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3个月前 作者: 清林枕流
“吕先生快快请起!”少年声音清澈,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与感激。
“若非先生运筹帷幄,遣人接应,筹划周密,政与阿母焉能逃出虎口,得返故土?先生于我母子,有活命之恩,政没齿难忘!”
赵姬也知他们母子初来乍到,能倚仗的唯此深受嬴子楚看重的吕不韦。
她泪说来就来,一手拉吕不韦,一手拉嬴政,声音柔婉带泣:“政儿,我与吕先生是旧识,当年还是吕先生引荐我与你父亲相识……快,叫仲父。”
吕不韦浑身一震,似被这称呼烫到,慌忙抽手,连连后退一步,长揖到底:“夫人折煞不韦了!不韦何德何能,焉敢当公子如此称呼!此乃分内之事,万不敢居功!”
吕不韦口称“不敢”,心中却十分受用。
对嘛,还得是自己人放心啊。那个嬴成,才六岁,就被其出身高贵的生母教得对他爱搭不理。若日后上位,岂有他容身之地?
冒险接回赵姬母子,果然是对的。
但吕不韦深知过犹不及,此刻若坦然受之,反显轻狂。旁的不说,秦王和太子还没死呢,他们岂容他一个商贾凌驾在王孙头上。
他姿态放得极低,额头几乎触地。
嬴政静静看了他片刻,叹了口气,似乎有些遗憾,又似无可奈何,终于妥协:“既如此……政便依先生。先生请起。”
“谢公子体谅!”吕不韦这才直起身。
他迅速收敛情绪,侧身让路,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沉稳干练:“公子,夫人,此地不宜久留。车驾已备好,我们需即刻启程,赶往咸阳。王孙正在咸阳等候。”
与此同时,赵国邯郸。
邯郸令卞资正斜倚在堂中软榻上,把玩一只不久前秦国商队送上的错金青铜酒樽,心情愉悦。
“大夫!不好了!”一声惶急的呼喊伴随着踉跄脚步声猛地响起,一个神色慌张的士卒扑到卞资脚下。
卞资眉头一皱,不悦地抬眼,斥道:“何事惊慌?成何体统!”
“大、大夫!那对母子不见了!就是您吩咐要仔细盯着的那处院子。”来人脸色惨白,声音抖得不成调。
卞资手中酒樽“哐当”一声砸在案几上,酒液泼洒一地。
他猛地弹起身,眼前阵阵发黑:“何时不见的?可有人看见?”
怎会如此?他命人死死盯着那支秦国商队,那支商队分明一直到出邯郸城都没见过那对母子一眼。
“不知、不知。”士卒哭丧着脸摇头。
卞资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头皮阵阵发麻。他一把推开挡路的属下,厉声吼道:“备车!不,备马!”
不多时,卞资带人气势汹汹踹开了那处偏僻小院的门。院内空空荡荡,屋舍门窗紧闭,透着一股死寂。
卞资脸色铁青,站在院内,只觉头一晕,眼前天旋地转,他死死搀扶住身侧的下属。
“搜、给我搜!”卞资从牙缝中挤出声音。
凶神恶煞的士卒闯入正屋、偏房,翻箱倒柜,却只找到些杂物和些许钱财。嬴政和赵姬早已不翼而飞。
一名士卒从偏房奔出,大喊:“这里有字。”
卞资顾不得其他,连忙抬脚闯入偏房,上前几步,走到了桌案前。
案上摆着一件素白旧衣。
卞资瞳孔一缩,一把拿起旧衣,抖开。只见素色的右下衣角上,以朱砂赫然写着数行字迹。
字迹稚嫩,却纵意洒脱,狂傲无比。
“鸢飞戾天,鱼跃于渊。政已西归,勿念,日后自有再见之期。”
下方另有一行小字,字字如针,刺入卞资眼中:
“来日秦甲临邯郸之日,凭此物,可留汝项上人头。”
“啊!”卞资怒火中烧,脸色瞬间由青转红,又由红变紫,胸口剧烈起伏。他猛地将旧衣狠狠掼在地上,犹不解恨,抬脚便是一通乱踩泄愤。
“竖子!安敢如此欺我!安敢如此!!”
