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3个月前 作者: 清林枕流
    嬴政瞥见他脸上那抹掩饰不住的忧色,心中已然明了。他也没打算为难这些臣子,天道无常,岂是凡人可尽窥?奉常署那些阴阳家、巫祝,有多大本事,他心中有数。


    “无妨。”嬴政语气平淡,“传令下去,明日随行人员,除常规仪仗外,另备簦与蓑衣,随车携带。”


    “簦”即伞,帝王出行避雨,本当用华盖。只是那华盖硕大无朋,固定在车驾之上,装饰意义远大于实用,且后半程需徒步登山,根本无法拆卸携带。


    嬴政这命令下得突兀,仿佛已预知有雨一般。叔孙通心中更是不安,下意识抬头望天。此刻天色尚可,但经嬴政这么一说,他竟也觉得天色似乎有几分沉郁。


    他犹豫片刻,试探道:“陛下……是否让奉常再行测算,另择一黄道吉日?以确保万全?”


    “有何可避?”嬴政轻笑一声,目光投向巍峨的泰山主峰,“便是真下了雨,又能证明什么?或许是上天知晓朕要登临,特意洒水净道,为朕清洗这通天之阶呢。”


    他骨子里便是这般叛逆与自信。史书有载,他泰山封禅遇雨。虽然此世时间已大幅提前,但说不准就注定了他封禅会下雨。可即便下雨又如何?即便那些心怀怨望的儒生借此非议,说他“不得天佑”又如何?难道他堂堂始皇帝会因为可能下雨就畏缩躲避?


    下雨就带伞,天下不稳那他就治理,嬴政只相信人定胜天。


    翌日,天色微明,浩荡的车驾仪仗自岱庙启程,沿盘山道缓缓而上。随行的虎贲卫士与部分官员,除了携带兵刃仪仗,背上又多了一副略显笨重的蓑衣。这是昨夜陛下临时加上的命令,虽不解其意,但无人敢违抗。只是背负这额外重量登山,不少士卒心中暗自叫苦。


    行至中天门,果然如叔孙通所言,前路陡峭,车马难行。嬴政下了御辇,换乘步舆一段后,便命人停下,决定徒步登顶。他身着玄色冕服,头戴十二旒通天冠,礼服略显繁复,但他多年来从未放下武艺修行,毕竟任谁经常被刺杀,也不会放弃修行剑术。所以嬴政的步履依旧沉稳轻健。


    李斯、王绾等年纪较长的大臣也脚步麻利,紧随其后,显是平日并未完全疏于活动。唯有叔孙通,没走多远便额上冷汗涔涔,两条腿发软打颤。他咬牙强撑,努力跟上队伍,承受来自陛下及其他同僚仿佛看病鸡般的目光。


    叔孙通心中叫苦不迭,大家都是天天埋首案牍,怎么你们一个个身强体壮?合着在大秦当臣子,不仅精力要好,体力也要好啊。


    他低着头,拼命往上挪步,为了不让汗水滴落污了衣冠、失了仪态,只得不断抬袖擦拭。只是越擦,脸上脖颈的湿意似乎越重。


    自己这么虚了吗?


    “看来,上天果真有意为朕洗涤尘阶。传令,寻地方暂避片刻。”前方忽然传来嬴政平静的声音。


    叔孙通猛然抬头,瞳孔骤然收缩!他这才发现脸上颈间那不断滴落的,并非全是自己的汗水,其中竟混着冰凉的雨丝!真的……下雨了!


    细密的雨丝自空中飘洒而下,起初只是牛毛般轻柔,很快便转为淅淅沥沥的小雨。山间雾气升腾,与雨幕交织,天地间一片朦胧。


    敬畏迅速取代了众人最初的慌乱,陛下昨日特意下令,让他们带上了蓑衣!原来陛下早已预知有雨?或是……陛下果真与上天心意相通?


    士卒们迅速取出蓑衣披上,虽行动稍显不便,但足以遮雨。只是嬴政与一众重臣身着隆重的祭天礼服,冠冕袍服层层叠叠,不好穿蓑衣,伞也遮掩不全,若被雨淋湿实在狼狈。幸而泰山之上,古木参天,枝叶繁茂。雨势不大,寻一处树冠浓密之地,足以避雨。


    嬴政带着李斯、王绾等几位核心重臣,快步避至一株冠盖如云的古松之下。叔孙通见状,也顾不得许多,厚着脸皮挤了过去,挤进陛下核心圈层,这代表的是地位呀。


    松下地面,有几块天然山石突出,恰可容人坐下歇息。叔孙通瞥了一眼,发现石块显然不够分。他很有自知之明地移开视线,准备站着。却见丞相李斯,竟径直走到其中一块石头旁,毫不客气地坐了下去。


    叔孙通心中暗暗摇头,难怪近来听闻李斯不如以往得宠,这眼力见儿……陛下未坐,臣子岂敢先坐?


