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3个月前 作者: 清林枕流
    与此同时,一支从魏国辗转而来的行商队伍,也已悄然入驻邯郸西市的客舍。他们行事低调,白日里正经贩卖货物,与本地牙人周旋,并无任何异动。


    仅仅用了几天时间,从大梁带来的货物就一卖而空。


    是夜,月暗星稀,浓云吞没了最后一点天光。


    贡茂从墙头翻下,悄无声息出现在小院后门。没有多余的话,他只对紧张得几乎僵直的赵姬和沉静如水的嬴政点了点头,便将两套粗布衣裳递过。


    “公子、夫人,快快收拾了东西走吧。”贡茂压低声音。


    嬴政动作利落换上粗布衣服。换罢,他目光迅速扫过屋内角落,确认无重要之物遗落。


    他的目光停在了换下来的旧衣上。嬴政将旧衣拿到案上,指尖蘸取案上残余的点点朱砂,在衣角处飞快勾勒出数行字迹。


    随即,嬴政将帛片用陶碗牢牢压于案几正中,再无半分留恋,转身走向门口。


    片刻后,两道身影跟着贡茂,融入深沉的夜色,七拐八绕,最终消失在邯郸西市那支魏国商贾所居的屋舍中。


    翌日,天光未大亮,晨露尚重。


    这支在邯郸盘桓七日的魏国商队,已收拾停当,趁着城门初开,匆匆驶离了邯郸城。


    寅时未尽,邯郸西门的土道还浸在薄薄的晨雾里。草叶上的宿露还未干,十数辆辎车排作一行,其中夹着几架马车。朝阳初升正一点一点烫开大道上未干的雾气。


    押车的汉子袖手坐在粮袋上,呵出的白气与骡马鼻息混作一团,乐呵呵和贡茂谈天说地。


    贡茂有一搭没一搭和汉子聊天,眼神却时不时看向身后的马车。


    商队刚出邯郸城门不过十里,走在最前头的驮马忽然发出一声不安的嘶鸣。展目望去,一队身披甲胄的骑士正迎面而来。


    贡茂心头一咯噔,暗道坏事。


    能在邯郸城外大摇大摆披甲……莫不是事发了?可也不应该啊,从公子离开小院到商队出城,前后不过两个时辰,哪能这么快就暴露?


    这行人马约莫七八人,皆是轻甲覆身,腰佩长剑。为首之人是个年近四旬的汉子,面容方正,肤色黝黑,眼神锐利,透着一股肃杀之气。他并未下马,只是抬手示意商队停下。


    “某乃平原君门下门客,扶雄。”扶雄冷冰冰自报家门。


    “某奉我家主君之命,巡防要道。廉颇将军率大军在外,邯郸守备空虚,难保没有宵小之徒或他国奸细混迹其间。尔等从何而来,往何处去?车中所载何物?”


    平原君!竟是平原君的人!


    贡茂心头骤然一紧,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赵国人都知道,当今赵王赵丹是个蠢货,不值一提。可平原君赵胜却是赫赫有名的君子,几年前秦军围邯郸,赵国濒亡,正是赵胜带着门客毛遂去出使楚国,促成楚赵合纵,又与信陵君联合,促成信陵君窃符救赵。


    平原君赵胜可比赵□□难缠多了。


    贡茂连忙跳下马车,快步上前,几乎是小跑着凑到扶雄马前,手已悄然摸入袖中。


    “原来是平原君门下的壮士,失敬失敬!”他语气极为恭敬,带上了几分惶恐。


    “小人等是魏国商贾,自大梁来邯郸经商,如今货物已经卖完了,正要回魏国。车上都是些马匹、草料、还有预备路上吃的干粮腌菜,并无他物。这兵荒马乱的,小人等只想混口饭吃,绝不敢有他念。”


    说话间,贡茂已从袖中滑出两枚小巧却分量十足的金饼,借着躬身行礼的动作,飞快地往扶雄手里塞去,口中低语:“一点心意,给诸位壮士买酒驱寒……”


    “嗯?”扶雄眉头一拧,非但没有接那金饼,反而手腕一翻,扣住了贡茂递金的手腕,力道之大,让贡茂脸色一白。


    “无事献殷勤?”扶雄目光如冰刃,刮过贡茂煞白的脸,“我扶雄本微末游侠,受平原君知遇之恩,受托巡防,乃是为平原君分忧。你以此阿堵物相诱,是视我为何等小人?莫非你这商队,真有见不得光的东西?”


