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3个月前 作者: 清林枕流
“是。”荀况颔首,“齐王非可辅之主,我欲周游列国,另寻去处。”
腹醇“嗯”了一声,并不意外,也未多问朝堂细节,只道:“天下滔滔,何处可安?”
荀况未直接回答,反而问起了另一事:“方才来时,于岔路见一少年,名唤赵政,似与贵门弟子熟稔。观其言行气度,颇为不凡。”
“你说阿政?”腹醇脸上严肃的表情略微松动,“他是我墨家弟子遗孤,听我讲了三年的课,也算我的半个弟子。”
荀况微微挑眉,露出讶异:“哦?既是墨家遗孤,又听巨子讲学三载,竟还不是墨家弟子?”
腹醇闻言,抬眼瞥了荀况一下,那眼神里带着点“你这人怎么这么爱管闲事”的意味,硬邦邦地道:“人各有志,强求不得。我难道还能拿刀架在人脖子上,逼人入门不成?他愿意听,我便讲;他不愿入,我还能逼他?”
他难道不想让嬴政当他的弟子吗?过目不忘、触类旁通,还能管得住墨家这些倔驴……这就是他理想中的墨家下一任巨子。
可他愿意有什么用,嬴政不愿意。
荀况被这直白的反问弄得一怔,随即失笑摇头。这确实是腹醇的脾气。但他心中好奇更重。墨家学说感染力可以比拟鬼神之说,其门人往往对信念执着到近乎狂热,否则也不会在要求如此严苛下,仍为当世显学,弟子遍天下。
这下荀况是真想试试,能不能把嬴政挖到儒家来了。
他压下心中翻涌的好胜念头,回归正题:“巨子日后有何打算?仍居此地?齐王昏庸,国内民不聊生,只怕用不了多久就会生变。”
腹醇沉默片刻,看向西方,缓缓道:“我打算去秦国。”
“秦国?”荀况这次是真有些意外了。墨家与秦国,理念上颇有格。秦国重法酷烈,奖励耕战,与墨家“非攻”的核心主张有根本冲突。
“是,秦国。”腹醇语气肯定,“墨家非攻,是止不义之战。然今天下,列国攻伐频频,战火绵延数百载。若有一国,能混一九州,使兵戈永息,纵使其行霸悍,相较如今这无日不战、生灵涂炭的乱世,亦是好事。”
这念头也不是被嬴政那日一番话挑动,而是腹醇早思考了数十年的念头。
天下需要太平。
荀况思索片刻,缓缓开口:“既如此,荀况或许也该去秦国一观。”
腹醇看他一眼,只道:“你若去秦国,不妨捎上阿政一程。”
“哦?”荀况问,“巨子不带他同行?”
腹醇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近乎苦恼的神色:“墨家弟子众多,迁徙并非易事。且墨家这些年积攒的武备皆需妥善处置。没个一年半载,怕是动不了身。”
别的不说,墨家在山谷里还偷偷挖了个矿,用于冶炼武备,临走前总得把矿埋上。还有成堆的弓弩、甲胄……虽说他们墨家不怕事,总归被人看见不太好。
荀况略一思忖,便应承下来:“好。待我归临淄略作收拾,便来此地接他。”
“嗯。”腹醇点点头,不再多言,起身又去侍弄他那小片菜畦了,一副老实巴交的老农民模样。
丝毫看不出来他私藏了一堆足以装备数千军队的武器。
对于要随荀子一同前往秦国,嬴政并无异议。天下纷乱,盗匪四起,独行无异于自寻死路。
荀子连同愿意追随他远行的弟子,一行二十余人,自临淄启程。起初数日,天公作美,日日天朗气清,总能在暮色四合前抵达下一个城镇投宿。
然而旅途难免遇到阴雨。这日遇上了下雨,道路泥泞不堪,车马难行。眼见无法在天黑前赶到预定驿站,荀况一行二十余人,连同嬴政,不得不在荒山野岭暂歇,寻了处略能避风的地方扎营。
篝火在湿冷的空气中顽强跳动,发出噼啪轻响,勉强驱散了些许寒意与黑暗。弟子们围着火堆,裹着毡毯取暖,低声谈论白日见闻与先生所授学问。
最大的那顶马车内,荀况与嬴政对坐。车壁悬挂的油灯散发出昏黄温暖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车厢壁上,随火光微微摇曳。
外间风雨声、篝火哔剥声、弟子们隐约的交谈声,交织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车厢内却显得格外宁静。
荀况放下手中书简,目光投向坐在对面的少年。嬴政坐姿端正,火光在他沉静的眼眸中跃动,却映不出多少暖意。
嬴政嫌弃那些弟子咋咋呼呼太吵,宁愿和荀况这个夫子待在一起,也不愿和一群笨蛋待着。
“连日落雨,耽搁行程,倒是难得清静,可多思多论。”荀况缓缓开口,声音温和,“白日所讲礼法之辩,你似有未尽之言。”
嬴政抬眸,迎上荀况的目光,并无避讳:“政有一惑:若礼与法相悖,或民智未开,难以礼化,又当如何?”
