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3个月前 作者: 清林枕流
    他刻意在“大秦质子”四字上加重了音。


    赢成到底年幼,又被母亲和身边人骄纵惯了,哪里懂得这话里的机锋。嬴子楚也不会在幼子面前提他赵国为质的落魄往事,赢成便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在羞辱嬴政。


    他梗着脖子,想显得更有气势:“是又怎么样?你就是出身卑贱才会被丢在赵国!我阿母是韩王室女,你阿母只是个舞姬!”


    嬴政眉梢几不可察地一动,眼底掠过一丝嘲讽。


    他不再看赢成,仿佛对方已不值得浪费目光。嬴政转身,对侍立在不远处、早已吓得面如土色的本院仆役淡声道:“送客。”


    蠢货,不值得他浪费精力。


    那仆役连忙上前把嬴成请出去。他是吕不韦派来的人,自然不会顾忌赢成的身份。


    赢成没想到对方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打发自己,一时气得小脸通红,还想说什么,却被仆役半劝半请地“送”出了院门。


    嬴政没有立刻回身,他负手立在槐树下,目光遥遥追着赢成那愤愤不平、被仆从簇拥着离去的背影,嘴角缓缓地向上扬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不足为敌,甚至连背后指使他前来示威的那位韩夫人,想来也高明不到哪里去。


    ……难搞的只剩下了那位华阳夫人。


    他收回目光,瞥了一眼旁边侍立的另一名年轻仆役。这是贡茂送给他的人,比吕不韦送的人更忠心。


    “方才的话,你可听清了?”嬴政问,声音依旧平静。


    “听清了,公子。”仆役恭敬应声。


    “嗯。”嬴政不再多言,重新坐下,拿起竹简,仿佛方才只是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在这深宅大院,消息自有其流通的路径。


    不过半日功夫,新归的政公子与备受宠爱的成公子晨间冲突的细节,尤其是那句“看不起从赵国回来的大秦质子”,便已传进了嬴子楚的耳朵里。


    是日下午,嬴子楚书房内便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与压抑的怒斥。赢成与其生母韩夫人被唤去,出来后皆是面色惨白,眼眶通红。


    嬴子楚那句“莫非连我这从赵国回来的质子,尔等也一同轻贱了去?”的诛心之问,也是经由吕不韦派在嬴子楚身边的人,传到了嬴政耳中。


    嬴政只是点点头,就接着看吕不韦送来的人脉信息。


    次日,嬴子楚带着嬴政与赵姬,前往安国君府邸请安。


    三人抵达时,安国君已入宫议事。内侍引他们至华阳夫人居住外,一名身着楚地样式曲裾的侍女敛衽而出,声音恭敬却疏离:“夫人正在梳妆,请王孙与公子、夫人稍候。”


    这一“稍候”,便是近半个时辰。初夏阳光渐炽,晒得庭前白石地砖微微发烫。


    嬴政垂手立在父亲侧后方,心中却已了然。这是华阳夫人给他们母子的下马威。


    他思绪飞快转动,回忆吕不韦给他的情报。安国君嬴柱对这位出身楚国王族的华阳夫人极为宠爱信重,府中大小事务,乃至许多朝堂风向,据说皆需问过夫人心意。他父亲当年为了讨好这位膝下无子的嫡母,甚至将名字从“异人”改为“子楚”,以示不忘楚系根本。


    而赢成的生母,正是华阳夫人送给嬴子楚的。面对权势滔天的华阳夫人,吕不韦也无计可施。


    难搞。


    嬴政苦恼皱皱眉头,头回觉得棘手,再次怀念起了范雎。


    他真的需要一个如范雎一样靠谱的幕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章


    嬴政三人在华阳夫人院外静立一个时辰,日光从温煦转为灼人。


    嬴子楚额角渐有细汗,神色间已难掩尴尬与焦躁。一边是历经艰险、甫归故土、他亏欠良多的妻儿,一边是如今他必须依仗、亦需小心侍奉的嫡母。


    这漫长的静候,摆明了是无声的折辱与下马威。他几度欲言又止,看向身旁柔弱的妻子和年幼的儿子,又望向前方紧闭的轩门。


    他深吸气,正欲让妻儿先去休息


    “吱呀”一声,院门开了。


    先前那名楚装侍女再次走出,对着三人敛衽一礼,声音依旧恭敬而疏离:“夫人请王孙、公子、夫人入内。”


