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3个月前 作者: 清林枕流
嬴政行动力极强,没等回到咸阳,车驾中途停驻行宫休整时,他便将随行的核心重臣召来议事。
“朕此次巡行天下,深感四海之内,英才辈出,然多隐于市井山野,不得为朝廷所用,实为憾事。”
嬴政开门见山:“朕思得一法,欲使天下有识之士,无论出身贵贱,皆可著文论政,畅言治国安邦之策。朝廷据此文章,选拔一批贤才,充实各级官署。”
李斯闻言,迅速思考起来。让天下人写文章讨论国事,然后由朝廷审阅选拔,这倒是个好办法。虽然工作量肯定会大增,但尚在可承受范围。
……就算不是好主意,只要是嬴政要做的事情,李斯也从来没有反对过。
然而,有人比他更快。
只见侍立在一旁、刚刚被提拔为郎官的刘邦,一个箭步上前声音洪亮。
“此策大妙啊!连臣这般出身微寒、才疏学浅之人,陛下都不弃鄙陋,予以任用。如今更欲唯才是举,天下英才闻之,谁不感佩陛下求贤之心?必当纷纷响应,竭尽才智,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嬴政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嗯,话虽直白,但听着顺耳。
刘邦话音刚落,另一边的叔孙通也出列了。他整理衣冠,姿态文雅不少。
“臣读史书,知昔年孔子有教无类,万世敬仰。今日陛下欲以文章取才于天下,此等气魄与胸襟,远超先贤!臣未曾得见尧舜禹汤,然今日得见陛下,方知何为至圣至明!”
他引经据典,将嬴政此举拔高到媲美甚至超越先古圣王的高度,马屁拍得既含蓄又响亮。
嬴政眼中的愉悦之色更明显了。叔孙通这番话,听起来就比刘邦有水平多了。
李斯:“……”
他刚刚组织好语言,准备开口。这两个家伙巧言令色,把好话都说尽了!尤其是看到嬴政那明显受用的表情,深知自家陛下脾性的李斯,瞬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危机。
我才是陛下最信重的臣子!绝不能让陛下被这些巧言令色之徒笼络了。
巡行结束之后,李斯仿佛打了鸡血一般,办事效率奇高,两个月就掏出了秦小篆写成的识字用书《仓颉篇》。
章台宫。
李斯捧着一卷新编撰好的书简,恭敬地呈给嬴政:“陛下,臣奉命编撰的识字蒙书《仓颉篇》已成初稿,请陛下御览。”
嬴政接过,展开细看。书简以规范的秦篆书写,文辞优美,朗朗上口,即便是最基础的识字篇章,也透着李斯一贯的斐然文采。
“善!”嬴政点头称赞,“文法精炼,编排得当,确是好书。李卿文采,名不虚传。”
李斯心中喜悦,面上却保持谦恭:“陛下谬赞,此臣分内之事。若蒙陛下许可,便可颁行天下,以为学童启蒙、官吏习字之用,于书同文大有裨益。”
嬴政指尖划过书页的篆字,却忽然想起一事。《仓颉篇》在历史上是失传了的,而且并非毁于项羽焚烧咸阳,因为仓颉篇是早就分发到天下各地的,不像其他藏书一样是孤本烧了就没了。
他又联想到刘协那榆木脑袋,教了多少遍都学不会的蠢样,顺口问道:“文章虽妙,然天下黔首,资质不一。以此篇为蒙书,寻常人可能通晓?”
李斯信心满满:“陛下放心。臣已试过,以刘季为试,仅一月,常用之字已能识读,还能书写大半。”
刘邦先前在沛县学的是楚国的文字语言,在后来的巡游途中,刘邦重点放在学习咸阳口音上,秦朝文字只是粗略学了一些常用字,所以说这本仓颉篇对于刘邦来说也是重新学一遍认字了。
嬴政沉默片刻,把原本准备下令颁行天下的话咽了回去。
“嗯……” 嬴政沉吟道,“王贲将军之子王离,今年开蒙了吧?李卿,你且先拿此篇,去教导王离试试。看看成效如何,再做定夺。”
李斯虽有些不明所以,但陛下有命,自然遵从:“臣遵旨。”
半个月后,李斯回来了,整个人都沧桑了许多,绝口不提将《仓颉篇》作为标准蒙书颁行天下之事。他把自己关在屋里小半天,然后拿出了一卷新的蒙书这次王离能看懂了。
于是颁布天下。
以文章取士的诏令颁布后,效果出奇的好。天下读书人的反应极为诚实,能有机会直达天听、凭才学入仕,谁还管什么被灭的故国?
对绝大多数寒门乃至平民子弟而言,即便六国尚在,他们也无缘仕途,多半只能去贵族门下做门客,苦苦等待如蔺相如、李斯那般鱼跃龙门的渺茫机会。如今大秦敞开一条谁都能参加的进身之路,岂有不牢牢抓住之理?