通过这段时间跟着荀况学习,嬴政的确却认了荀子不但是儒家大贤,同样也精通法家学问。只是有一点,荀况每次讲课总是会把礼法捆绑在一起讲。嬴政对法感兴趣,对礼没什么兴趣,奈何荀况总是捆绑讲。
他顿了顿,继续道:“譬如驯马。良驹性烈,若要其听用,首先需以强力制伏,套上笼头,架上鞍鞯,以力压之,立下规矩。”
荀况不赞同道:“仅靠鞭笞笼头,战马或惧而听命,却难尽心竭力,驰骋疆场。故需在立威之后,予其精料,为其刷毛,待其温驯,可谓仁政之始。”
嬴政总结:“打一鞭子,再给一把草料。”
荀况闻言,先是微怔,带着几分无奈叹气:“倒也不错,只是人与马终究不同。法家之术,可用以强兵富国,整肃吏治。然欲使天下归心,终究需有儒家教化人心。”
就是现在各国都求速强,儒家的法子强国太慢,不受待见。
见嬴政面露不赞同,荀况抢先开口,笑吟吟:“吾今日看见你给马刷毛了。”
嬴政脸颊缓缓鼓了起来,他思考该怎么反驳荀况,可一时半会却找不出话说。
他真的给他的宝贝好马刷了半天的毛,还担心雨水把马淋湿,亲手给马搭了个马棚。
很符合儒家仁政的行为。
就在这时,马车外骤起的嘈杂之声打破了山夜的死寂。
荀况与嬴政面色同时一变,对视一眼,无需多言,两人不约而同地抓住了置于身侧的佩剑。荀况动作更快一步,他一把掀开车帘,嬴政紧随其后跳下马车。
眼前景象一片混乱。借着月光,勉强能看到一群衣衫褴褛却面目凶狠的游人将营地团团围住。他们手中武器杂乱,有矛有刀,甚至还有削尖的木棍,但个个眼神贪婪凶戾,显然将这支车队当成了猎物。
这就是为何行路艰难了,世道混乱,有不少人不愿意种地,也不入户籍,聚集在野外,以劫掠行人为生。
两名手持长矛的凶悍盗匪,见荀况和嬴政自最大的马车中跃出,料定是首要人物,眼中凶光更盛,怪叫一声,一左一右,挺矛便凶狠刺来。
嬴政眼神骤然冰冷,握剑的手腕一紧,便要迎上。他这三年的剑术绝非花架子,季乐强拉着他见过不少“世面”,他手中有过不止一条人命。
然而,他身形刚动,一道青灰色的身影已稳稳挡在了他身前。
面对两支疾刺而来的夺命长矛,荀况不闪不避,巧劲一引,那两支长矛被带得歪斜出去。两名盗匪前冲的势头一滞,中门大开。
电光石火之间,荀况手腕一抖,剑刃迅疾地掠过两人咽喉。两名盗匪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颓然倒地,抽搐两下便没了声息。
血腥气骤然弥散。
荀况甚至没有回头,声音在杀伐声中依旧带着一种奇异的平稳,只是语速略快:“你回马车上待着。”
在冲入战场的前一息,荀况又迅速回头扔下一句“莫怕”。
嬴政没有动。
他握着剑,站在原地,眼神晦暗不明地盯着荀况挡在他身前的背影,抿紧了唇。
他不需要别人挡在前面,更不需要别人来安抚“别怕”。
嬴政目光迅速扫过混乱的战团,锁定一个正与荀况一名年轻弟子缠斗的持刀盗匪。嬴政脚下发力,悄无声息地切入战圈。
那盗匪正狞笑着举刀欲劈,全然未觉侧后方袭来的致命杀意。嬴政看准空档,手中长剑猛地疾刺而出!剑尖精准地没入盗匪毫无防护的胸腹之间,直至没过半柄。
“呃……”盗匪浑身剧震,动作僵住,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穿透自己身体的剑锋。
嬴政手腕一拧,干脆利落地抽剑。盗匪捂着血如泉涌的伤口,软软倒地。
他没有丝毫停顿,立刻寻找下一个目标。这些盗匪人数虽众,但显然缺乏训练,配合混乱,完全不是荀况门下这些皆通君子六艺的弟子对手。
战斗并未持续太久。约莫小半刻钟后,盗匪已倒下数人,余者见这伙肥羊竟如此扎手,死伤惨重之下,亡命气焰迅速烟消云散。
他们来是为了打劫,又不是为了送命。
不知谁发一声喊,剩下的二十余名盗匪再无战意,扔下几具同伴的尸体,仓皇遁入漆黑的夜色与山林之中,转眼消失不见。
营地重归寂静,只余浓烈的血腥味、伤者的呻吟、篝火燃烧的噼啪声,以及众人粗重不一的喘息。
