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3个月前 作者: 清林枕流
    嬴政来的时候将华阳太后也带来了,有些事情他不好做,由辈分足够大的华阳太后来做更合适。


    “此处,就劳烦华阳太后了。”嬴政在她面前停下脚步,声音显得有些疲惫,“寡人需即刻返回咸阳,稳定朝局。”


    华阳太后微微颔首,神色肃穆:“大王放心,此处交给我便是。国事为重,大王速回。”


    嬴政不再多言,对华阳太后略一点头,便在昌平君及一众甲士的簇拥下,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这座弥漫着血腥气的行宫。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宫道尽头,只留下甲胄摩擦与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华阳太后目送他离去,静立片刻,方转身,缓步走入内殿。


    殿内,赵姬已被宦官勉强扶起,坐于榻边,但依旧哭得肝肠寸断,发髻散乱,妆容全花,再无半分秦国太后的威仪。殿内一片狼藉,摆设东倒西歪。


    华阳太后目光扫过,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随即恢复平静。她有条不紊安排后续事宜,声音威严:“将此处收拾干净。侍奉太后的人呢?还不快打水来为太后梳洗更衣?今日之事,若有半句泄露,尔等知后果。”


    宫人们噤若寒蝉,慌忙行动起来。


    待殿内稍稍整理,宫人都被屏退后,华阳太后才走到赵姬面前。她看着这个曾经仗着儿子是秦王、对自己也没有几分恭敬的儿媳,如今这般狼狈凄惨的模样,眼中并无多少同情。


    她抽出自己的手帕,弯下腰,动作算不上温柔,却细致地擦去了赵姬脸上纵横的泪痕和污渍。赵姬似乎被她这动作惊到,抬起红肿的眼睛,茫然地看着她。


    华阳太后开口:“有政儿这样的儿子,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赵姬像是被这句话刺中,猛地抓住华阳太后的手,哭道:“华阳太后!我求求您,您去跟政儿说说,让他饶了吧!”


    华阳太后任由她抓着,目光却锐利地看着她,带着一种不可思议:“你喜欢那个什么?”


    她是真的不解,嬴子楚虽然算不上多出类拔萃的男人,但比起那个还是强了十万八千里吧。


    “他爱我!”赵姬脱口而出,“只有他是真心对我。子楚……子楚他抛下我们母子自己逃跑了,可不会。他永远不会丢下我和孩子!”


    “不会丢下你的人只有你的儿子嬴政。”华阳太后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严厉。


    “当年你们刚回咸阳,在安国君府邸,我羞辱你,是谁不顾一切站出来,把你挡在身后?是嬴政!那时他才多大?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就敢为了你这个阿母和我对着干!”


    华阳太后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是毫不掩饰的失望与嘲讽,“你为了一个只会甜言蜜语、贪生怕死的市井之徒,一个甚至需要躲在你身后的懦夫,背叛了你的儿子,甚至想帮着外人对付他。”


    她不能理解赵姬的想法。她一生无子,为地位只能将嬴子楚收为嫡子,可半路母子又能有多少亲情?赵姬有这般好的一个儿子,却还不知足。


    华阳太后不再看赵姬,转身,缓步走出殿外。殿外的阳光有些刺眼,但空气中弥漫的寒意并未散去。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快飘散在雍城的风里。


    嬴政回到咸阳,已是次日深夜。宫城巍峨,在沉沉夜色中更显肃穆森然。他未回寝宫,径直走向章台宫。一路行来,宫人皆屏息垂首,无人敢发出半点声响,只余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宫道上。


    “昌平君,”在踏入章台宫前,嬴政停下脚步,对紧随其后的熊启吩咐,声音因连日的奔波与紧绷而略显沙哑,“告诉蒙武,务必守好文信侯府,任何人不得出入。寡人明日再去处理吕不韦。”


    他太愤怒了,愤怒于赵姬的背叛,愤怒于胆大包天,也迁怒于将送入宫闱的吕不韦。愤怒会让他失去判断,嬴政清楚此刻不是处置吕不韦的最佳时机。


    “唯!”昌平君熊启领命,立刻转身去安排。


    随后,嬴政挥退了所有想要随侍入内的宫人宦官,独自一人,走入了章台宫正殿。


    殿内只有几盏长明灯在角落摇曳,将嬴政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孤。嬴政解下腰间佩剑,随手抛掷。


    “锵啷!”