竹简、木牍乃至昂贵的缣帛,通过各地驿站涌向咸阳。其数量之多,远超嬴政和百官预期。
随着海量文章运抵咸阳,整个朝廷中枢瞬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不仅李斯、韩非等重臣忙得脚不沾地,就连少府里的墨家巨子也被迫拉了出来。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墨家现在比不上法家儒家了,可毕竟也曾经是显学,学习墨家学问的人也很多。
面对堆积如山、需要三匹马拉车的竹简,墨家巨子眼前一黑,几乎晕厥。
初步审阅由各学派出身的官员分工进行,择其优者,再呈送嬴政御览。即便如此,送到嬴政案头的文章,依旧每日堆积如山。
就在嬴政忙着选才的时候,北方边关忽起事端。
匈奴骑兵趁秋高马肥,穿过边境防线,突入云中、九原等郡,劫掠了边境十余个村落,杀害秦民三百余人,掳走牲畜财物无数。
消息传至咸阳,嬴政震怒!
他这两年休养生息,是要恢复国力、稳固统治,不是他嬴政不爱打仗了!
敌人非但不投降,还敢主动招惹大秦?
嬴政将报急的军报狠狠掷于地上,眼中寒光凛冽:“今豺狼犯境,屠朕子民,掠朕财货,此仇不报,朕有何面目为天下之主?”
甚至没有等到第二天的常朝,当夜嬴政便紧急召见蒙恬。
宫灯高照,嬴政的声音杀意凌然:“蒙恬!”
“臣在!” 蒙恬单膝跪地,神情肃杀。
“朕命你为将,即刻调集北地、上郡精兵八万,北上讨伐匈奴。记住,朕不要俘虏,不要和谈!” 嬴政起身,走到巨大的北疆地图前,手指重重划过匈奴疆域。
“凡所掠我秦人丁口、牲畜,尽数夺回!凡参与劫掠大秦的匈奴部落,一个活口不留!”
诏书迅疾下达。大秦这个本质上是战争机器的庞大帝国,再次露出了锋利无比的獠牙。
接到出征命令,首先在秦人心中激起的不是恐惧,而是渴望。
秦人不畏战,甚至渴望战争。自他们的伟大君王横扫六合、一统天下后,大规模的对外征伐便停止了。对习惯了通过军功获取土地、爵位、改变命运的秦人而言,这两年的和平带来的并非安定,而是一种隐隐的不安。
他们与那些出入乘车、家有余粮、有僮仆伺候的贵人之间,或许只隔着一场征战。如果陛下不再发动战争,他们这些普通黔首又如何出人头地?
现在,机会又来了!虽然战争意味着死亡与伤残,但也意味着军功爵位、土地荣耀!一些人会将生命留在北方苦寒的草原,但另一些人,将凭借斩获的首级,一跃成为“贵人”,改变整个家族的命运。
“大风!大风!”关中子弟呼喊着战号,告别家乡,开赴北疆。
他们的甲胄比几年前更加整齐鲜亮,手中的兵器更加锋锐坚韧,身后的粮草辎重车队连绵不绝。
“大风!大风!”
面对挥舞弯刀的匈奴骑兵,秦军步卒结成了密不透风的军阵,矛兵在前,弓手在后,长矛如林,碾碎了匈奴人散乱的冲锋。
“大风!大风!”
击溃匈奴主力后,秦军并未停歇。马蹄践踏草原,秦军的黑色旗帜在朔风中猎猎作响,驱逐着匈奴人。
匈奴人丢下了哀嚎,丢下了来不及带走的帐篷、牛羊,甚至丢下了受伤的同伴,不断向北、向西溃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阴山脚下, 匈奴单于王庭。
匈奴人如今的首领叫做头曼,他和他的儿子比起来并不算有名,他的儿子冒顿单于, 统一了草原, 被称为草原秦始皇, 发动白登之围, 把汉高祖刘邦困在山上七天七夜,让中原向北方低头一直持续到汉武帝刘彻上位。
可这并不代表头曼是一个无能的人, 在他的带领下,匈奴组建了部落联盟,他在漠北建立了单于王庭, 是匈奴历史上第一位“君主”。
可现在他却像困兽一样在他的金帐内烦躁地踱步。
厚重的羊皮地毯被他踏得沙沙作响,空气中弥漫着烤羊肉的膻味、马奶酒的酸气, 以及焦躁不安。
帐内并非只有他一人。楼烦、呼延、须卜、兰等几个大部落的首领皆在, 他们或坐或站,脸色同样难看。
“我早就说过!不要去撩拨秦人!不要去碰中原!”
头曼猛地停下脚步,转身冲着帐内众人低吼:“你们偏不听!说什么秋高马肥,秦人忙于内政,边境空虚,抢一把就走!现在呢?”
他挥舞着手臂, 指向帐外:“秦人的报复来了!像冬天的白毛风一样刮过来了!两个月,短短两个月, 我们所有南边的部落, 哪一个不是丢下帐篷、牛羊, 甚至族人的尸体逃回来的?”