    华阳夫人端坐榻上,年约三旬,曲裾深衣,珠翠耀目。她眉目凌厉,气势逼人。她是安国君续弦,与安国君相差二十余岁,正因如此,才无亲子,只能收嬴子楚为子。


    她未看赵姬母子,只将目光落在嬴子楚身上,语气平淡地问起了几件无关紧要的朝中琐事,仿佛全然忘了下方还站着两人。


    赵姬立在一旁,脸上努力维持的笑容已有些僵硬。嬴政垂手而立,微微垂着眼睫,看不出情绪。


    终于,华阳夫人似乎才注意到他们,目光扫过赵姬,嘴角勾起一抹近乎讥诮的弧度。


    “你便是吕不韦赠予子楚的那位舞姬?”


    “舞姬”二字,她咬得清晰而缓慢,其中不屑之意溢于言表。


    赵姬面色惨白,身形微晃,乞求般望向嬴子楚。


    嬴子楚避开了赵姬的目光。


    安国君不只有他一个子嗣,华阳夫人选谁,谁才是安国君的嫡子。


    赵姬身体狠狠颤了一下,不敢相信自己已经逃回了秦国,可嬴子楚却还护不住她。


    就在绝望在赵姬心中蔓延开时,一个清亮的声音打破了凝滞。


    “孙儿嬴政,拜见祖母。”嬴政上前一步,把微微颤抖的赵姬挡在身后,端正地行了一个揖礼。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华阳夫人那双锐利审视的眼睛,声音清晰而稳定:“孙儿斗胆,有一言想说。”


    华阳夫人眉梢微挑,似有些意外嬴政的胆量与镇定。


    她看嬴政也不顺眼,毕竟嬴政回来了,立刻就打乱了原本的局势。可华阳夫人却也不屑欺负一个稚子,所以只把矛头对准了赵姬。


    没想到这个素未蒙面的孙子竟会在此刻强行出头。


    “我大秦自孝公变法,便有不拘出身、唯才是举之风。卫之庶孥商鞅,楚之刑徒张仪,魏之逃犯范雎,皆出身微末,然历代先王用其才略,乃成强秦。可见人之才具,非以出身断论。”


    嬴政站在赵姬身前,目光坦然与华阳夫人相对。


    这番话着实有些冒犯。听得站在旁边的嬴子楚都捏了把冷汗,看看华阳夫人,又看看嬴政,生怕华阳夫人怪罪嬴政。


    华阳夫人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惊诧,她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身量未足、却言语沉稳的陌生孙儿,凌厉的目光在嬴政脸上停留片刻。


    “你倒是很向着你母亲。”她语气莫测,听不出是赞是讽。


    嬴政垂下眉眼,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睛:“爱母之情,人皆有之。孙儿爱阿母,正如父亲敬爱祖母,皆是发乎本心、顺乎人伦的天理常情。”


    他不动声色将华阳夫人可能的责难堵了回去。若华阳夫人指责他维护母亲,岂不是连她自己与嬴子楚的“母子”情分也一并质疑?


    华阳夫人静静看着他,轩内一时落针可闻。


    良久,华阳夫人移开目光,不再看嬴政,只对嬴子楚淡淡道:“你这儿子,倒有主见。我乏了,退下吧。”


    这便是下了逐客令。


    直到走出院落,嬴子楚才长长舒了一口气,看向嬴政的眼神复杂难言,有惊异,有后怕,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


    “好、好,政儿,你很好!”嬴子楚喉结滚动,声音因情绪起伏而微带沙哑,最终化为重重一拍,落在嬴政尚且单薄的肩头。


    将嬴政与赵姬送至等候的马车前,嬴子楚便匆匆告辞,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当今秦王嬴稷病体沉重,太子安国君多在宫中侍疾,朝中诸多事务已渐渐压到他这位备受瞩目的王孙肩上。今日能抽出这半日,已是硬挤出来的时间。


    马车旁,赵姬再也抑制不住,一把抓住嬴政的手,指尖冰凉,声音中犹带未散的惊悸低低唤了一声:“政儿。”