卞资转身便朝外冲去,只想立刻调兵遣将,全城大索,哪怕掘地三尺也要将人抓回。
片刻后。
脸色铁青的卞资极其僵硬地折返回来。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那件被他踩踏得污脏不堪的旧衣。
他沉默俯身捡起了衣角。
五年前,秦军兵临邯郸城下,若非信陵君窃取魏国兵符,击杀晋鄙,率八万魏军与春申君所率楚军合击秦军,大败秦军,只怕邯郸就要被攻破了。
纵然嬴政现在只是一介竖子,可万一呢?
“走。”卞资嘶哑着嗓子,对噤若寒蝉的手下吐出这一个字,再不多言,率先大步离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章
车驾辘辘,终抵咸阳。吕不韦并未直接引他们去见嬴子楚,而是先至一处早已备好的幽静宅邸。
“公子,夫人,一路风尘,请先稍作梳洗,换上合宜服饰,再去见王孙不迟。”吕不韦躬身道,身后仆妇已捧上数套华美崭新的衣裳,皆是咸阳时兴的样式,料作上乘,绣纹精致。
先前在大梁仓促购置的衣裳,虽比邯郸旧衣体面许多,却到底配不上王室身份。
嬴政换上那身为他备下的华服。玄色深衣,襟袖以暗金丝线绣着简约的云纹,衬得他尚带稚气的面容多了几分贵气。
待他整装完毕,却见赵姬自内室走出,身上穿的,却是一件颜色已然暗淡、袖口有着明显磨损与细微补痕的旧衣。嬴政认出这是赵姬在邯郸时常穿的那身衣裳。
嬴政微怔,不禁疑惑:“阿母,初来乍到,正该示人以威仪,以免被人轻视。为何要穿旧衣?”
即便不用深思,他也猜得到,自己母子的到来会掀起怎样的一阵腥风血雨。
赵姬对镜最后理了理微散的鬓发,闻言转过头。她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自己这几日因饮食稍好而略见丰润的脸颊,嘴角勾起一抹略带讥诮的弧度:“你不懂。你父亲就吃这一套。”
“他心软,念旧,尤重情义。”她声音低柔,却字字清晰,“见我如此落魄,历经艰险方逃回他身边,他只会更生怜惜。”
嬴政垂目,看了看自己身上华贵合体的新衣,若有所思。
他最终缓缓摇了摇头,打消了也换一身旧衣裳的念头。
他与母亲不同。他身为嫡长子,历经磨难归来,需要的不是垂怜,而是要让父亲知道他是承嗣的嫡长子,是历经磨难归来的王孙。
“走吧。”赵姬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挽起儿子的手,“去见你父亲。”
三人来到嬴子楚府邸门前,不及通传,便见一道身影自内疾步而出,正是嬴子楚。他立于阶上,目光急切地投向门外,当看到那相依走来的母子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一震,僵在原地。
八年了。
当年他仓皇逃离邯郸时,政儿尚在襁褓,赵姬青春正好。如今,那孩子已长成半大少年,身姿挺拔,眉眼依稀有自己的影子。而赵姬,她身形比记忆中单薄了许多,面容虽依旧美丽,却难掩憔悴与风霜痕迹。
“夫人……政儿……”嬴子楚喉头剧烈滚动,未语先哽咽,两行热泪毫无征兆地滚落。
他快步抢下台阶,伸出手,想要揽住二人。这些年,她们母子在敌国四处躲藏,定然受了许多委屈。
“郎君!”赵姬未等他完全走近,已柔弱地向前倒去,正巧倒入嬴子楚及时伸出的臂弯中。
她将脸埋在他胸前,肩膀剧烈耸动,呜呜的哭声压抑而破碎:“妾、妾终于又见到郎君了。”
赵姬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却不忘伸手,将静静立在一步之外的嬴政用力拉到身边。
