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3个月前 作者: 清林枕流
往后数月,倒是没再有那夜那般凶险的时候。经过一路颠簸, 嬴政与荀况一行人终于踏入了秦国地界,抵达咸阳, 在驿馆安顿下来, 等候秦王召见。
驿馆内, 嬴政独坐窗前,手指无意识地叩击着案几。咸阳宫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他在思忖, 该以何种方式,去见他那位赫赫有名的曾曾祖母宣太后芈八子。
没错,宣太后。此时曾祖父嬴稷尚未亲政,大权尽在宣太后与穰侯魏冉手中。
宣太后执政数十载,手腕老辣,秦国在其治下国势蒸蒸日上。对嬴政而言,宣太后与嬴稷,都是自己祖宗,谁掌权并无区别。关键在于,他现在的身份,一个籍籍无名的少年“赵政”,想要见到执掌国柄的宣太后,太难了。
几乎不假思索,嬴政便将主意打到荀况身上。他入宫不易,荀况却不同。儒家宗师,名动天下,秦王与宣太后于情于理都会召见。
当然,还有另一条中规中矩的路,他先投到某位臣子门下做门客,然后引起那个臣子重视,再引荐给王上或者太后。可这样就太慢了,等他爬上高位,说不准田单都复完国了。
接下来两日,嬴政表现得格外乖巧好学。他不动声色地增加了在荀况身边的时间,请教问题更显恭谨,言谈间偶尔流露出对秦国朝堂的好奇,但都控制在恰如其分的范围内。
他并不急于求成,打算徐徐图之,寻找一个最自然的机会提出“想随先生开开眼界”的请求。
第三日午后,荀况在驿馆庭院中为弟子们讲罢当日课业,众人散去。荀况却独独叫住了正欲转身离开的嬴政。
“赵政,你且留步。”
嬴政脚步一顿,回身垂手:“先生有何吩咐?”
荀况并未立刻说话,只是静静看了他片刻。
片刻后,荀况轻叹一声,直接开口:“你可是想随我一同入宫,面见王上?”
嬴政心中微微一凛,面上却无半分被戳破心思的慌乱。他抬眸,坦然迎上荀况的目光。既然已被看穿,再作伪饰便是下乘。
他干脆利落地承认:“是,我确有此心,不知先生可否成全?”
同时,嬴政心中也迅速权衡了最坏的结果。无非是荀况不允,那也无妨,他再想他法便是。反正此刻无人知晓他“秦王政”的身份,被拒绝也不损失颜面。
只是出乎嬴政意料,荀况并未露出惊讶或为难之色,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即道:“你想去,便去吧。”
答应得如此爽快,反倒让嬴政怔了一下。
荀况看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讶异,嘴角微微上扬,补充道:“只是需记住,宫中规矩森严。面见王上不可携带兵刃。你的佩剑,还有匕首,皆需留在宫外。”
这么顺利?嬴政思绪忽地一卡。他生性多疑,从不信天上掉馅饼的事。
“先生……有何需我效力之处?”嬴政低声问,语气谨慎。
荀况笑道:“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
做好事是发自内心的自觉,怎么能依赖他人回报呢?荀况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引用了《论语颜渊》。
嬴政默然片刻,忍不住又问:“先生不怕我出言不逊,惹怒王上,牵连先生?”