    长剑与地面相撞,发出一阵清脆的锐响,又迅速沉寂下去。


    嬴政没有去看那剑,他迈步,一步步踏上高台,靠着御座席地坐了下来。他微微垂着头,玄色的衣摆铺散在身周,与周围的阴影融为一体。殿内的灯火在他的侧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掩去了他此刻所有的表情。


    108号光球无声无息地从他袖中浮现,柔和的光晕在昏暗的大殿中显得格外醒目。它绕着嬴政飞了两圈,光晕明明灭灭,似乎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它只是轻轻地飘落下来,停在了嬴政垂放在膝头的手背上。


    嬴政没有动,也没有看它,只是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的手指,轻轻捏了捏光球。


    不知过了多久,嬴政才缓缓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对108号说,又像是在对自己陈述事实:“寡人是秦王。寡人的心思,应该放在一统天下的大业上。”


    108号小声说:【可是根据系统对大量人类情绪数据的分析,宿主您现在很悲伤】


    嬴政忽然站了起来,声音坚定:“寡人不是普通人。”


    他抬起头,露出一张冷静坚定的面庞。


    嬴政以为自己会很愤怒,可实际上这阵愤怒来得快,去得也快。


    他环顾这偌大的、冰冷空旷的章台宫。这里,不仅仅有他被吕不韦钳制的记忆,还有另一段他曾跟着昭襄王学习为君之道的记忆,那时的太子柱总是跟不上他们的思路,听得晕头转向。


    就连甘泉宫那座太后寝宫也不仅仅只有赵姬。那里还是宣太后的宫殿,宣太后总喜欢打趣他,看他窘迫或无措的模样。


    甚至连他以为最刻骨铭心的八岁,那个在邯郸担惊受怕、与赵姬相依为命的年纪,他也不仅仅记得赵姬的眼泪和赵人的欺辱。他还有遇见108和跟随范雎学习的记忆。


    赵姬今日是挡在了的身前。可是,也曾有荀子和宣太后挡在他的身前。


    嬴政缓缓走到窗边,伸出手,推开了紧闭的木棂窗。一股凛冽的夜风立刻灌入,吹动嬴政额前的碎发。


    窗外,一轮皎洁的圆月高悬中天,清辉洒落,将咸阳宫的殿宇飞檐勾勒出清晰的银白轮廓。


    赵姬不是宣太后。宣太后能为了秦国的利益,亲手设计,诱杀与她生育二子的义渠王。而赵姬,却会为了一个,毫不犹豫地背弃自己的儿子,背弃秦国的颜面。


    可是,也幸亏赵姬不是宣太后。所以,他才能如此轻易地收回旁落的权柄。若赵姬真有宣太后一半的心智与手腕,他想要夺回权力,恐怕要艰难十倍。


    福兮?祸兮?世事难料,人心叵测。


    嬴政抬头看着皎月,在心里告诉自己别回头,往前走。


    身后既然已空无一人,那便不必再回头了。


    前面是六国山河,是他一统天下的大业,他建立前所未有的、真正大一统的大秦。一统天下之后,他还要再往前走,他要统一天下的文字……他的功业,会超越三皇,凌驾五帝。


    嬴政静静地站在窗边,任由夜风吹拂,直到那轮明月渐渐西斜,清辉愈发寒凉。


    他缓缓关上了窗,转身,走回内殿,没有唤宫人侍奉,直接和衣躺在了床榻之上。


    明日,他还要去处理吕不韦。


    他会彻底拿回属于秦王的权柄,开启他一统天下的大业。


    他不回头,他要往前走。


    此刻,吕不韦的府邸之中,已是一片死寂笼罩。


    从前天清晨起,这支不知从何处冒出的秦国精锐甲士,便悄无声息地包围了整个文信侯府。没有预兆,没有通传,更没有任何解释。府门被严密把守,任何人不准进出。


    吕不韦最初得到禀报时,尚能强作镇定,以为是哪里出了误会,或是宫中临时有变。他试图派人出去打探,试图以相国之尊喝令守卫。然而,所有尝试都石沉大海。那些人对他的命令置若罔闻。他就像一只无头苍蝇徒劳地四处冲撞,却连方向都无从得知。


    直到蒙武手持秦王诏令,亲自踏入府邸,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宣布“王上有令,任何人不得进出”,并命人将他“请”入这间内室,严加看守时,吕不韦才恍如大梦初醒。


    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惶恐。他想不通嬴政是如何做到的。嬴政才十六岁,一个在自己眼皮底下长大的少年,如何能如此迅猛地调动足以封锁相国府的精锐?可事实就是如此,直到被软禁于此,他才后知后觉。


    吕不韦并非没有想过嬴政亲政后会收回权力。他甚至私下里反复权衡过,届时是主动交还权柄,还是能拖一时是一时,多享受几天权倾朝野的风光。可他万万没想到,年轻的秦王连这最后几年都等不了。


    为什么?为什么会如此突然?吕不韦枯坐室中,心神俱乱。


    任何事的发生,总该有个由头,有个引信。


    忽然,吕不韦想起来了。是!


