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3个月前 作者: 清林枕流
他语速加快,显然思虑已久:“主公可仿效昔日燕昭王黄金台故事,颁布求贤令,明告天下,唯才是举,不问出身,无论德行,量才录用!此令一出,天下寒门才智之士,必望风来投,可大大冲击士族对官职之垄断!”
接着,他又连珠炮般说了数条具体如何压制、打击士族的具体策略,包括严格核查士族荫户、限制土地兼并、在地方官吏中掺入寒门以分其权等等,思路清晰,绝非一时兴起。
嬴政听罢,微微挑眉:“此等谋略,是你一人所想?”
曹操略一迟疑,还是坦白道:“乃操与奉孝私下探讨所得。”
他知道瞒不过嬴政,郭嘉与自己脾性相投,常一起饮酒纵论天下,这些想法确是两人碰撞出来的。
嬴政点了点头,不置可否,反而问道:“曹孟德,你且念念我出身何处?”
曹操一怔,随即坦然笑道:“主公虽出身颍川荀氏,名门之后,然胸中所怀,绝非区区士人之心,乃是囊括四海、驾驭万民之心!行事但求大利于国,何曾囿于门户之见?”
嬴政眼中却掠过一丝满意。这就是他欣赏曹操之处,曹操是个聪明人。
“你说的不错,”嬴政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士族豪强,确然太嚣张了。”
曹操闻言,眼睛大亮,以为嬴政采纳其言,正要趁热打铁,详细阐述如何推行“求贤令”及后续打压步骤。
不料,嬴政却抬手制止了他,同时提高声音,对着门外侍立的宦官吩咐道:“传荀来见我。”
曹操顿时愣住,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与不解。这种事关重大、尚未定策的密议,主公怎么直接把文若叫来了?这……这不是把背后商量的话,摆到明面上,甚至摆到当事人面前了吗?这还怎么私下筹划?
荀来得很快,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询问之色,不知道为什么才刚散会,自己又被叫了回来。
嬴政没有任何铺垫,直接对荀道:“文若来了。方才孟德与我议论,言及当下士族豪强势大,过于嚣张。你既为士族翘楚,不妨一起听听,也说说你的看法。”
荀先是一怔,目光飞快地在嬴政平静的脸和曹操略带尴尬的脸上扫过,瞬间明白了方才室内在商议什么。他脸上不由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尴尬。
嬴政麾下许多出身名门的士人都是经他引荐,此刻讨论“打压士族”,难免让他有种微妙的感觉。
曹操也更尴尬了。喂,主公!说好的私下吐槽、密谋定计呢?怎么直接把苦主代表叫来对质了?这还怎么畅所欲言?
嬴政却仿佛没看见两人的微妙神色,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缓缓道:“首先,我不想看到派系斗争。”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孟德所言,的确有道理。可我要的,是解决问题,使国力强盛,而非扶持一方,打压另一方,致使朝堂分裂,内耗不休。”
在李斯针对韩非的时候,嬴政这么对李斯说过,今日嬴政也要这么对待曹操和荀。
在嬴政看来,臣子之间意见不同,有摩擦很正常,作为君主调节臣子之间的立场矛盾,也是君王职责的一部分。至于利用一方打压另一方所谓平衡朝堂的“帝王心术”……嬴政不屑为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内室之中, 嬴政的目光落在荀身上。
“文若,你是聪明人。汉室衰亡,天下大乱, 难道仅仅是桓、灵二帝昏庸, 或是宦官祸国?”
荀嘴唇微动, 似乎想说什么。
嬴政并不在意他的缄默, 继续说道:“自刘秀以来,士族以姻亲、同乡为纽带, 相互勾连,盘根错节,上可蒙蔽天子, 下可鱼肉百姓。多少寒门英才只因出身微末,便郁郁不得志, 老死乡野。”
荀依旧维持着那副欲言又止的姿态。
“不过, ”嬴政话锋一转,瞥了一眼旁边的曹操,“孟德所言,专事打压士族,我亦不全然赞同。只要有能力为我做事,出身高低, 并无差别。”
反正无论士族还是寒门,论起出身都比不过他这个始皇帝。
荀听到这里, 终于忍不住道:“主公, 大汉尚未衰亡。”
在自家主公嘴里好像大汉已经亡国了一样。
此言一出, 室内霎时一静。在场之人都是聪明人,自然都听出了荀这番话代表的意思。
曹操猛地转头,用一种近乎惊奇的目光看向荀。活久见了, 新朝的宗室竟然可怜前朝余孽!
嬴政一步步走回到荀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目光中充满了不解。荀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睫毛轻颤,轻轻低下眉眼,避开了嬴政的视线。
片刻,嬴政忽然嗤笑一声,转身走到三步外,背对着两人,忍俊不禁道:“倒是未曾想到,我家中竟还藏着一位汉室忠臣。”
他顿了顿,转身看着荀:“文若,你该称呼我什么?”