    “叔孙通。” 就在这时,嬴政的声音响起。


    叔孙通连忙从人群边缘挤上前,躬身道:“臣在。”


    嬴政指了指另一块空着的山石:“你也去歇歇脚。瞧你喘的,莫要晕厥在此,扰了祭祀。”


    “臣不敢!臣不累!陛下先行歇息!” 叔孙通连连摆手,哪敢真的去坐。


    嬴政转过身,嫌弃地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朕让你坐,你便坐。朕身强体壮,与你不同。”


    话已至此,叔孙通不敢再辞。他心情复杂,仿佛踩在云端,迷迷糊糊地走到那块石头边,小心地坐下半边屁股。石头让他发软的双腿得到了支撑,叔孙通长长舒了口气。他抬起头,望向嬴政。


    陛下负手而立,站在古松垂下的枝条下,微微仰头,侧脸轮廓在朦胧水汽中柔和了些许。看陛下的神情,应当是在悠闲赏雨。


    叔孙通心中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油然而生……给陛下当臣子,真是幸事啊。同时又想,难怪他入朝为官之后,感觉朝堂上这些大臣都不太有心机,陛下对待臣子实在宽厚。


    这场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到半个时辰,雨势渐收,云开雾散,阳光重新穿透薄云,洒在洗刷一新的山林石阶上,空气清新沁人。众人重整仪容,继续向上攀登。


    终于,抵达山顶。


    祭坛早已设好,庄严肃穆。泰山之巅,天风浩荡,云海翻腾。嬴政一步步踏上最高的祭坛,玄衣裳,十二旒玉珠微微晃动。


    他亲手将镌刻着铭文的祭天玉牒,郑重放入特制的石函,然后由专人藏入预先筑好的三层封坛之内。坛分三级,象征天、地、人三才。太祝立于坛前,展开以最庄重的篆文书就的祝文,声调苍凉古朴,在空旷的山巅回荡,直上九霄。


    嬴政神色肃穆,一丝不苟地行完三献之礼。接着,将象征大地丰饶的太牢三牲沉埋于专设的地坛之中,以示敬地。


    最后,他缓步走至早已立好的的巨石碑前,面东而立。石碑之上,铭刻着大秦平定六国、一统天下的伟业,颂扬始皇帝的功绩与德行。嬴政展开一卷帛书,那是正式的封禅告天文,由李斯书写。


    宣告完毕,嬴政将帛书投入最后的燔柴之中,看着它化为飞灰,与青烟一同升腾。


    山风猎猎,卷携着燔柴的青烟,笔直冲上云霄,仿佛真能将人间的声音上达于那缥缈莫测的上天。


    嬴政微微眯起眼,望着那消散的烟迹。嬴政心中心想,假若真的有天神,朕也不求你保佑大秦江山万年,朕只求你别让胡亥投胎到皇室就行。


    山风呼啸,云海翻涌,日光穿透云层,洒在嬴政身上,为他镀上一层神圣的金边。下方,文武百官、虎贲甲士,黑压压跪倒一片,山呼大秦之声,如惊雷滚过山峦,久久不息。


    一番盛大而繁琐的仪式下来,嬴政身心俱疲,但心中却是满意的。排场足够宏大,礼仪足够庄重。


    随后,嬴政又启程去巡视天下,以及前往下一站沛县。


    沛县地偏,算不得富庶,平日里难得有什么大热闹。这回听闻皇帝车驾竟要巡幸至此,全县都轰动了。


    街头,一个年近而立的青年蹲在墙角,神态惫懒,正瞧着两只土狗为块骨头撕咬得尘土飞扬,津津有味。此人姓刘,名季,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浪荡子,不喜稼穑,专爱与一帮年纪相仿的闲汉厮混,在街面上晃荡。


    “大哥!大哥!”一个面容憨厚、体格敦实的青年挤开人群,凑到他跟前,兴奋地低声道:“打听到了,皇帝的车驾明日午时前后,要从咱们这条街过!咱们也去瞧瞧?”


    刘季闻言,眼珠一转,一拍大腿站起来:“去!这等热闹,怎能错过?卢绾,咱们早去,占个好位置!”


