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3个月前 作者: 清林枕流
    他眼前只有自己能见的荧幕上,倒计时正无情跳动:【倒计时,一个时辰】。


    “先生。”他忽然唤道。


    范雎回身。


    嬴政仰头看着他,烛光在那双清澈的眼中跃动:“舅父他日来找先生求官,先生万万不可让他领军为将。”


    范雎微怔:“为何?”


    “他根本不读兵书。他读书还没我多,舞刀弄枪的招式会几招,可带兵打仗的本事一点没有。”嬴政带着点吐槽,还有怨气,“我催他多读几卷书,他一次没听过。”


    对那些不上进的大人,嬴政一直颇有微词。阿母赵姬便不爱读书,副本里这个便宜舅父亦是如此……这般不肯用功,如何能有出息?


    “为将者,不知兵,肯定打不赢仗。先生重情,莫要因情害了他,也误了先生。”


    嬴政细细叮嘱一番,见范雎应下,才转身走向内室。他蹬掉履,和衣躺在榻上,望着帐顶模糊的纹路。室内寂静,只有窗外夜枭咕咕声,和范雎渐远的脚步声。


    就在那脚步声即将消失时,嬴政忽然提高声音,清晰说道:“先生,您日后定会名震天下、青史留名。”


    脚步声戛然而止。


    片刻,范雎折返,替他掖了掖被角,声音低缓:“庆功的话,留待明日再说罢……来日方长,日后之事谁也说不准。”


    真不知这小子哪来这么旺盛的精力。他提心吊胆一日,如今连开口都觉乏力,嬴政却仍能神采奕奕地说这许多。


    很快,一切归于平静。


    嬴政窝在被窝里嘀咕:“我还真能说得准……”


    他可是从小听赵人辱骂范雎长大的。


    嬴政闭上眼睛,再睁开眼睛时候,已经又是赵国邯郸。


    周围的一切都静止了。


    【任务结束


    评价:你是一只小小的蝴蝶,为范雎提供了不可小觑的帮助。你劝说郑安平救下范雎,随范雎入秦,协助他搜集秦国朝堂情报,最后亲身旁观了一场宫变。


    或许,与其说你在拯救范雎,不如说,你是在学着如何利用手中的棋子自救?


    积分:七百】


    108号雀跃地蹦出来,撒开电子花瓣。


    【恭喜宿主完成任务,接下来108号会把副本经历剪辑成纪录片,请宿主选择投放分区】


    嬴政还不太适应忽然从十岁变回八岁,他更加惊叹于系统鬼神伟力,对108号的态度也更加温柔。


    “都听你的。”嬴政知道108号不喜欢自己叫他“先生”,于是他换了一个更亲切的称呼。


    他弧度尚圆的眼睛望着光球,满是信赖:“我与108,生死相依,心意相通。我什么都不懂,还要劳烦你多教我。”


    108号的数据流微微一滞,核心温度悄然攀升。


    不,这是会对王翦说“将军虽病,独忍弃寡人乎”的始皇帝!他在用话术拿捏我!


    可嬴政现在才八岁,他能骗系统吗?


    光球晃了晃,终是妥协:【我这边有大数据显示,你目前最适合的分区是“基建区”】


    “‘基建’二字,是何意?”嬴政露出恰到好处的求知神色。


    【基建区:玩家主导或参与基础建设(如修路、建城、发展工农业)、制度完善(法律、经济、教育)、民生改善(医疗、文化)等过程】


    【拯救世界也有不同种方法嘛……我偷偷给你开一会儿权限,你可以先看看其他玩家的直播间】


    108号展开一面小小的光屏,浮于嬴政掌心。


    嬴政看向屏幕。


    画面剧烈颠簸。一个瘦骨嶙峋、衣衫褴褛的男人咧开嘴,白牙在黧黑脸上格外刺目。


    他一把抓起脚边灰绿色的野菜,囫囵塞进嘴里:“我这回运气不好,一进副本就成了灾民,不过主播精通荒野求生知识,这个野菜就可以吃……莫欺少年穷,我先活下来才能去拯救苍生嘛。”


    男人喉头突然发出“咯咯”怪响,眼球上翻,口吐白沫,直挺挺向后栽倒。


    直播间骤然黑屏,唯余一串【哈哈哈】弹幕飘过。


    嬴政沉默地退出,瞥了眼分区标识:【龙傲天逆袭区】。


    108号尴尬的切掉屏幕:【意外、纯属意外】


    新出现的画面里,一位绝美女子正柳眉轻蹙,眸光如水地望向桌前佳肴,大有西子捧心之态。下一秒,她忽然挑眉一笑,甩出一口脆亮的方言:“大家瞧好,俺给恁表演个‘两口一只鸡’!”