荀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低声答道:“主公。”
“不是这个。”嬴政的声音不容置疑。
荀沉默了一瞬,声音更低,带着一丝艰涩:“……兄长。”
“嗯。”嬴政应了一声,算是认可了这个称呼。
他是真的不理解。韩非当年不归顺他,那是国仇家恨,韩非是韩国公子,心向故国,情理之中。可荀是他的堂弟,血脉相连,利益与共,怎么还会对汉朝有天真的忠诚。
同样难以理解的还有曹操。他曹孟德年轻时也自诩大汉忠臣,可那是年少气盛,若荀政是他兄长,他造反……咳,拯救苍生的速度,怕是要比谁都快!
荀连忙解释道:“兄长,并非有意……叔父也曾说,是读书读得有些痴傻了。”
荀垂头丧气,他读了二十多年的圣贤书,教他忠君爱国,转头来自家兄长却成了谋权篡位之人。他脸上难得地流露出一丝属于二十多岁青年人的迷茫与无措,不复平日的沉稳。
嬴政却只是挥了挥手,语气平淡:“无碍。”
他确实不怎么在意。荀这点小心思,比起当年的韩非,简直是小巫见大巫。韩非在他手下为臣数年,明里暗里出工不出力,心心念念偏帮韩国。可荀这几年来在他手下兢兢业业,出谋划策,协调内外,是难得的既能干又身体好的得力臣子。
以至于就连嬴政都没有察觉出来,荀竟然还有点汉臣的心思。有点小心思就有吧,又不影响荀给他干活,荀顶多就是在心里给汉朝哭两声丧,无足轻重。
比起冒犯,嬴政现在更觉得好笑。
何况,人都已经跟着他走到这一步了,难道还会有回头路吗?在他一统天下后,就连曾经要死要活的韩非,不也在咸阳学宫里,写下了一篇论述天下一统符合法家“大势”的文章,字里行间满是未能亲身追随他共建万世伟业的遗憾。
嬴政将话题重新拉回正事:“我方才说了,但凡人才,无论出身,我都会用。但是孟德所言亦有道理,士族提供人才我敢用,可那些士族也不能把什么歪瓜裂枣都举荐当官,反倒挤占寒门人才位置”
这一点,荀也无法反驳。才华这东西,确实不会因为投了个好胎就自动获得。他只能默然。
“对此,我已有些想法。还记得去年处置益州之事么?”
嬴政说的是去年,他以雷霆之势镇压益州士族,临时从关中和凉州抽调了政绩好的官吏去益州填补官员空缺。
曹操和荀都凝神细听。
“可设一常制:凡欲为官者,无论出身,皆需先为吏,历练实务,为期暂定三年。”嬴政缓缓道出他的构想。
“三年期满,考核其政绩。凡所辖境内,垦田增几何?赋税收几许?刑狱是否清明?盗匪可曾绝迹?道路、沟渠可曾修缮?户籍、粮仓可曾整饬?优异者,方可擢升为官。劣迹斑斑者,黜退回乡,永不录用。”
名声可以吹嘘,孝行可以伪装,但修了几条水渠,多收了几石粮食,缉拿了多少盗匪,这些作假的成本就太大了。
【好家伙,我还以为主播要搞科举制提前上线,结果搞的是按劳分配和kpi考核】
【但为啥不把科举也用上呢?】
【对啊,科举制比这么麻烦的考核简单多了……】
108看的系统一颤,生怕被弹幕看出来,嬴政根本不知道科举制度,它连忙手动下水军,把话题引向其他方向。
只是这次弹幕争论的有点厉害,嬴政的人气现在已经是平台一线主播的人气了,在其他主播在这个副本里当难民的时候,嬴政已经手起刀落把三国弄没了,以至于涌进来了一大批慕强党。这些人看不懂的地方还喜欢去考据,很难被水军影响。
108一咬牙,默默看了一眼还在和曹操荀讨论政事的嬴政,心想对不住了宿主。
然后它把自己偷拍的珍藏版嬴政冷脸萌幼年照片放了上去,默不作声输出:【主播现在和小时候差距好大】
话题果然被顺利引向了讨论嬴政美貌的方向,108松了口气。
嬴政的这套思路,让曹操和荀都陷入了沉思。细细想来,这法子绕开了纯粹以名声或出身为标准的旧制。寒门子弟若有真才实学,肯踏实苦干,便有了出头之日;而士族子弟若只是沽名钓誉的草包,也难以尸位素餐。
荀心中暗叹,他知道,那些习惯了靠出身就能轻松获得官位的士族,绝不会满意。这就好比原本一张饼,有四分之三会自动掉进他们嘴里,现在却告诉他们,想吃饼?可以,但得凭本事去和那些他们曾经看不起的寒门子弟争抢了。既得利益者岂能心甘?