“我在天下诸侯间,尚存几分薄面。即便你言语偶有失当,冲撞了王上或太后,想来他们看在我的情面上,也不会过于与你一个少年人计较。”
荀况这话说得平淡,却透着一股当世唯一大贤的从容与自信。
“多谢先生。”嬴政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深深看了荀况一眼。
“嗯。”荀况摆了摆手,不再多言,转身向室内走去,只留下一句,“具体入宫时日,待宫中传召再定。你且安心等待便是。”
嬴政立在原地,望着荀况青衫磊落的背影消失在廊柱后。
他心想,儒家弟子也不是全都糟糕无能。或许强秦的本事比不上法家,可其中也不是没有可取之人。
无论如何,他入宫的门路,算是通了。
两日后,秦王与太后在宫中接见远道而来的荀子。
嬴政随荀况踏入秦王宫,心中并无多少波澜。这地方他太熟了。堂堂秦王,回一趟自己家还得蹭别人的面子进来……
到了章台宫外,嬴政被侍卫拦下。
“王上有令,只与荀子相谈。”侍卫话语毫不留情,眼神却忍不住频频落在嬴政脸上。
殿内,秦王嬴稷已端坐于席上。
荀况稳步上前,依礼正要开口拜见。然而,当他抬眸,目光落在王座之上嬴稷的面容时愣住了。
纵然是见惯风云的当世大贤,荀况的思维也在那一瞬出现了短暂空白。
像。太像了。不是泛泛相似,而是一看就觉得有血缘关系的相似。
荀况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碎片般掠过脑海:赵政执意要入宫……他对秦国的关注……他那沉稳心性乃至掌控欲……还有,他姓赵。
赵。秦赵同源,嬴姓赵氏。
倘若赵政不是他自称的十六岁,而是十八岁,还能与秦王在燕为质的时间对上。燕国又与齐临近,墨家弟子喜欢四处走动,在燕收养一个孤儿也非不可能……
一个荒谬却又似乎能串联起所有线索的猜测,如惊雷般在他心中炸响。
“孤早闻荀子贤名,今日得见,幸甚。”嬴稷见荀况一时未语,主动开口,语气爽朗,礼贤下士。
荀况猛然回神,压下心中惊涛,面上恢复温雅沉静,深深一揖:“外臣荀况,拜见秦王。”
礼仪周全,无可挑剔。
然而,他的余光却难以控制地,再次飞快地扫过嬴稷。
难怪赵政千方百计要入宫,莫非他真正的目的是来寻亲?荀况心中百味杂陈。
嬴稷与荀况的交谈,起初尚算融洽。嬴稷问及天下大势、治国之道,荀况亦引经据典,阐述其“隆礼重法”、“性恶需化”的主张,言辞恳切,寄望能对这位秦王有所感化。
然而,随着谈话深入,嬴稷眼中的兴味却渐渐淡了下去。那些关于仁政、王道的论述,在嬴稷看来,不如一条律令、一份军功来得实在。
“荀子高论,令寡人获益良多。”嬴稷最后客套地结束了谈话,语气已恢复了初时的疏淡,“母后亦素闻先生贤名,已在甘泉宫相候。先生可前往一晤。”
这已是送客之意。
荀况何等敏锐,自然听出了嬴稷言辞下的冷淡与未尽之意。他心中暗叹,知此行在秦王这里恐难有实质收获,但面上依旧从容,行礼告退。
前往甘泉宫的路上,荀况几次侧目看向嬴政。
……真是越看越像。
荀况嘴唇微动,想要说些什么安慰或开导的话,可话到嘴边,又觉无论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最终,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嬴政的胳膊。
被莫名怜悯的嬴政一头雾水。
二人行至甘泉宫。宣太后并未在正殿接见,而是在一处临水的清幽小亭中。亭外碧波微漾,垂柳依依,两名宫女正执长柄羽扇,为倚在锦榻上的年长妇人轻轻扇风。
宣太后年约六旬,比嬴政跟在范雎身边所见年轻许多。
荀况上前依礼相见。宣太后的目光却并未第一时间落在荀况身上,而是落在了跟在荀况身后三步外的嬴政身上。
但仅仅是一瞬。宣太后很快便收回了目光,仿佛那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瞥,转而含笑对荀况道:“荀子远来辛苦。坐。”
接下来的谈话,与章台宫相差无几。宣太后对荀况的学说礼貌地表示了兴趣,但问及的多是务实之策,对儒家那套理念兴趣寥寥。
秦国自商鞅变法后国力日盛,靠的是严刑峻法、奖励耕战,实打实的强兵富国之道。荀况的学说在她听来,固然有些道理,但于当前急欲东出争霸的秦国而言,并非急需。
荀况心中了然,知此行在秦国恐难有作为,便也歇了深谈之心,准备辞行。
宣太后却忽然开口留下了嬴政:“穰侯对儒家学说十分感兴趣,他在侧殿等候荀子……荀子这位高徒颇合我眼缘,不妨暂留在我这。”
宣太后目送荀况的身影消失,这才收回目光,重新落回亭中伫立的嬴政身上。
“坐。”她指指荀况方才的坐席。
嬴政依言上前端坐,沉静迎视。
“多大了?”