    半月前,那个蠢货曾惊慌失措地闯入府中,语无伦次地求救,自己当时只当他是与赵姬私情暴露。难道事情远非私情暴露那么简单?那个混账,究竟捅出了多大的娄子?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吕不韦的脚底窜上头顶,让他如坠冰窟。


    吕不韦面色惨白如纸,浑身脱力,踉跄着跌坐在身后的坐席上。


    终于,天亮了,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如同催命的鼓点,一声声敲在吕不韦的心上。紧接着,是门外甲士整齐划一的呼喊:“参见王上!”


    来了。


    房门被推开,一道身着玄色王服的高大身影,逆着门外涌入的天光,迈步而入。光芒勾勒出他年轻却已极具威仪的身形轮廓,那张尚且带着几分少年人青涩线条的脸,此刻却无丝毫表情。


    吕不韦几乎是下意识地从座椅上弹起,却又僵在原地。


    他看着这张熟悉的脸,他曾看着这少年从邯郸归来,从稚子长成少年……在他的印象里,嬴政或许聪慧,但终究是个有些天真的十六岁少年,平日里不是和少府那些墨家、农家子弟鼓捣些奇奇怪怪的玩意儿,便是与他昔日的门客李斯探讨学问……


    最终,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吕不韦双膝一软,“砰”的一声,重重跪倒在地,额头触地,面色灰败,再不敢抬头直视。


    嬴政垂目,看着跪伏在自己身前的吕不韦,目光幽深,看不出喜怒。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任由吕不韦在无声的威压下微微颤抖。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嬴政才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起来吧。”


    吕不韦如蒙大赦,用尽全力才撑着冰冷的地面,颤颤巍巍地爬起来,垂手躬身而立。


    嬴政不再看他,微微侧头,对跟在身后进来的昌平君扬了扬下巴:“昌平君,你告诉文信侯,发生了什么。”


    “唯。”熊启应声,上前一步,语气清晰将赵姬与私通、赵姬怀孕、乃至欲借雍城行宫图谋不轨之事,一五一十陈述了一遍。


    吕不韦听着,脸色从灰白转为青紫,又从青紫涨得通红,最后复归一片死灰。他喉头滚动,一口腥甜之气猛地涌上,又被他死死压住。


    !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一个市井无赖,书没读过几本,仗着点奇技淫巧和太后的宠爱,竟敢生出囚禁秦王、谋夺权柄的念头?他以为这是市井斗殴,挟持个人质就能逼人就范吗?


    还有赵姬……不懂,难道她也不懂此事的凶险与荒谬?


    吕不韦眼前阵阵发黑,是了,赵姬懂什么?她出身舞姬,除了容貌与那点浅薄的心机,于朝政大事根本一窍不通。还把自己拖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待熊启说完,嬴政轻轻一挥手。熊启会意,躬身退下,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屋内,只剩下嬴政与吕不韦两人。空气仿佛凝固了。


    吕不韦膝盖一软,再次跪了下去。这一次,他连辩解的勇气都彻底丧失了。事实俱在,铁证如山,是他献给赵姬的,无论他最初动机如何,这引狼入室、酿成宫闱大祸的罪责,他无论如何也逃不掉。他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文信侯,”嬴政终于再次开口,“当年应侯范雎为何辞官归隐?”


    吕不韦心头一跳,不敢迟疑,低声道:“应侯因举荐非人,坐罪辞官。”


    “那你觉得,”嬴政踱了一步,“你与应侯,于秦国之功,孰大?”


    吕不韦额角渗出冷汗:“应侯为大秦献策,更以离间计破赵,臣远不如应侯。”


    嬴政又问,“那你之罪,与应侯之过,孰重?”


    吕不韦身体微微一颤,头垂得更低,声音艰涩:“臣……臣之罪,远重于应侯。”


    范雎所荐之人,只是无能或失职。而他吕不韦举荐的,所犯之罪,是秽乱宫闱,是意图谋逆,是动摇国本!


    “既如此,”嬴政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让吕不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你觉得,寡人该如何处置你?”


    吕不韦伏在地上,冷汗涔涔而下,浸湿了里衣。他不敢答,也无法答。


    室内死一般的寂静。吕不韦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几乎要撞破胸膛。


    良久,就在吕不韦几乎要被这沉默压垮时,嬴政终于再次开口。


    “寡人不要你的命。”


    吕不韦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不敢置信的惊愕,以为自己听错了。


    嬴政看着他瞬间变幻的脸色道:“寡人记得你的活命之恩。若无你当年邯郸奔波,寡人与先王,恐无今日。你执政数载,于秦国政务,也算兢兢业业,并无二心。”


    吕不韦眼眶一热,几乎落下泪来,不知是庆幸,还是别的什么复杂情绪。


    “你私德有亏,然于国事大节,尚无大错。”嬴政顿了顿,语气转冷,“然,寡人要收拢王权。你这相国之位,是做不成了。寡人记得,你的书尚未修完?”


    吕不韦一怔,下意识应道:“是……尚在编撰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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