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3个月前 作者: 清林枕流
    “嘘!慎言!你不要命了!”


    “怕什么?这都传开了!都说先王本欲传位于长安君,是吕相国篡改了遗诏,这才……”


    流言蜚语渐渐汇聚成清晰的核心:秦王嬴政奢靡无度,好大喜功,修无用之渠耗空国库;嬴政得位不正,乃与吕不韦合谋篡改遗诏,真正的继位人选应是长安君嬴成。


    消息不可避免地传到了嬴政耳中。章台宫侧殿,李斯低声禀报着近日市井间的种种传言,脸色凝重。嬴政端坐于案后,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嬴成果然不安分了。


    嬴政心中冷笑。只是嬴成比他还小两岁,脑子还不好使,以嬴成的智商还想不出来这样的招数,他的背后一定有其他人。


    是谁呢?有这个野心和动机。嬴政思索片刻,很快就确定了人选。自从昭襄王驱逐“四贵”,大力削弱宗室权力,加强王权以来,许多宗室子弟便心怀怨怼,只是慑于昭襄王的威严,不敢发作。


    好不容易迎来了年幼的、易于操控的秦王,正是他们重掌权柄、恢复昔日荣耀的大好时机。岂料,庄襄王临终前,宁愿将国政托付给出身商贾、被视为外人的吕不韦,也不愿让他们这些自家人染指核心权力。


    希望落空,怨气累积。既然从嬴政和吕不韦这里打不开缺口,那将目光转向同样有继位资格、且母族出身更高贵、年纪更小、更好控制的公子成身上,便是顺理成章的选择。


    “王上,此事关系重大,流言汹汹,恐伤及王上威信,动摇国本。”李斯语气担忧,试探着问道,“是否需要臣去……”


    嬴政抬起手,止住了李斯的话头。


    “不急,有人比咱们更着急,他会愿意做这把刀的。”


    嬴政意指的,自然是吕不韦。


    李斯微微一愣,随即恍然。


    几乎在同一时间,文信侯府,吕不韦的书房内。


    吕不韦也得到了关于流言的详细报告。与嬴政的冰冷平静不同,吕不韦则是震怒异常。他面色铁青,在宽敞的书房内烦躁地踱着步子,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手中的密报被他攥得几乎变形。


    “混账!无知蠢货!狼子野心!”吕不韦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词,胸膛剧烈起伏。


    若这流言坐实,或者让嬴成那边的人借机生事,成功将嬴成推上王位,那嬴政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但他吕不韦,绝对必死无疑!


    绝不能坐视不管!必须将危险扼杀在萌芽状态!


    吕不韦在屋内又急促地转了几圈,脚步猛地停住。他脸上的怒色渐渐被近乎狰狞的狠厉所取代。


    “嬴成……”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神阴鸷,“必须死。”


    数月之后,一道来自咸阳的朝廷诏令,送到了长安君嬴成的府上:命长安君嬴成为将,率军五万,北上攻打赵国,夺取屯留等城邑,以报去岁赵国骚扰边境之仇。


    大军开拔,北上至秦赵边境的屯留地区。然而,就在抵达屯留后不久,一个震惊朝野的消息传来:长安君嬴成,突然在屯留举兵反叛!消息传回咸阳,朝野哗然。


    然而,还不等恐慌蔓延,国相吕不韦已迅速做出反应。他以“平叛戡乱”为由,紧急调动都城卫戍部队及周边郡县兵马,任命心腹将领统率,以雷霆之势扑向屯留。


    叛乱来得突然,平得也极快。短短五日之内,叛乱便被彻底镇压。参与叛乱的将领兵卒或死或降,嬴成本人也在乱军中被擒。


    章台宫内,嬴政听着李斯低声禀报嬴成已被押解至咸阳的消息,神色漠然,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吕不韦做事太不利索了,嬴成在屯留就该兵败自杀,怎么还让人活着到了咸阳呢。


    次日朝会,气氛凝重。文武百官就如何处置叛臣嬴成,展开了激烈的争论。


    一派以部分老臣为主,言辞恳切:“长安君虽犯大逆,然终究是大王胞弟。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况其年少,或是一时受人蛊惑,铸成大错。”


    另一派则以吕不韦为首,态度坚决,措辞严厉,要求杀了嬴成:“谋逆造反,十恶不赦!此乃动摇国本、祸乱朝纲之罪,岂因身份便可轻饶?”


    两派各执一词,争得面红耳赤,谁也说服不了谁。最终,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御座之上,一直沉默倾听的少年秦王嬴政。


    嬴政面露难色,看看慷慨激昂的吕不韦,又看看苦苦求情的老臣,似是十分为难:“仲父言之有理,谋逆大罪,国法难容。然诸位爱卿所言,亦不无道理,长安君毕竟与寡人血脉相连。”


    他顿了顿,在众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提出了一个看似折中的方案:“不若免其死罪,削去长安君封号,废为庶人,流放北地,终身不得返回咸阳。诸卿以为如何?”


