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3个月前 作者: 清林枕流
嬴政停顿片刻,说出了让赵姬心脏骤缩的话:“若您实在忧惧,便先在此处藏好。待我在秦国安顿下来,定第一时间接您。”
“不!”
赵姬几乎是尖叫出声,猛地转过身,死死抓住嬴政胳膊,指甲掐进他的皮肉里。
“你不能丢下我!你爹……你爹他已经丢下我一次了!我不能再一个人留在这鬼地方!”
她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
赵姬哭了一会,猛地用手背抹去满脸泪痕,头发散乱。她抓住嬴政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好,我给吕不韦写信!”
在邯郸躲藏多年,赵姬从不劳作,母子用度全赖吕不韦接济,她自有与吕不韦联络的门路。
次日,赵姬一早便乔装出门,直至天色昏黑方匆匆归家。
“明日吕不韦的手下就过来拿信。”赵姬咬着唇,求助问嬴政,“我该写什么?”
“我写,你照着抄一遍。”嬴政看着亲娘那张写满了单纯无知的脸,认命地叹了口气。
早说平时要好好读书吧!不靠谱的大人!
嬴政自己也另写了一封给吕不韦的信。写罢,他垂目盯着那方折成小块的帛书,沉吟片刻,起身去找赵姬。
“阿母,您这里可还有父亲当年的旧衣?”
赵姬正对灯誊抄,闻言诧异:“你找那些破衣裳作甚?”
“给父亲写信。”嬴政言简意赅,未再多言。
依他对自家亲娘的了解,解释了,她也未必明白。
赵姬怔了半晌,方起身从床底拖出一卷旧布包袱。解开,是几身料子上佳、却已显陈旧的衣裳。
“不值钱的早丢了。这是他当年从秦国带来的两身好衣裳,还留着。”她随手将包袱推给嬴政,“你拿去用罢。”
赵姬的语气轻描淡写,赢异人留下的旧物在她眼中也只有“值钱”和“不值钱”之分。至于情分,这些年早就消磨没了。
嬴政用力撕下一块衣角带回桌案前。他从袖中抽出匕首,对着自己胳膊比划。
吓得108号跳出来:【啊啊,玩家要干什么啊!】
抑郁、思念父亲过度……几个词在108号后台剧烈闪烁。
秦始皇小时候不会心理出过什么问题吧?
嬴政淡定在自己胳膊上划了一刀:“写封血书给我那个亲爹。”
108号盯着嬴政飞了半天,直到嬴政自己把胳膊上的血止住,它才松了口气,钻回了玉佩里。
嬴政将血书摆在案上,还觉不够,又起身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用手指沾出几滴,滴在布料上。
待到血迹和水迹都干透后,才将血书满意收起来。
第二日夜里,有人叩响了院门。
来者是个瘦削的中年商贾,一身半旧的褐色深衣。他进屋后便对嬴政躬身行礼,口称“公子”,姿态恭敬,显然是知道嬴政的身份。
“小人贡茂,奉吕先生之命在邯郸伺候夫人和公子。”他满脸堆笑。
嬴政请他坐下,赵姬端来清水,贡茂连连点头哈腰,赵姬端来的水他也不敢喝。几句寒暄,嬴政发现贡茂言谈间对吕不韦的称呼过于熟稔了。
嬴政发现了这点,便故意把话题往吕不韦身上扯,用从范雎那学来的套话本事,不多时就套出了贡茂的身份。
贡茂是个倒卖木料的商贾,早在吕不韦还在赵国经商时就和吕不韦认识。吕不韦逃去了秦国后,为了照顾赵姬和嬴政,于是又搭上了贡茂,许以权势和富贵,拜托贡茂照顾赵姬母子。
“您竟是吕先生的旧友。”嬴政放下陶碗,语气里透出恰到好处的讶异与亲近。
“如今吕先生扶摇直上,是我父亲的座上宾,没想到先生您却还在……”
嬴政欲言又止,眼神落在贡茂一身明显是商贾打扮的衣衫上。
贡茂苦笑:“只是年少时曾一同行商的些许交情罢了,吕兄有鸿鹄之志,非池中物。如今他已是秦王孙座上宾,小人没那个本事。”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只余一声短叹。
“先生今日冒险前来,是念旧情,也是为吕先生办事。”
嬴政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里面是他昨夜写好的那封血书。
他将锦囊轻轻推至贡茂面前。
“那先生是否愿意顺道也为我办一件事?此信,请先生设法,送至我父亲手中。”
贡茂身形一僵,倏地抬眼。
嬴政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吕先生能得今日之势,是因他当年押注了我父亲这支‘奇货’。可这世上,奇货……难道只有一件么?”