帐内一片死寂。楼烦氏的首领嗫嚅道:“单于……谁能想到秦人如此凶猛?”
“想不到?” 头曼怒喝,“十年前,东胡人何等强盛?结果被赵国那个李牧打得差点灭族!而赵国, 那个曾经让我们和东胡都畏惧的赵国,在秦人面前,连三年都没撑住就亡了国。”
帐篷内鸦雀无声,甚至没有人敢说头曼单于灭自己志气,长他人威风。匈奴人并不是被吓一吓就会轻易逃跑的人,他们比草原上的豺狼更难缠。可这两个月他们所有的部落都被蒙恬所带领的秦兵精锐打了个遍……而且毫无还手之力,他们引以为傲的骑兵,被秦人的弓弩克制的死死的,而他们的兵器甚至连秦人的甲胄都无法穿透。
呼延氏的首领,一个满脸虬髯的壮汉,嘶哑问:“现在怎么办?秦军还在向北推进。”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头曼身上。
头曼单于缓缓走回铺着狼皮的主位,望向帐篷壁上绘制着粗糙草场河流的羊皮地图。良久,疲惫道:“北撤。放弃河南地,所有部落,向北迁徙,渡过黄河,退到阴山以北的高阙去。”
河南地,在中原的名称是河套平原,那里黄河“几”字形大拐弯环抱的平原地带,水草丰美,气候相对温和,是绝佳的牧场,养育了无数牛羊马匹。
“不行,这是咱们最丰茂的草场!”
“望风而逃,以后我们还怎么在草原上立足?西边的月氏,东边的东胡,都会嘲笑我们!”
帐内瞬间炸开了锅。
头曼单于慢慢转过身,他等众人的喧哗稍稍平息,才反问了一句:“那你们谁愿意留下来,用自己部落勇士的鲜血和族人的性命,去守住河南地?谁能在秦人手中守住河南地,我自愿将单于的位置让给他。”
喧嚣戛然而止。
刚才还怒斥逃跑可耻的首领们,此刻都像被掐住了脖子。他们互相看看,眼神闪烁,最终都避开了头曼的视线,低下了头。
“传令吧。” 头曼的声音干涩,“召集所有族人,收拾能带走的一切。秦人……他们想要河南地,就暂时给他们。草原很大,阴山以北,还有我们的生路。记住今天的耻辱,记住秦人的刀锋。只要我们还活着,总有一天,我们会回来的。”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轻。帐内的首领们没有人应和,他们默默地起身,拖着沉重的步伐,鱼贯走出大帐。
数日后,一封言辞极其谦卑的书信抵达咸阳,随着乞降信一同进入咸阳的还有一个装着首级的木盒。
书信是头曼单于亲笔所写,以臣子自居,称嬴政为“威加四海的大皇帝陛下”,将此次边境劫掠完全归咎于“部族首领擅自行事,违背了单于与大秦永结友好的本意”,并祈求嬴政给匈奴一个悔过自新的机会。
木盒里,盛放着一颗死不瞑目的头颅,这是楼烦氏部落首领的头颅。信中说,此人便是“蛊惑部众、擅自南侵、劫掠上国、罪该万死”的元凶首恶,已被单于处理,献予陛下,以平息天怒。
显然,这位楼烦首领并非自愿献上自己的头颅。他的部落在之前的袭击中损失惨重,又在秦军报复性打击中首当其冲,实力大损。头曼单于不过是用他的命来向大秦认错,换取喘息之机。
就像当初的樊於期一样,他丢掉了性命,只是因为得罪了嬴政,嬴政不在意蝼蚁的死活,可自会有其他人惶恐揣测他的心意。
嬴政对楼烦首领的首级看都没看一眼,仿佛那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什。他的视线,始终停留在面前案几上平摊开的巨大地图上,手指沿着黄河的走向缓缓移动,最终停留在黄河“几”字形大拐弯以西,那片夹在祁连山巍峨山脉与浩瀚沙漠之间的狭长地带。
这里,后来被称为河西走廊。嬴政原本的战略目标将河套平原其纳入郡县直接管辖,并建造长城为屏障,慢慢处理匈奴。至于更北的苦寒草原,他兴趣不大不适宜农耕,统治成本太高。
但嬴政现在知道了“河西走廊”的存在,走廊以西,还有广阔的西域,那里有良马、美玉、奇珍、香料,有与中原截然不同的城邦与国度……那一切,都该是他的。
作为扫灭六合的始皇帝,嬴政认为大秦的疆域应该和他的欲望一样广阔,他想要,大秦就应该拥有。
“告诉头曼,”嬴政终于抬起头,看向负责呈递匈奴书信和头颅的使者,“朕还要河西。”
当嬴政索要河西走廊的回信,被快马加鞭送到远头曼单于手中时,这位匈奴首领先是不可置信,随即气得浑身发抖,在帐内破口大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