    “阿母莫怕,我在此。”嬴政反手轻轻握了握赵姬的手。


    没事,他的生父保护不了他们母子,他能保护得了他自己和阿母。


    嬴政并未立刻登车,而是微微侧身,回望了一眼身后那座气象森严的安国君府邸,眸光沉静。


    别着急。嬴政告诉自己,他现在的处境比当年的范雎已是强上数十倍。


    先蛰伏,搜集消息,再借力打力,达成自己的目的。


    他跟着范雎已经做过一次了,他能做到。


    嬴政与赵姬回到府中,依礼又需拜见嬴子楚的生母,夏夫人。


    华阳夫人是安国君的正妻,夏夫人才是嬴子楚的生母,只是华阳夫人膝下无子,为了获得华阳夫人背后势力的支持,嬴子楚才会认华阳夫人为母。


    对待亲娘,嬴子楚就轻松多了,也就没特意陪着妻儿来拜见。


    夏夫人所居院落不似华阳夫人处华贵逼人,却自有一种舒适温煦的氛围。他们入内时,夏夫人正坐于榻上,怀中搂着赢成,手里拿着一枚玉雕小马逗弄,眉眼温和,笑声不断。赢成依偎在祖母怀里,小脸上满是得意与娇纵。


    见嬴政与赵姬进来,夏夫人脸上笑容淡了些,只略点了点头。她轻轻拍了拍赢成的背,示意他坐好,目光便落在嬴政身上,眉头微蹙。


    “政儿回来了。”夏夫人开口,语气平淡,带着几分长辈的疏淡。


    “昨日之事,我已听成说了。你们是亲兄弟,纵有些误会,也该和睦才是。成年纪小,你是兄长,要多让着他些。昨日你言语重了,吓着他了。既是一家人,便去给你弟弟赔个不是,往后兄友弟恭,莫要再生事端。”


    赢成立刻从夏夫人怀里探出脑袋,冲着嬴政做了个鬼脸,下巴扬得高高,满脸写着“看你怎么办”。


    嬴政眼神骤然一冷。


    连不是他亲祖母的华阳夫人都未如此羞辱他。


    他正欲开口,却听门外传来侍从通传:“禀夫人,吕不韦先生求见,说有要事需与政公子商议。”


    夏夫人眉头皱得更紧,瞥了一眼垂眸不语的嬴政,又看了看门外,终究不好驳了如今在儿子身边十分得力的吕不韦。


    她不耐地挥挥手:“既是有事,便先去罢。只是方才我说的话,你需记在心里。”


    “孙儿告退。”嬴政躬身一礼,声音平稳冷淡,转身便走,再未看榻上那对祖孙一眼。


    吕不韦已候在廊下,见嬴政出来,立刻迎上,低声道:“公子,请借一步说话。”


    二人行至僻静处,吕不韦方道:“公子,臣已安排妥当。按礼,公子归宗,需先入宗庙祭告先祖。此外,王上虽沉疴,然闻公子归来,特命抽暇一见。”


    他语气郑重:“公子,只要王上金口一开,认下您,为您正名,记入玉牒,自此之后,您的公子身份便再无疑义,任谁也不敢再拿赵国往事与出身说道。”


    嬴政眸光微动,缓缓点头:“有劳先生费心。何时入宫?”


    “明日。”吕不韦道,“王孙会携您同往。只是王上病中,精神不济,或许只能略见片刻,公子务必谨言慎行,仪态恭谨。”


    有劳先生费心。”嬴政颔首道谢,只是眉宇间仍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郁。


    吕不韦想起方才情境,摇头宽慰:“公子不必将方才之事过于放在心上。夏夫人见识有限,不过如寻常老妪,偏爱常伴膝下的幼孙罢了,并非针对公子。”


    在他眼中,出身平平的夏夫人,与那位手腕心机皆深的楚国宗室女华阳夫人相比,无论是格局还是手段,都判若云泥,实不足为虑。


    嬴政侧目,道:“先生应当听过晋献公宠爱骊姬,以公子至生自杀,公子重耳流亡之事。我初归咸阳,碍了旁人的路,不愿我回来者,想来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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