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3个月前 作者: 清林枕流
    “好……好一个太后!好一个长信侯!”嬴政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嘶哑。他双手撑在倾倒的案几边缘,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108号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嬴政,在它的记忆里,嬴政就算是生气也是内敛的,算是被人欺辱的时候,嬴政也没有情绪这么外放过。


    它无措围着嬴政,却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它知道会发生什么,可它不被允许透漏历史进程。


    【宿主……】


    但嬴政终究是嬴政。狂怒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又被他以惊人的意志力强行压回心底。杀易如反掌,但此事关乎王室颜面,更关乎他亲政前的朝局稳定,他需要一个足够正当的理由。


    “传夏无且。”嬴政缓缓直起身,声音已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令人胆寒的森然。


    不多时,夏无且战战兢兢入内。嬴政没有看他,只盯着地上狼藉,声音不带任何情绪:“你亲自去雍城,准备一碗落胎药给太后。告诉她,这是寡人给她的机会。”


    夏无且走后,嬴政看着地上的狼藉发愣,最后自嘲一笑。


    他竟然还想着再给赵姬一次机会。


    可他只有一个阿母啊。


    雍城距离咸阳三百里,夏无且一刻也不敢怠慢,沿途驿站换了三次马,次日就抵达了雍城。


    赵姬正由搀扶着,在园中慢行散心,试图驱散连日来的心绪不宁。忽然,一队面无表情的宫廷侍卫闯入,为首者正是太医令夏无且。


    夏无且无视脸色大变的,径直走到赵姬面前,草草一揖,声音平板无波:“太后,大王有要事需与太后相商,特命臣前来,请太后移步叙话。”


    赵姬心中那不祥的预感瞬间升到顶点,脸色发白:“政儿有何事不能传诏,要你如此前来?”


    “事关机密,请太后随臣来。”夏无且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态恭敬,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


    想阻拦,却被侍卫冰冷的目光逼退。赵姬在夏无且和侍卫的“陪同”下,被带离花园,进入一处僻静的偏殿。被拦在殿外,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约莫半个时辰后,偏殿门开,夏无且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看也不看守在门外的,带着侍卫扬长而去。


    慌忙冲进殿内,只见赵姬正对着案几上一只药碗瑟瑟发抖,眼中充满了绝望与恐惧。


    “怎么了?他对你做了什么?”扑过去,抓住赵姬的肩膀。


    赵姬猛地抓住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他知道了,政儿知道了我们的事。他都知道了!”


    她说不下去,只是指着药碗,泪如雨下。


    嬴政让她打掉孩子,诛杀。可这话赵姬不敢说出来,她也不会做。


    如遭五雷轰顶,瞬间面无血色,腿一软,也瘫坐在地:“大王知道了……他一定会杀了我的!我得去找吕不韦!”


    惊慌之下,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仓皇直扑文信侯府。


    吕不韦正在书房处理政务,见未经通传闯进来,眉头立刻拧起。


    他对这个凭借裙带关系上位、日益嚣张跋扈的“长信侯”早已厌烦至极,奈何两人因赵姬而利益捆绑,一损俱损,只得强行挤出笑容:“长信侯何事如此惊慌?”


    “相国!救我!”扑到吕不韦案前,语无伦次,“大王……大王他知道我和太后的事了!他一定会杀了我!相国,你要救救我啊!”


    吕不韦心中也是一惊,但很快镇定下来。在他看来,嬴政年少,对赵姬尚有母子之情,又心慈手软,对异母弟弟都十分仁慈。


    他捋了捋胡须:“长信侯稍安勿躁。大王仁孝,对太后感情深厚。此事你当去恳求太后,让她在大王面前为你多多美言,痛哭哀求一番。大王心软,念在太后面上,或可网开一面,小惩大诫罢了。”


    急得团团转,几乎要哭出来,“相国!你不了解大王!他、他绝不是心软之人!太后哭了也没用!这次……这次不一样!”


    他不敢说出赵姬已怀孕四月之事,那等丑闻若传出,吕不韦第一个就不会放过他。


    吕不韦却不以为然,只当是胆小怕事,被吓破了胆,敷衍道:“长信侯多虑了。依老夫看,你还是速回雍城,好好安抚太后,请太后出面斡旋为上。”


    见吕不韦不肯全力相助,甚至有些轻慢,心中又恨又怕,却无可奈何,只得悻悻离去。


    回到自己在咸阳的奢华府邸,越想越怕,借酒浇愁。几杯烈酒下肚,恐惧与怨愤交织,他忍不住将心事吐露给身边几个所谓的门客。这些“门客”实则是他当年混迹市井时的狐朋狗友,皆是些地痞无赖,略识几个字的便算有才了。


    其中一个稍微读过点书的混混,见惶惶不可终日,眼珠一转,凑上前献计:“君侯莫慌!当年宣太后也生下了义渠王的孩子,昭襄王不也未曾将宣太后如何吗?为何?因为宣太后当时执掌大权啊!如今大王年幼,尚未亲政,赵太后乃大王生母,若由太后临朝听政,执掌国柄,那君侯您还怕什么?大王又能奈您何?”