但平心而论,荀觉得嬴政此举已经算得上公平。主公并未打压士族,只是将晋升的门槛从出身改为了实绩。你士族子弟若真有才华,照样可以脱颖而出;若是纨绔无能,那也怨不得别人。
“你们二人若觉此事大体可行,细节可再行斟酌,那便如此定了。”嬴政见二人沉思不语,已知其意,直接拍板,“具体章程,由文若牵头,孟德辅之,会同有司,尽快拟定细则,颁布试行。”
下一句,嬴政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冷酷:“此事既定,便需一体遵行。日后,无论是谁,再敢以出身为由,结党营私,排斥异己,我剑下无情。”
最后四个字,嬴政说得极轻,却带着一股凛冽的杀意,让曹操和荀不约而同地打了个轻颤。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凛然。他们知道,嬴政这话绝非虚言恫吓。他是真的会杀人,而且绝不会手软。
新的选官制度一经颁布试行,果然在士林中掀起了轩然大波。不满、愤懑、质疑之声四起。尤其是那些习惯了靠祖荫就能轻松入仕的高门子弟及其家族,更是怨声载道。
荀顿时陷入了繁忙与烦恼的漩涡。昔日故交来访,言语间也难免带刺。
“文若兄如今身份不同了,荀公出自颍川荀氏,你们是兄弟至亲,自然与我们这些外人不同。”
类似阴阳怪气的话听多了,饶是荀好脾气,也忍不住冷了脸色。自家主公又没有故意打压这些名门望族士人,自己不行,还怪寒门出身的士人抢了他们的位置?此时,荀甚至都想去找曹操畅谈那套打压士族的法子。
更激烈的反抗随之而来。一些出身名门、在嬴政麾下为官的士人,使出了“党锢之祸”时期名士们常用的手段:挂印辞官,以示抗议。
只是党锢之时,天下还太平,他们辞官之后只能归乡。可如今,天下分崩,诸侯并起。这些辞官的士人,不约而同地前往河北,投奔了四世三公、名门望族出身的冀州牧袁绍。
其用意昭然若揭。他们在用人投票,向嬴政示威。当今天下,并非只有你荀政一个出身名门的诸侯!你推行这等苛政,折辱士人,自有明主能给我们应有的尊重与地位!
这股风潮,在短时间内形成了一股不小的士人逆流,从嬴政控制下的司隶、关中地区,向河北袁绍处涌动。
听完荀禀报大量士人弃他而去、转投袁绍的消息后,嬴政脸上露出了一个颇为奇怪的表情,他侧过头,带着几分真实的困惑问荀:“他们觉得这是在威胁我?”
荀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得到肯定的答复,嬴政忍不住轻笑出声。他只见过,如乐毅、廉颇这般名将能臣,因君王猜忌去国离乡,为他国所用。可没见过,赵国灭亡之后,有哪个国家,会争先恐后地邀请郭开去任职的。
与此同时,河北邺城。
袁绍也敏锐地察觉到,近期前来投奔自己的士人数量显著增加,其中不乏一些在关洛一带小有名气的人物。起初他还有些疑惑,特意召见了几个新投的士人,温言询问:“诸位高士,何以弃关中富庶之地,不远千里来投我这河北苦寒之处?”
那几个士人顿时面露愤慨之色,你一言我一语,将荀政描述得比汉灵帝更昏聩,比秦始皇更残暴。
什么“苛政猛于虎”、“践踏士人尊严”、“唯才是举实乃败坏纲常”……种种罪状,不一而足。
袁绍起初将信将疑。但随着这么说的人越来越多,且天下士人确实呈现出一股“弃荀投袁”的潮流,这事似乎做不得假。袁绍那颗因前几年嬴政势力迅猛扩张而高悬的心,渐渐落回了肚子里七八分。
一日,袁绍设宴款待新近投靠的士人,酒酣耳热之际,他忍不住对左右心腹感慨道:“真乃天助我也!那荀政小儿,先前故作仁政,收买人心,果然装不了几年,便露出暴戾本色,逼走贤良。看来,天命终究还是在我袁本初!”
左右僚属自然齐声附和,谀词如潮。袁绍甚至生出了几分轻视,原来不过是个得势便猖狂、不能容人的匹夫。
先前因忌惮嬴政而暂缓的野心,重新蠢蠢欲动。袁绍将目光再次投向了北方的老对头公孙瓒。
他暗自思忖:“如今荀政内政不稳,自顾不暇,正是我平定北方、消除后患的大好时机。先解决与我结有血仇的公孙瓒,也能避免将来我与荀政相争时,公孙瓒趁机南下,使我腹背受敌。”
从战略角度看,袁绍这个决策本身并无大错。幽州的公孙瓒犹如悬在冀州头上的一把利剑,两者地盘相邻,积怨已深,袁绍不打公孙瓒,公孙瓒也不会放过袁绍。袁绍的地盘正好挡住了公孙瓒南下,公孙瓒要南下中原,袁绍是绕不开的障碍。
袁绍在河北紧锣密鼓筹备粮草、意图对公孙瓒用兵的消息,很快被探子探知,呈报于嬴政案前。
嬴政没有立刻大张旗鼓地调兵遣将。他选择了更为隐蔽的方式。以“朝拜天子、进献粮秣”的名义,下令从关中、凉州等地征集大批粮草,运往洛阳。
随同这批粮草一同“押运”前往洛阳的,还有从各地军营中抽调、伪装成民夫和普通护送队伍的十万精锐士卒。
按照常理,押运队伍将粮草送达后,应当即刻返回原驻地。可这一次,只见一队队“押粮兵”进入洛阳城及周边营寨,却不见他们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