    贡茂苦不堪言。这个扶雄竟还是个游侠儿!


    平原君擅养士,手下的游侠各个都是死士,莫说用钱财收买了,就是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他们也只会慷慨赴死。


    扶雄地甩开贡茂的手,那两枚金饼“叮当”一声滚落在地,沾满尘土。


    “搜!”扶雄再不废话,挥手厉喝。


    “壮士!壮士且慢!”贡茂魂飞魄散,还想阻拦,却被两名下马的兵士左右架住,动弹不得。其余人已如狼似虎般扑向商队车辆,粗暴地掀开遮盖的油布,将车厢内的货物一通乱搜。


    扶雄则是径直大步走向最前面的那辆马车,大手拉起车帘。


    车厢内堆满了捆扎好的皮货,几乎无处下脚。就在一堆略显凌乱的皮货旁,蜷缩着一个约莫十岁、身着粗布衣裳的半大少年,似乎正在熟睡,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扰,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他揉了揉眼,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睡意,下意识地用带着浓重魏地口音的话嘟囔了一句:“叔父……天亮了?”


    随即,他仿佛才看清站在车外、甲胄鲜明、面色冷峻的扶雄,以及周围虎视眈眈的兵士,稚嫩的脸上瞬间浮起真实的惊慌,身体往后缩了缩,声音也带上了颤音,仍是用魏语急切问道:“你、你们是谁?我叔父呢?”


    “我、我舅父是信陵君门下,别以为我背后没人好欺负!”少年用带着浓重魏地口音的雅言质问,声音却因刻意拔高而显得有些发飘,色厉内荏。


    扶雄是赵人,对魏语只懂皮毛,但这雅言夹杂魏音的话,他大致听懂了“信陵君”三字。他身边一名早年自魏国来投奔的手下,立刻凑近,用赵语低声快速解释:“这小子说,他舅父是信陵君魏无忌的门客。”


    扶雄眉头倏地紧锁,露出明显的迟疑。


    信陵君魏无忌,如今正担任赵国上将军。数年前他窃符救赵,解了邯郸之围,却也彻底得罪了魏王,自此长留赵国。因他对赵国有存亡续绝之恩,在赵地位超然,深得赵王倚重,权势煊赫。


    更要紧的是,信陵君乃是自家主君平原君赵胜的妻弟,二人既是姻亲,亦是挚友,过从甚密。


    扶雄素来敬重信陵君的为人与侠义,知其门下确实有不少自魏国带来的心腹门客。


    这似乎的确只是一支在赵魏两国之间行商的商队。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章


    恰在此时,后面传来手下人的禀报声。


    一名游侠儿快步走到扶雄身侧,低声回话:“后面几辆车查过了,除了几车皮毛杂货,还有两车貌美女子。看打扮举止,应是舞乐伎人,有十数人。”


    扶雄闻言,目光骤然一冷。原来如此,什么马商皮毛,不过是掩人耳目。这厮多半是受魏国某些奢靡贵族所托,来赵国采买姿色出众的舞姬歌女回去。


    他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彻底消散,只余浓浓的鄙夷。


    “哼!”他重重冷哼一声,松开钳制贡茂的手,仿佛沾上了什么下贱之物,“原是一群蝇营狗苟、专营贱业之徒。难怪行事鬼祟,贿赂公行!”


    他不再看贡茂,也无心理会那车内惊吓过度的魏国少年,只觉在此多留一刻都污了耳目。他调转马头,对部下挥手:“放行!莫要耽搁,继续巡路!”


    说罢,一夹马腹,带着手下人纵马而去,马蹄卷起烟尘,很快消失在道路尽头。


    直到那马蹄声彻底听不见了,贡茂才腿脚一软,几乎瘫坐在地,后背的衣裳早已被冷汗浸透。他喘了几口粗气,连滚爬起,急声催促车队:“快!快走!”


    直到彻底出了邯郸地界,贡茂心头大石才终于落地。


    一股劫后余生感后知后觉升起。他定了定神,连忙手脚并用地爬向那辆最大的马车,声音仍带着颤:“公子?公子您可还好?”