“你看,郎君你看。我把咱们的政儿养大了,他长得真像你……我日日夜夜看着他的脸,就像看着你一样。”
嬴子楚紧紧抱住怀中颤抖的身躯,另一只手下意识抚上赵姬的手背,想给予安慰。指尖触及的却是一层粗糙的薄茧,更是让他心头一酸。
他将赵姬搂得更紧,“这些年,苦了你们母子了。当年我也是实在是没有办法……秦赵交战,我若不走,便是死路一条。将你们孤零零留在那虎狼之地,我、我日夜锥心……”
赵姬抬起泪湿的脸,眼中泪光盈盈:“那些都过去了,日后咱们一家三口能守在一处,再不分开,妾就心满意足了。
她说着,又将目光转向嬴政,轻轻推了推他:“政儿,快来见过你父亲。”
嬴政站在一旁,看着面前夫妻情深的赵姬和嬴子楚,心中那股对陌生血缘父亲的别扭感挥之不去。但他很快压下那点不自在,迅速调整了脸上的表情。
嬴子楚,是真有王位能让他继承的。
他上前一步,在嬴子楚满是期盼与愧疚的注视下,忽然猛地扑进了嬴子楚怀里。
“父亲!”他将脸埋在嬴子楚衣襟间,声音闷闷的,“日后再也没人会骂儿子是杂种了,对吗?”
嬴子楚目眦欲裂他一手紧搂赵姬,一手用力抚着嬴政的背:“那些赵国竖子!为父定为你们母子报仇!”
嬴政在嬴子楚看不到的角度,讥讽地撇了撇嘴。
报仇?靠你?
这世上,能靠得住的,从来只有他自己。
靠在嬴子楚怀中,嬴政冷静思考,他要如何利用嬴子楚的愧疚与怜惜,在这暗流汹涌的秦王孙府邸,为自己和母亲谋得立足之地。
嬴政与赵姬在吕不韦安排下,于嬴子楚府邸东侧一处僻静院落安顿下来。院落虽不算大,却胜在清幽独立,仆役亦是吕不韦亲自挑选,颇为稳妥。
翌日清晨,嬴政早早起身,在院中老槐树下展卷读书。晨光透过枝叶,在他玄色深衣上投下细碎光斑。他读的并非寻常蒙学,而是吕不韦昨夜便着人送来的几卷秦律简牍,正看得入神。
这些秦律大部分他跟在范雎身边时学过,还有一小部分是这二十年新修订的条例。秦国重视律法,他必须学清楚。
【有人来了】108号提醒。
嬴政缓缓抬眸,看向院门。
只见院门口站着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孩童,身着华贵的赤色锦衣,面容也算清秀,只是眉眼间带着一股被惯坏的骄横。他身后跟着两名低眉顺眼的仆从,自己则双手叉腰,下巴微扬,毫不客气地打量着嬴政。
嬴政心下了然,这个年纪,这幅打扮,应当就是他那个便宜弟弟赢成了。
“喂!”
一声清脆却充满敌意的童音突兀响起,打破了庭院的宁静。
赢成蹬蹬走到嬴政身前,高昂下巴。
“你就是父亲从外面带回来的那个野种?”赢成开口,声音刻意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嬴政放下竹简,站起身。他比赢成高出大半个头,这一站,便有了居高临下之势。他并未动怒,只是平静地看着眼前这同父异母的弟弟,目光深沉,让人看不出情绪。
“野种?”嬴政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轻松,“你是说,从赵国历经艰险、逃回故国的秦国王孙,是野种?”
赢成被他这平静的态度弄得一愣,随即更加恼怒,觉得对方是在装腔作势。
“难道不是?你和你那个舞姬出身的娘,在赵国躲了八年,谁知道你们干了什么。”
“哦?”嬴政打断他,向前迈了一小步,无形的压力让赢成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你看不起从赵国回来的大秦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