    朝堂之上安静了一瞬,随即陆续有人出列表示附议。吕不韦虽然心有不甘,但嬴政既然当众提出了这个折中方案,他若再强行坚持处死,反而显得咄咄逼人,也只能无奈同意。


    只是吕不韦心里却觉得嬴政实在是太软弱了,这是争夺王位的大事,怎么能因为一点血缘关系就饶了敌人呢?


    退朝后,嬴政并未返回寝宫,而是径直来到了王宫内的练武场,场中已有数名年纪与嬴政相仿的少年在等候。


    嬴政点了其中一人:“蒙恬,来陪寡人练剑。”


    “诺!”名为蒙恬的少年出列。他比嬴政还小两岁,是当朝大将蒙武之子。


    嬴政眼馋系统商城中那些标注着名将之才的情报包,但又实在舍不得积分,索性决定自力更生。他下令让武将家中未从军的适龄少年入宫轮值侍卫,便于观察选拔。


    最后还真让他发现了几个好苗子,蒙恬便是其中之一。看在曾经在副本中蒙武是自己小跟班的份上,嬴政对蒙恬也有一些别样的厚待。总之,现在蒙氏父子都是嬴政的人。


    两人持未开刃的长剑,在场中你来我往,身影交错,一场酣畅淋漓的对练下来,两人都是大汗淋漓。


    收剑之后,蒙恬跟在嬴政身后离开练武场,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崇拜:“大王剑术精妙,力道掌控更是恰到好处,臣远不及也。”


    嬴政接过宦者递上的汗巾,擦拭着额头的汗水,微微一笑:“寡人不过是比你多练了几年罢了。你天赋甚佳,必成大器。勤加练习,切莫妄自菲薄。”


    “臣谨记大王教诲!”蒙恬用力点头。


    嬴政擦干净汗,看似随意地回头看了蒙恬一眼,语气平静无波:“此次由汝父蒙武负责押送嬴成前往北地。”


    “告诉他,路上做得干净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章台宫。


    嬴政正端坐于案后, 翻阅着少府呈报的郑国渠最新工程进展。殿内寂静,唯有暖盆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忽然,殿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喧哗争执之声, 打破了这份宁静。


    一个宦官进来压低声音快速禀报道:“大王, 是夏太后在外, 想要入殿, 已被当值侍卫拦下。夏太后情绪似有些激动。”


    夏太后?嬴政搁笔,眼底掠过冷意, 他能猜到夏太后此为何来。这个靠儿子继位才得尊号的女人,与华阳太后、赵姬并称“三太后”,却最无实权。


    而她唯一喜欢的、也是她全部指望与情感所系的亲孙子, 正是不久前因叛乱被流放的长安君嬴成。嬴成几乎是在她身边长大,与她的感情远比与嬴政这个半路上回来的长孙深厚得多。


    “让她进来。”


    “唯。”宦官应声, 快步走向殿门。


    数息之后, 殿门被猛地推开,一股冷风灌入。夏太后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她鬓发已见斑白,此刻因为愤怒而胸口剧烈起伏。


    她一进殿便冲着嬴政劈头盖脸地厉声质问:“那些侍卫,竟敢将我拦在殿外!谁给他们的胆子!”


    嬴政缓缓抬眸,声冷如铁:“章台宫乃寡人处理国务之重地, 夏太后莫非想硬闯章台宫不成?”


    “后宫诸事,自有华阳太后与寡人母后处置。夏太后若有事, 当去寻她们商议, 而非来此搅扰寡人处理国政。”嬴政起身, 对夏太后没有分毫重视。


    与政治手腕老辣的华阳太后相比,夏太后几乎可说是毫无能力,全凭儿子继位才得以翻身, 仗着“大王生母”的身份张扬了几年。可惜嬴子楚命短,仅在位三年便崩逝。嬴政继位后,赵姬以秦王生母之尊升为太后,权势最盛,连华阳太后都要暂避锋芒,更遑论本就根基浅薄的夏太后了。


    夏太后被噎得说不出话,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想起自己今日前来的真正目的,强压下怒火,语气转为一种带着哭腔的哀求。


    “政儿!成是你的亲弟弟啊!他只是一时糊涂,受人蒙蔽……他定是遭吕不韦陷害,你怎忍心流放他去北地苦寒之处?”


    “谋逆大罪,朝议已定。”嬴政漠然道,“国法之事,不劳太后过问。”


    夏太后见嬴政态度冷硬,又急又怒,口不择言地脱口而出,“国法?哈!还不是吕不韦说什么就是什么。还有那个,他算什么东西,哄得你母后开心就能封侯爵。你对自己的弟弟如此狠毒,对这些佞幸小人却百般纵容!嬴政,你还有没有半点骨肉亲情!”