    被说动了。


    对啊!若赵姬能像当年的宣太后一样执掌朝政,他就是太后最宠信的人,何惧嬴政呢?


    野心与求生欲瞬间压倒了恐惧。酒意醒了大半,他不再犹豫,立刻备车,再次火速返回雍城行宫。


    一见到惊魂未定、犹在垂泪的赵姬,“扑通”一声跪倒,紧紧抱住她的腿,放声痛哭:“救我!大王要取我的性命啊!相国也不肯真心助我,咱们只有死路一条了。”


    赵姬本就心乱如麻,闻言更是慌张:“吕不韦也这么说?”


    “吕不韦觉得大王心软,不会深究。可大王当真心软吗?”抬头,泪流满面,死死盯着赵姬。


    赵姬沉默了。知子莫若母,她确实比吕不韦更了解自己这个儿子。嬴政从小沉稳早慧,心思深重,骨子里那份生来的冷酷与决绝,她很清楚。


    “政儿毕竟是我亲生儿子……”赵姬还在犹豫。


    见赵姬动摇,趁热打铁,声音更加凄切,同时伸手,小心翼翼地去抚摸赵姬的小腹:“我们并非要取大王性命,只是求一条活路啊!大王他要杀我,也要杀我们的孩儿!”


    “我们只需将大王请来雍城,好言相劝,请他让太后你临朝辅政,我们只要权力,保命就好,绝不伤害大王半分!难道你忍心看着我和咱们的孩儿枉死吗?”


    终于,赵姬缓缓地点了点头。她现在不止有嬴政一个孩子,她的肚子里还有一个孩子,也会叫她阿母。


    嬴政收到了那封自雍城行宫送来的帛书。展开,是赵姬的笔迹,言辞恳切,甚至带着几分久违的亲近,絮絮叨叨提及了许多当年在邯郸母子相依、艰难度日的旧事,末尾邀请他前往雍城行宫“母子细谈,以解心结”。


    他拿着那封还带着熏香气味的信,指腹摩挲着光滑的绢面,眼睛深深闭上,复又缓缓睁开。再次睁开的眼眸里,再无半分波澜,只剩下冰冷的平静。


    嬴政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传召了将军蒙武与昌平君熊启。


    “昌平君,你点齐虎贲卫及北军精锐,随寡人前往雍城。对外只言寡人赴雍城祭祖。”嬴政的声音平静。


    “蒙武,你即刻调拨精锐,严密包围文信侯府,许进不许出,若有异动,可先斩后奏。记住,要快,要静,在寡人自雍城返回前,不得走漏任何风声。”


    “臣等遵旨!”蒙武与熊启神色凛然,躬身领命。


    将一切布置妥当,嬴政独自立于空旷的章台宫大殿中央,望着冰冷的大殿。他忽然想起夏太后那日疯狂的咒骂。


    或许,夏太后说得没错。他就是一个冷心冷肺、无情无义的怪物。


    他一边说“再给赵姬一次机会”,一边却利用这等待的半个月时间,暗中调兵遣将,联络心腹,布下天罗地网。他从未真正相信过赵姬的“幡然醒悟”,也从未打算给任何喘息之机。


    他甚至还打算借机发难,借着这个借口把权力从吕不韦手中夺回来。


    谁能想到,刚过完十六岁生辰的年轻秦王,就如此迫不及待地想要亲政了呢。


    作者有话说:


    上过昭襄王和宣太后辅导班和副本实践班的政哥提前掌权中


    第33章


    雍城, 蕲年宫。


    嬴政第一次踏入这座远离咸阳的旧都行宫。宫道寂静,沿途守卫皆已被控制。


    手下能用的人都是一些临时招募的混混,根本不是熊启带来的秦国精锐的对手。


    他一路畅通无阻, 步履沉稳, 面色如冰, 直入内殿。


    殿内只有赵姬一人, 正坐立不安。她穿着宽大的衣袍,试图遮掩身形, 但面色苍白,眼神闪烁,看到嬴政闯入, 惊得后退半步,强作镇定问:“政儿?你、你怎忽然来了雍城?也不曾提前告知阿母一声……”


    嬴政根本没搭理她。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 在殿内快速扫视, 掠过案几、屏风、床榻,最终定格在一处微微晃动的垂地帷帐之后。那里,露出了一小片颜色与帷帐本身略有不符的衣角。


    “呵。”嬴政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没有半分犹豫,抬腿便朝着那帷帐狠狠踹去!