    嬴政安然坐在车中,瞥了满头热汗的贡茂一眼:“先擦汗。”


    他苦恼叹了口气。


    又一个还没他靠谱的大人……为什么他身边没有范雎那样靠谱的谋士呢?


    “方才真是吓煞小人了!”贡茂讪讪抬起衣袖囫囵擦了把冷汗涔涔的额头,强扯出一个庆幸的笑,“多亏公子聪慧,那扶雄又是个没甚心眼的莽夫,轻易便被唬过去了。”


    贡茂心神稍定,一个念头却又窜起,让他脸色再次发白:“公子,那扶雄回去后,若是向平原君禀告今日之事,那可如何是好?”


    嬴政淡声问:“若外面两个赶车的仆役,因争抢水囊厮打起来。你会请我出面,为他们裁决对错么?”


    贡茂下意识摆手:“此等微末小事,岂敢劳动公子!”


    “是啊,”嬴政声音清晰,带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可不就是微末小事。”


    “一个疑似与信陵君门客沾边、下作不堪的商队,一次未查出实据的例行盘查罢了。平原君如今沉疴在身,缠绵病榻,能熬几日尚未可知。扶雄不会以此等琐事打扰平原君。”


    三言两语,剖白利害。


    见贡茂仍是一副愣怔模样,嬴政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这个贡茂似乎比吕不韦差远了啊……罢了,他尚年幼,日后有的是时间寻觅自己的贤才,暂且先用着吧。


    贡茂终于回过神来,张了张嘴,半晌无言。他慢慢转过头,再次看向车厢内镇定自若的嬴政。


    四目相对的刹那,贡茂竟不由自主地,微微瑟缩了一下。


    先前,他敬畏的是嬴政“秦王孙之子”的尊贵身份。


    而今,不是了。


    随后数日,果然如嬴政所言一样,没有追兵从后面追来。靠着一路打点和日夜行路,商队顺利进入了魏国地界。


    一路上,贡茂对嬴政恭敬异常,事事听从嬴政安排,俨然是把嬴政奉为主君的意思。


    在大梁休整了半日后,商队又迅速动身,一路有惊无险,悄然穿越了魏秦两国的边境。


    嬴政与赵姬已换上在大梁匆匆购置的华服,同乘于一辆两马驾辕的安稳车厢内。


    赵姬紧紧攥着嬴政的手,指尖因用力而发白,她望着窗外掠过的与赵国迥异的旷野与农舍,声音哽咽,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政儿。咱们真的到秦国了!”


    嬴政看着马车沿途风景。连绵的麦田在初秋的风里泛起金浪,远处村舍炊烟袅袅,耕作的农人若隐若现。


    这是秦国。


    不是副本里那个秦国,是真真切切、他血脉所系的土地。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心口,激荡得他指尖微微发麻。


    他放任自己沉溺片刻。


    半个时辰后,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激动已被强行压下。


    “阿母,咱们还不能高兴。”嬴政反手轻轻拉住赵姬的衣袖,语气冷静。


    赵姬愕然转头,眼中泪光未散:“为何?已经到了秦国,难道还有人敢欺负咱们不成?”


    嬴政按住赵姬的手背,附耳轻声说:“还不够。儿想要更多,阿母也想要更多,对么?”


    他的目光投向车窗外似乎没有尽头的秦地:“父亲膝下,唯我与嬴成二子。祖父安国君继位后,父亲便是太子。若父亲有朝一日……”


    嬴政话只说了半截,可赵姬已经明白了。


    她反手握紧嬴政的手,一字一句道:“你说的对,你我母子,理应有更多!必须要有更多!”


    在约定好的城外,吕不韦已焦灼等待了许久。


    远远望见熟悉的商队车马轮廓,他心头一紧,疾步迎上。车帘掀开,先是面色苍白的赵姬被搀扶下车,紧随其后,一个身着身量尚显单薄,却背脊挺得笔直的半大少年,利落地跳下车来。


    吕不韦目光瞬间落在那半大少年脸上。眉眼、鼻梁、紧抿的唇线,和嬴子楚长得有五分相似。


    顿时,吕不韦心下明了。这就是嬴政了。


    “公子!”吕不韦快步上前,深深一揖,姿态恭谨,“臣吕不韦,迎候来迟,公子与夫人一路辛劳!”


    嬴政几乎在他行礼的同时,已抢前几步,双手稳稳托住吕不韦的手臂,不让他拜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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