    翌日,刘季果然早早出了门,临出门前还顺手扯了根草叶叼在嘴里。他个子不矮,却也被人流推搡得东倒西歪,只能踮着脚,伸长了脖子张望。


    远处,低沉的号角声隐隐传来,随即是整齐划一、沉闷如雷的脚步声。人群骚动起来。只见黑色的大纛旗率先映入眼帘,随后是执戟持戈、甲胄鲜明的虎贲卫士,踏着整齐的步伐开道。


    紧接着,六匹通体乌黑、无一丝杂毛的骏马,拉着辆宽阔厚重的轺车,缓缓碾过新平整夯实的官道。车轮滚滚,扬起细微的尘土。车盖四角垂下的玄色流苏,在风中烈烈翻卷。透过那隐约晃动的玉珠冕旒,能瞥见车内一道挺直的侧影,虽看不真切面容,但威严的气度,已扑面而来。


    刘季看得呆了,连嘴里的草茎滑落都不知道。


    他咂了咂嘴,忽地摇头晃脑,用只有身边卢绾能听到的声音,低声叹道:


    “嗟乎!大丈夫当如此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卢绾挠挠头, 看着车队远去的烟尘,又瞅瞅自家大哥那怔怔出神的模样,凑近低声道:“大哥, 我觉得你以后肯定也能这么厉害!坐好几匹马拉的大车, 出入前呼后拥, 威风八面!”


    刘邦回过神来, 没好气地白了卢绾一眼。这卢绾,与他同年同月同日生, 打从娘胎里似乎就注定要给他当小弟,在他眼里,自己这个大哥怕是无所不能, 放个屁都是香的。可刘邦心里有数,自己几斤几两, 还是清楚的。


    看着那威严煊赫的车驾, 刘邦心头像被火星撩了一下,隐隐痒起来。


    自己是不是真该干点“正事”了?


    可正事是什么?老爹刘太公成天念叨让他老实种地,可刘邦打心眼里不乐意。他总觉得,自己这号人物,生来就不是抡锄头的料,合该去做些大事。


    但具体是什么大事?是像那信陵君魏无忌般招揽门客、名动天下?还是如那游侠儿般仗剑行义、快意恩仇?刘邦甩甩头, 将这些不着边际的念头压下,拉着还在兴奋张望的卢绾, 随着人流往前挤, 想看得更清楚些。直到被持戟肃立的虎贲卫士长戟拦住, 低喝“前方止步!”,他才悻悻然停下脚步,只能望着车队卷起的烟尘渐渐远去。


    回程路上, 刘邦脑子里乱糟糟的。那“大丈夫当如此”的感慨还在心里回荡。他琢磨着,是不是真该想法子,在县里谋个差事?亭长?啬夫?


    心事重重地推开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柴门,迎面而来一阵恶风!刘邦反应极快,猛地往下一蹲,一柄破旧的扫帚带着风声从他头顶掠过。


    “爹!你干什么呢!” 刘邦惊魂未定,嚷嚷起来。


    只见他爹刘太公手持扫帚,吹胡子瞪眼,怒斥道:“你个孽子!在外面又给乃公惹了什么塌天祸事?”


    “我冤枉啊爹!我真没惹事!最近再老实不过了!” 刘邦叫屈。他这话倒不全是假。平日里他确实喜欢带着一帮人在街面上厮混,可自打听说皇帝要巡幸沛县,风声就紧了。


    先是来了一队精悍的秦军士卒,在县里来回巡查,抓了不少平日横行乡里的闲汉关进大牢。连刘邦手下那些小弟,也吓得作鸟兽散,只剩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卢绾还敢跟着他瞎晃。刘邦自己也夹起尾巴,最近最大的乐事就是蹲在街头看狗打架了。


    刘太公却不信,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捶胸顿足:“没惹事?没惹事那些如狼似虎的官差,能指名道姓找到咱家来?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官差?找咱家?” 刘邦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追问。


    原来,今日一早刘邦溜出去看热闹后不久,家里就来了一队士卒,个个甲胄鲜明,腰佩长剑,神情冷峻。为首之人只丢下一句“贵人要见刘季”,问明刘季不在,便转身走了,留下惴惴不安的刘太公。


    刘太公老泪纵横:“平时让你老老实实种地,你心比天高,如今可怎么是好……爹好不容易才把他们支走,老三,你快跑吧!跑得远远的!”


    刘邦下意识就想拔腿开溜,可脚刚抬起,又顿住了。他想起秦法严苛,尤其连坐之律令人胆寒。“爹,秦律有株连。我要是跑了,你怎么办?”


    此时的刘邦毕竟年轻,脸皮还没修炼到后来“分我一杯羹”的厚度,对家人尚存顾虑。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道:“秦法虽严,但讲究证据确凿。何况,如今陛下圣驾就在沛县,哪个不长眼的敢在这时候胡乱抓人?”