嬴政还剑入鞘,衣角上溅了几点血迹。他先是快速扫视己方,见虽有两人带伤,但都无性命之忧。而荀况正在有条不紊安排弟子包扎伤口,处理后事。
完全用不着他插手,纪律性极强。
其实……儒家也没有那么讨厌。
正用一块从盗匪尸体上扯下的粗布,默默擦拭剑上血污的嬴政心想。
为防盗匪去而复返,荀况又安排未受伤的弟子,分作两班,轮番值夜。他自己亦不打算安歇,准备守足上半夜。
走到火堆旁,见嬴政仍抱剑坐在那里,脊背挺直。荀况在他身侧坐下,温声道:“你也折腾了半宿,去歇着罢。”
嬴政没动,借着夜色掩护,看不清彼此神情,他无声白了荀况一眼。刚经历一场生死搏杀,血腥气还未散尽,他怎么可能睡得着?
正腹诽间,一只温暖干燥的手掌,忽然轻轻落在他头顶揉了揉。
嬴政浑身骤然一僵,错愕怒视荀况。
大胆,竟敢揉秦王的头,简直毫无礼法!
荀况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仿佛在哄一个闹别扭的晚辈:“去马车里躺着,阖上眼养养神也好。睡不着,也权当歇一歇。”
嬴政抿了抿唇,最终没说什么。他抱着自己那柄长剑,霍地站起身,带着点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气鼓鼓的意味,转身大步走向了那辆最大的马车,掀帘钻了进去。
看着嬴政消失在车帘后的身影,荀况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一直侍立在侧的一名年轻弟子,此刻终于忍不住,凑近了些,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酸意和不平:“老师,那赵政又不是您的弟子,不过是顺路同行,您为何待他这般关怀备至?”
他这个亲弟子都没有这样的待遇。
荀况拿起一根枯枝,轻轻拨弄着眼前的篝火,火星噼啪溅起。
“有教无类。教化之事,岂有门户之见?他既在眼前,又正当年少,我略加指点,亦是应有之义。”
那弟子撇了撇嘴,低声嘀咕:“他哪里还需要指点?论学识辩才,我们这些跟在您身边多年的,怕也比不过他。”
荀况拨弄篝火的手微微一顿。他抬起头,望向夜空。不知何时,遮蔽夜空的乌云已悄然散去,一弯清冷的下弦月静静悬在天际。
“我所言之,非仅学问之教,更是教化人心。他学问或已不错,然心性未定,正需加以教化。”
那弟子似懂非懂,见老师不欲多言,便不敢再多问,默默退到一旁警戒。
荀况却望着眼前篝火,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自己说了假话,嬴政不是心性未定,他是心性定的太早了。
荀况虽对嬴政那对早逝的父母了解不多,但凭他多年阅人、探究性恶论的经验,还是从嬴政过于早熟聪慧、冷漠强硬的性格中窥探到了一些。嬴政应当是有对极不负责、靠不住的父母。
这样的性格对在混乱的世道中谋生或许是好事,只是对于一个才十六岁的少年而言未免太过残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次日一早, 队伍继续赶路。随着越来越靠近齐国与赵国的边界,沿途景象愈发荒凉破败。官道年久失修,车辙深陷, 两旁田地大半荒芜, 杂草丛生。偶尔可见路边有野狗在争抢着什么, 凑近看时, 竟是森森白骨,不知是死于饥荒还是兵祸的流民遗骸。行了十里, 竟不见一处完好的村落,更无炊烟人迹。
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规模稍大的镇子,众人满心期待能稍作补给。然而进入镇中, 才发现街道空旷,门户紧闭, 一片死寂, 道上少有人烟。
荀况下得车来,望着这满目疮痍,沉默了许久。他叹息:“民生凋敝至此,而庙堂之上犹自奢靡无度,齐国已经离灾祸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