    “”二字入耳,嬴政原本尚算平静的眼神骤然一沉。


    他没有立刻反驳夏太后关于吕不韦和的质问,而是直接伸手,从桌案一侧堆积的奏报中抽出了一份,扬手便朝着夏太后抛了过去。


    夏太后拾起,只见“长安君押解途中畏罪自裁”数字,如遭雷击,瘫坐在地,竹简从颤抖手中滑落。


    “不可能……这不可能……”她喃喃着,泪水瞬间夺眶而出,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滚落,滴在竹简上,“我的儿怎么会自杀……他说过会等祖母救他的……他说过的……”


    嬴政依旧端坐于案后,居高临下地、冷漠地俯视着在地上哀哀痛哭的夏太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看一幕与己无关的悲戏。


    夏太后哭了半晌,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向嬴政,她伸手指着嬴政,声音尖利得几乎破音:“是你杀了成!一定是你!嬴政,你连自己的亲弟弟都不放过!”


    面对指控,嬴政面色丝毫不变,甚至微微侧过头,避开了夏太后那怨毒的目光,语气平淡:“嬴成乃畏罪自尽,奏报上写得清清楚楚。人死不能复生,太后节哀顺变,多说无益。”


    夏太后哭泣道:“他怎么会自尽?他怎么会!他临走之前给我留了密信,苦苦哀求我想办法向你这个兄长求情,饶他一条活路!”


    嬴政眼神微动,但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淡淡命令:“夏太后悲伤过度,神思恍惚,在此胡言乱语,不成体统。送夏太后回宫静养,没有寡人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打扰。”


    “唯!”宦官立刻躬身,客套而强硬地架住了仍在挣扎哭喊的夏太后。


    “放开我!”夏太后奋力挣扎着,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眼中闪过一抹极其怨恨的光芒,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嬴政嘶声高喊道:


    “嬴政,你这个冷心冷肺、无情无义的怪物!难怪赵姬不要你!你还不知道赵姬为什么急急忙忙带着离开咸阳,跑到雍城的行宫去吧?我告诉你!是因为她怀了的野种!”


    嬴政脸上那层冰冷的平静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脸色瞬间阴沉得可怕。


    宦官们哆嗦一下,心里叫苦,也顾不上夏太后的身份了,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将咒骂不休的夏太后强行拖出了章台宫。


    夏太后被强行拖走,章台宫门重重合拢,隔绝了那歇斯底里的诅咒与哭嚎。殿内重归死寂,衬得这空旷大殿愈发森冷。


    嬴政独坐于高台王座之上,面色阴沉如水。


    良久,他冰冷的声音才在寂静中响起,是对侍立在阴影中的心腹宦官:“去查。仔细查查,太后在雍城行宫,究竟都做了些什么。”


    前几年赵姬与在咸阳王宫中的一举一动,大多未曾逃过他的耳目。只是去年冬末,赵姬忽然执意要移居雍城旧都行宫,理由是清静养身。当时正值嬴成之事发酵,朝局暗流汹涌,嬴政精力被牵扯,加之觉得赵姬出宫或许能少生事端,便未阻拦。


    没想到……嬴政重重的闭上了眼,他不希望夏太后所言是真相。


    赵姬贪图享乐亦或者封为长信侯,嬴政都暂且可以容忍,但是嬴政不能容忍他的母亲有另一个孩子。


    雍城,蕲年宫。


    内殿之中,暖炉烘得满室生香,熏人欲醉。赵姬身着柔软华丽的寝衣,斜倚在铺着厚厚锦褥的床榻边沿,比在咸阳宫中时胖了些许,气色也红润许多,赵姬很喜欢现在的日子。


    跪坐在床前冰凉的地板上,他将耳朵小心翼翼贴在赵姬微微隆起的肚子上,他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抚摸着自己还未出世的孩子,声音刻意放得又软又腻:“咱们的孩儿在动呢……乖儿,快些出来,阿父带你骑大马。”


    赵姬低头看着他,目光温柔如水,带着几分依赖,伸手抚了抚的头发,正欲说些什么,心头却猛地毫无预兆地一跳,一股没来由的寒意骤然窜起,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冷颤,脸上的笑意也僵住了。


    “怎么了?”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异样,连忙关切问道,顺势握住她有些发凉的手。


    赵姬摇了摇头,眉头微蹙,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惶惑:“不知怎的,方才忽然心慌得厉害,像是有甚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轻轻摩挲着赵姬的手背,温声安抚:“莫要自己吓自己。咱们在这里,就如同寻常夫妻一般,谁能知道?谁又会来扰咱们的清静?”


    赵姬被他一番温言软语哄得稍稍安心,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依言靠向软枕,喃喃道:“你说得对,没人会知道。”


    数日后,一份详尽的密报无声地置于嬴政的御案之上。


    嬴政的目光死死钉在“身孕四月余,胎象已稳”那行字上。他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在极力压制着什么。片刻后,他猛地睁开双眼,眼中已是一片赤红暴怒,再也无法抑制,抬脚狠狠踹向面前的紫檀木桌案!


    “轰!”


    沉重的案几翻倒,上面堆积的简牍、笔墨、印玺哗啦啦散落一地,一片狼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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