贡茂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他盯着眼前这年仅八岁、却气势惊人的孩子,喉咙有些发干。
这位如今被困在赵国邯郸的秦国落难王孙,的确是他能接触到身份最为高贵的人了。
危险和机遇,像两条毒蛇,绞紧了他的脖颈。
许久,贡茂深吸一口气,伸出微颤的手,接过了那方轻飘飘的锦囊。
“公子,小人定把此物送到。”他声音沙哑,恭敬对嬴政弯腰行了一礼,将帛书仔细纳入怀中贴身处。
贡茂怀揣书信,离赵赴秦。他先至咸阳寻到吕不韦府邸,转交了赵姬和嬴政的书信。又寻到了如今已经改名为赢子楚的赢异人府邸,将锦囊转交给了嬴子楚。
吕不韦回到府中,便有门客呈上邯郸来的书信。
看完赵姬和嬴政送来的书信,吕不韦又惊奇又为难。
惊奇的是年仅八岁的嬴政竟然写得一手好秦文,还有如此见识。
为难的是嬴政和赵姬的要求。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押上性命赌一把的濮阳商贾了。如今他稳坐秦王孙首席幕僚之位,名利双收,何苦再去涉险?
吕不韦倒是一直都想把赵姬母子接回来,毕竟赵姬是他献给赢异人的,和他天然是同个阵营。只是吕不韦想的是更稳妥的办法,通过两国交涉,安安稳稳把赵姬母子接回来,而不是再协助嬴政和赵姬逃跑一次。
可嬴政信中有一句话,如针般刺入他心底:“父亲膝下唯成一子。政远在邯郸,日夜思父,然父子之情,岂可凭尺素相传?若久疏于前,他日纵归,亦如陌路矣。”
确是如此。赢子楚如今身边只有华阳夫人派系所出的成,那孩子自小养在华阳膝下,与他吕不韦何干?若嬴政能早日归来,在父亲身边长大,这份父子情谊,自然不同。
届时,他吕不韦便不只是拥立之功,更是保全嫡长、成全父子的恩人。而且说实话,嬴子楚的身体一向不好,他也需要为自己日后打算……
他正自沉吟,忽闻下人急报:“王孙到访,已至前厅!”
吕不韦忙起身相迎。刚踏入厅中,便见赢子楚立于堂前,手中紧攥一方旧衣角,上面褐红斑驳,带着一股血腥气。他双目赤红,脸上泪痕未干,见到吕不韦,竟上前一步,哑声道:
“不韦!救我妻儿!”
嬴子楚将那血书递到吕不韦眼前,声音发颤:“这是政儿血书。他在邯郸,日夜盼归!我身为人父,岂能坐视妻儿在敌国煎熬?”
“就连这块布,都是我当年在赵国的旧衣,我可怜的妻儿啊……定是日日抱衣哭泣。”嬴子楚呜呜哭出了声。
吕不韦闻言叹了口气,心中最后那点权衡,倏然消散。
得了,现在由不得他犹豫了。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有没有人看这本文……本章前二十条评论发小红包试试!
