露出以“韩人”自居的意思。


    嬴政察觉到了他那点小心思,却懒得惯着。他对王翦、尉缭那样自己用得着的人才,自然有足够的耐心安抚,但对其他人,嬴政向来没什么好脸色。


    他愿意用张平的儿子张良,前提是张平现在得识趣老实。若是不老实,他也不介意送张平全家下去陪伴已亡的韩国。


    张平又一次提起旧主后,嬴政冷笑一声,漫不经心道:“韩安如今在咸阳,衣食无忧,赏玩歌舞,甚是安乐,乐不思韩。过几日你就能在咸阳看到他,和韩安一起食朕之粟了。”


    嬴政看过三国,他倒不觉得那个刘禅是个昏君。和胡亥比起来,那个刘禅已经是明主了,不过现在倒是能拿出来嘲笑一下张平。


    乐不思韩的威力还是太大了。


    只此一句,张平脸上血色褪尽,脊梁骨仿佛瞬间被抽走,腰杆一下子软了下去。


    嬴政又随口问了几个问题,张平回答得中规中矩,甚至有些空洞。嬴政心中嫌弃,不耐地挥挥手让他退下。


    张平走后,嬴政忍不住对108吐槽:“朕早该想到,张氏一族,世代为韩相,若真有经天纬地之才,韩国何至于日益衰弱,终至灭亡?或许真是天不佑韩,五代为相,竟无一人堪大用。反倒是韩国亡了,才蹦出个张良来。”


    回銮咸阳的路上,嬴政一直在思索选才之事。刘邦、萧何乃至韩信,皆出身寒微;而张良,家族五代相韩,结果韩国亡了才出来一个张良。自己祖上代代奋发,至己身一扫六合,结果到了胡亥……不提也罢。


    那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虽出自反贼之口,细想却非全无道理。人的才能,与出身贵贱,关系似乎真的不大。为将者,尚可通过军功爵制,从行伍中层层选拔。可文臣呢?


    如今大秦,主要依靠学宫培养,再结合官吏凭政绩考核晋升。后者效果不错,但前者问题明显:像刘邦、韩信这等寒微出身,连进入学宫的机会都没有;且学宫培养时间长,资源有限,学子质量也参差不齐。


    一想到天下英才可能因出身所限,埋没民间,无法为他所用,嬴政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是始皇帝,天下珍宝尽归其有,天下人才,自然也该悉数为他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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