    “啊!”一声痛呼,一个人影狼狈地从帷帐后滚出, 正是惊慌失措的。


    他方才闻殿外打斗声,却不敢出去, 唯恐死于乱军手中, 慌不择路之下只能在内殿寻地躲藏。


    “大王!大王饶命!大王饶命啊!”看到嬴政, 吓得魂飞魄散,几乎是连滚爬地跪伏在地,捣蒜般磕头, 额头瞬间青紫。


    他瞥见一旁呆若木鸡的赵姬,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又膝行着扑到赵姬脚边,死死抱住她的腿,涕泪横流地哭嚎:“太后!太后救我!看在你我情分上,看在我们孩儿的份上,救救我!我不想死!您快跟大王求情啊!”


    赵姬被他哭得心乱如麻,又惊又怕,看向嬴政,嘴唇哆嗦着:“政儿,政儿你听我说,他、他……” 她语无伦次,不知从何说起。


    嬴政没有看,他的目光始终紧紧锁定在赵姬脸上,他一步步走近,声音刺入赵姬耳中:“就是这样一个蠢货……这样一个懦夫、废物。你为了他,背叛寡人。”


    “我……”赵姬被他目光慑住,心虚与恐惧交织,竟一时说不出完整的话。


    “政儿!”过了片刻,赵姬终于找回声音,带着哭腔,近乎哀求,“我求你了,放过他吧!你罚我,怎么罚都好,饶他一命,求你了!”


    嬴政胸口那股翻腾的怒火与难以言喻的钝痛交织,怒喝:“你凭什么觉得,你能动摇寡人想法?”


    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剑。长剑出鞘,寒光凛冽,映着他愤怒的脸。剑尖直指地上抖如筛糠的。


    “不!”赵姬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她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从地上扑起,用身体挡在了面前。


    千钧一发之际,剑尖停在赵姬身前三寸处。


    “啊!”吓得肝胆俱裂,随即是劫后余生的狂喜,他更紧地缩在赵姬身后。


    嬴政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牙关紧咬,发出“咯咯”的轻响。他握着剑柄的手,竟在微微颤抖。


    他盯着赵姬,一字一顿,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嘶哑低沉:“你知不知道,你能有今日,你是大秦太后,享尽荣华富贵,全都是因为我是秦王!”


    赵姬哭着摇头,泪水涟涟:“政儿,你听阿母说……如今你已是秦王,阿母只想要一点自己的念想……”


    嬴政凝视着赵姬涕泪横流的脸,这一刻他甚至痛恨自己过目不忘的本事。他记得,年幼时在邯郸,他被别的孩童欺负了,赵姬就这样抱着他哭泣。


    “你保护他,保护这个野种。”嬴政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近乎疲惫的冰冷,“那我呢?”


    赵姬被问得一怔,随即哽咽道:“你……你已经是秦王了啊。你从小就和别人不一样,你从小就那么厉害,那么有本事……政儿,你就当可怜可怜阿母,放过我们吧!”


    嬴政看着赵姬,知道赵姬已经做出了选择。


    他缓缓闭上了眼,声音轻得几乎像是自言自语:“你也不要我了。”


    嬴子楚在他出生后不久就抛弃了他,如今,赵姬也为了抛弃他。


    再睁眼时,嬴政眼底只剩一片冷漠的寂然。他最后深深看了赵姬一眼,手腕一翻,“锵”的一声,长剑归鞘。


    见状,以为嬴政心软了,看在赵姬面子上放过了自己,脸上瞬间涌上狂喜,几乎要瘫软在地,连声道:“谢大王不杀之恩!谢大王……”


    “拉下去。”嬴政看也没看他,目光转向一直肃立殿门处的昌平君熊启,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碎尸万段,夷三族。查抄其府邸,凡与其有牵连者,一律按律严惩,绝不姑息。”


    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转化为无边的恐惧和绝望。赵姬也愣住了,她似乎没听懂嬴政在说什么,或者是不敢相信。


    “唯!”昌平君熊启没有丝毫犹豫,挥手示意身后甲士上前。


    几名如狼似虎的甲士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惨叫挣扎的从赵姬身后拖了出来,迅速向殿外拖去。


    “不!政儿!你不能!”赵姬终于反应过来,发出凄厉的尖叫,疯了一般想要扑上去阻止,却被早有准备的宦官死死拽住,任凭她如何踢打哭喊,也无法挣脱。


    嬴政没有再回头看赵姬一眼。他转身,大步朝着殿外走去。


    殿外,寒风凛冽,吹散了殿内暖香和血腥混杂的气息。衣着庄重、神色严肃的华阳太后,正静静立在阶前等候。她显然已从昌平君那里得知了殿内发生的一切,看向嬴政的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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