第10章
一支商队自秦国咸阳出发,装载着秦地货物,大张旗鼓地经函谷关入赵,走的是光明正大的商路。
另一支商队,由贡茂领头,自咸阳先东行入魏,在繁华的大梁城卸货、完成了贸易。随后商队人马改头换面,招募了数个魏国本地小商贾,组成了一支北上赵国行商的魏国商队。这支商队载着魏国的缯帛、漆器,目的地正是邯郸。身份、路引,皆经数道手,洗得干干净净。
吕不韦手下的商队遍布七国,他做起这件事来轻而易举。
邯郸城中,外郭小院。
赵姬已惶惶不可终日月余。她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眼窝深陷,食不下咽,终日只在门缝后张望,稍有风吹草动便惊跳起来。
她生怕消息走露,凶神恶煞的赵卒踹开院门把她杀死。
嬴政照常起居,甚至饭量比往日还大些,就着清水将粗糙的豆饭一口口咽下。
“阿母,吃点东西吧。你已经一整天滴水未进了。”嬴政把陶碗推到赵姬面前
赵姬看着嬴政平静的侧脸,声音发颤,带着哭腔,“我这心里像是有把火在烧,又像坠着冰……你说要是咱们被赵人抓住怎么办?我喉咙难受得厉害,实在吃不下东西。”
嬴政放下陶碗,用布巾擦了擦嘴,声音平稳:“现在不吃,逃亡路上,怕是连这个都没有。”
跟着范雎时,好歹是混在秦国使团中,有车马,有干粮。可若运气不济,像那楚国逃臣伍子胥一般,昼伏夜出,于草莽间荒野求生,甚至需乞食度日……那他也必须回到秦国。
他死也要死在秦国的土地上!
赵姬怔怔地看着儿子,那双肖似其父的眼里满是超出年纪的平静,让赵姬慌乱的心,也奇异地跟着落下去几分。
“政儿从小就比旁人家的孩子稳重。”赵姬嘟囔了一声。
嬴政扯扯嘴角。
他只是觉得他们两个人里有一个人被吓得心惊胆战已经足够了。
不靠谱的大人啊……嬴政暗自腹诽。
从秦国直接过来的商队抵达邯郸,照例拜会邯郸令卞资。
礼物是早就备好的。两匣成色极佳的金饼,一套秦王室的青铜酒器,以及几匹价值千金的蜀锦。
卞资在府邸偏厅见了商队领队,他年约四旬,面皮白净,一双细长眼总是半眯着。
“唔,吕不韦是个懂事的。”他伸出保养得宜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拨弄着匣中金饼,听着那悦耳的轻响,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这不是卞资第一回收吕不韦的重金贿赂了。若非卞资平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赵姬和嬴政这对孤儿寡母也不能在邯郸躲藏这么多年。
“我赵国近来与燕国有些摩擦,市面略严些,你们既懂规矩,安心做生意便是。”卞资数过财物,脸上笑意深了些。
大王才给他几个钱的俸禄?他又不似平原君那样有自己的封地。想要多弄些钱,就只能另辟蹊径了。
只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能年年多上百金的进项,这样的钱,不拿才是傻子。
商队领队脸上堆满讨好的谦卑笑容:“是是,规矩小人都懂。临行前,吕先生只嘱咐我等莫要生事,规规矩矩做生意,勿给卞令添麻烦。”
卞资满意颔首,挥挥手,让人引商队下去。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他脸上那点虚伪的笑意缓缓收敛,对侍立一旁的门客吩咐。
“去,挑两个机灵的,跟着这支秦商。他们见了谁,去了哪里,尤其是……有没有私下见一对孤儿寡母,都给我盯仔细了。记着,动静小点,别让他们发现。”
他并非全无脑子的蠢物。秦赵关系微妙,那对母子身份敏感。贪,他要贪;但风险,他也要有数。若真让秦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将人弄走,他的官职恐怕也难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