    话虽如此,他心里也直打鼓。


    “爹,” 刘邦压低声音,“这样,我先出去躲几天,避避风头。若那些官差再来,你就说我去隔壁郡访友去了!若无事,过几日我便回来。”


    刘太公一边抹着眼泪骂他畜生,一边却手脚麻利地冲进屋里,飞快地给刘邦收拾出一个小包袱,塞了几块干粮和几枚大钱,推着他:“快走!从后墙翻出去,别走正门!老三,在外头可千万收敛些,别再惹是生非了!”


    刘邦接过包袱,胡乱点头应了,也顾不得许多,跑到后院,扒着那矮土墙利落地翻了出去,顺着乡间小道就往城外山里钻。


    刚跑出不到二里地,心还在怦怦乱跳,一道完全陌生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清晰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刘季?”


    刘邦浑身一僵,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他脖子有些发硬,用眼角余光往后看,只见道旁一棵老槐树下,立着一个身形高大健硕的男人,腰间挎着一柄长剑,虽未出鞘,却隐有煞气。


    不是本地人!绝对不是沛县的!刘邦心里警铃大作,若无其事地把头转了回去,心中默念:“我不是刘季,你认错人了,看不见我……”


    他脚下步伐不变,甚至还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继续往前走,只是方向稍稍偏了点,想尽快拐进旁边的巷子。


    蒙恬微微皱眉,看着那个只是寻常过路行人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疑虑。难道真认错了?他从袖中掏出一卷细帛展开。他看看画像,再看看前方那越走越快、几乎要小跑起来的背影,脸色一沉。


    “就是此人!” 蒙恬低喝一声,“拿下!”


    话音未落,几个原本在路边或蹲或站、看似普通行人的汉子骤然暴起,直扑刘邦!与此同时,蒙恬也如离弦之箭般射出。


    刘邦一听身后风声不对,当下什么也顾不得了,把包袱一扔,撒开脚丫子就没命地狂奔起来!他自小在沛县街巷野地厮混,对地形熟悉无比,专挑狭窄小巷钻,仗着身形灵活和对地形的熟悉,左拐右绕。


    蒙恬带着几名精锐士卒紧追不舍,心中却是又惊又怒。这刘季果然滑溜如泥鳅!难怪陛下特意叮嘱说“此人诡计多端,莫要让他走脱”。蒙恬指挥手下分头包抄。足足追了一炷香的功夫,蒙恬才终于在一个堆满杂物的死胡同里,将无处可逃的刘邦堵住。


    蒙恬一步上前,大手如铁钳般牢牢扣住刘邦的左肩。那力道极大,疼得刘邦“哎哟”一声,脸都皱了起来。


    “好小子,真能跑!” 蒙恬冷哼一声,心中却也松了口气。差点就让这混混从眼皮子底下溜了,那可真没法向陛下交代了。


    刘邦被扭住胳膊,心知这下是彻底跑不掉了。逃跑途中他已察觉,追捕他的人个个身手矫健,配合默契,行动间隐隐有行伍阵势,绝非沛县本地那些差役或混混可比,倒像是前些日子在县城里肃清“六国余孽”的那些精锐秦兵。


    刘邦心里顿时凉了半截。自己虽说崇拜过魏国的信陵君,也曾幻想过去大梁投奔,可那都是信陵君早就死了!剿灭六国余孽,怎么也清算不到他这个小混混头上吧?难道是自己酒后胡咧咧,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被人告发了?


    他一面被推搡着往前走,一面贼溜溜地四下张望,寻找逃跑机会。可按住他的两人手劲奇大,旁边还有数人虎视眈眈,根本无隙可乘。


    走着走着,刘邦越看越觉得这条路眼熟。这不是通往沛县县署的路吗?可陛下驾临,县署早被征用,作为临时行在了啊!


    刘邦再也按捺不住,扭过头,对押着他的蒙恬哀嚎道:“这位大哥!误会!天大的误会啊!我跟什么六国余孽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我虽然生在楚国,可我往上数三代都是地里刨食的本分庄稼人!您行行好,查清楚了再抓人成不成?”


    蒙恬只是冷漠地瞥了他一眼,想起陛下交代的“吓他一吓”,虽不明所以,但陛下的命令就是天条。他微微眯起眼,停下脚步,右手缓缓按上剑柄。


    “锃” 一声清越的金属摩擦声,长剑出鞘半尺,冰冷的剑锋在阳光下反射着寒光,抵在了刘邦的脖颈旁。刘邦的嚎叫戛然而止,浑身汗毛倒竖。


    蒙恬俯身,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再敢聒噪,立斩于此。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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