“一十有六。”
“十六……”宣太后微微颔首,“叫什么?何方人氏?家中还有何人?”
嬴政一一作答,将“赵政”的身世来历清晰简洁道来。墨家遗孤,父母早逝,与荀子同行入秦。
宣太后听着,偶尔追问细节。
就在宣太后似乎又要开口追问更深入的细节时,嬴政适时地抬起头,声音平稳地打断道:“太后垂询,政不敢不尽言。然政此番随荀子先生入秦,实另有一事,关乎秦国社稷,欲禀于太后。”
“哦?”宣太后眉梢微挑,来了些兴趣,身体向后微微靠了靠。
“何事?说来听听。”她同时挥了挥手,侍立在亭外不远处的两名贴身宫女会意,无声地敛衽退开,直到听不见亭中对话的距离。
“燕国已与赵国暗中结盟,厉兵秣马,不日将共击齐国,欲行瓜分。”嬴政一开口就是一道惊雷。
宣太后身体坐直了。她盯着嬴政,目光锐利:“燕赵欲伐齐?此等军国密事,你从何得知?”
嬴政道:“其一,燕有必报之仇。燕昭王筑黄金台招贤,实为雪三十年前齐破燕都、毁宗庙之耻。其二,燕有伐齐之谋。燕亚卿乐毅频频使赵,与赵王、平原君深结,实为联兵之约。”
“其三,齐有可乘之隙。苏秦名为燕王腹心,反为齐上宾,其所谋在弱齐。今齐外失诸侯心,内积民怨,自灭宋后天下侧目。此正燕赵伐齐良机。是以政断论,燕赵不日将发兵伐齐。”
“听起来,倒是有理有据。”宣太后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然,终究是你一家揣测推演之言。”
嬴政笃定:“请太后暂缓旬月,静观其变。短则一月,长则一季。燕国之使者,必携盟书至咸阳,邀大秦出兵东向,共伐齐国。”
左右不过三月时间,自然见分晓。
宣太后应允下来,吩咐身边人为嬴政在咸阳置办一处清净宅院。待嬴政行礼告退,身影消失,宣太后脸上笑意才缓缓敛去。
不多时,穰侯魏冉步履匆匆地步入水亭。
“阿姊。”魏冉拱手。
宣太后声音低沉:“立刻派人去细查苏秦。查他自入齐以来,与燕国是否有过联络,在齐所为,究竟是为强齐,还是别有所图。”
方才嬴政话中,有些是秦已知消息,有些却着实出乎她所料。秦厌恶苏秦,当年他佩六国相印,合纵堵函谷关,迫使秦十数年不敢出关。他竟是燕国细作?
“诺!”魏冉领命,转身欲行,却又迟疑了一下,回头道,“阿姊,方才出去那人……”
“世间之大,真是无奇不有。”宣太后轻声道,语气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竟有相貌,与我那几个儿子如此相似之人。我都要以为这赵政是我的亲孙儿了。”
她极轻地叹了一声,那叹息几乎微不可闻。
而且是格外地像她的稷儿。当年稷儿十六岁时,正在燕国为质。她这个做母亲的,甚至不知那时的稷儿,究竟长什么模样。
“也命人去查查他吧。”宣太后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章
返回驿馆后, 荀况吩咐弟子开始收拾行装,准备离开秦国。
嬴政走到荀况身侧,开口道:“先生可是因王上与太后对儒家之道冷淡, 故而打算离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