    话音未落,她已利落地捋起袖口,但见嘴巴开合间,肉尽骨出,一条光溜溜的鸡骨头被她“啪”地丢进盘中,全程不过三五个呼吸。


    嬴政看了眼这直播间的分区:【深宫区】。


    “我觉得,‘基建区’就很好。”嬴政一边说着,一边迅速点下确认键,顺手将直播间名称改为【我爱基建】。


    108号已经羞耻地说不出话了。


    它转移话题:【玩家是否要使用人气值兑换物品?】


    “我要能逃回秦国的地图路线。”嬴政迅速开口。


    【所需人气值:一千】


    嬴政缓缓眯眼,嘴角却好心情地勾了勾,丝毫没有因为买不起而沮丧。


    他已经确认能换到他真正想要的东西了。


    “我要从赵国邯郸,到魏国大梁的路线图。”他清晰地补充,“就是在方才的副本里,‘张政’走的那条路。”


    光屏上价格跳动,显示出一个他能承受的数字。


    嬴政没有半分犹豫,抬手点下【兑换】。


    一卷简图,凭空浮现在屏幕上。墨线勾勒的山川、河流、城邑、关隘,甚至几处可能遭遇盘查的路口,都做了细细的标注。


    嬴政盯着这张地图,将图上自邯郸至大梁的路线,与他在副本中随范雎自魏入秦的路径,在心中严丝合缝地拼接起来。


    从赵国到魏国,再从魏国到秦国,绕过防卫森严的秦赵边界,从魏国中转。


    嬴政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了一瞬,他用力咬了下舌尖,刺痛与血腥味让他迅速重归冷静。


    接下来,他只需要说动他的“郑安平”协助他逃亡。


    嬴政豁然起身,不顾现在天还没亮就走到赵姬卧房外,轻扣屋门。


    “阿母,”他看着惊醒的赵姬,“请替我转交书信给吕不韦。”


    “请他,助我们逃回秦国。”嬴政一字一句,万分认真道。


    赵姬愕然瞪大双眼,手中玉簪坠地,叮当一声碎成一地碎片,赵姬却全然顾不上这支她平日最心爱的玉簪。


    “什么?”


    嬴政抬头看着赵姬,声音是远超年龄的平静:“阿母,我们必须回秦国。”


    曾祖父嬴稷曾在楚国为质,武王嬴荡举鼎暴亡,他才在生母宣太后的运筹下,于咸阳即位。而后等待三十余载,直至五十八岁,方从宣太后手中真正收回权柄。


    嬴政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曾祖父那样的天命与寿数。


    他只知道,他的母亲不是手腕通天的宣太后,他也没有穰侯魏冉那般权倾朝野的母舅。


    无人可倚仗,无势可凭借。


    他只能,也唯有,靠自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章


    赵姬愣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她声音尖锐,断然拒绝:“咱们孤儿寡母的,哪有本事逃去秦国?”


    “这是大人的事,跟你没关系,没有你插手的份。邯郸虽苦,至少还能活着。逃回秦国……万一被赵人抓到,你我都会没命!”赵姬声音里满是惊惧。


    说着,她伸手便去推嬴政,动作粗鲁,只想将他塞回他的卧房内。


    ”与我无关?我是秦王的曾孙,秦赵开战,第一个就会杀我祭旗。”嬴政被她推得踉跄,他的声音带着寒意。


    “像现在这样,四处躲藏,等着赵人哪天心情不好便来羞辱打杀。这叫活着吗,阿母?”


    只是嬴政年纪太小,就算比同龄人要高大些,可力气还是远远比不上一个成年女子。没几下的功夫,嬴政就被赵姬推的踉踉跄跄。


    就在赵姬再次伸手时,嬴政猛地攥住她手腕,仰头在她耳边喊:“父亲在咸阳,已有新妇,已有幼子。若我们回不去,数载之后,父亲身边还会有我们母子二人的容身之处吗?”


    赵姬浑身一颤,手上的动作戛然而止,眼泪倏地滚落。


    这正是她日夜担忧的恐惧。


    她自恃美貌,从不甘只做舞姬。当年被吕不韦送给秦王孙异人,怀了身孕,她欣喜若狂,以为终于攀上青云。


    可谁知她心心念念的秦王孙却抛下她和襁褓中的嬴政跑了。


    凭什么她这般容貌,却要日日东躲西藏,蹉跎年华?


    尤其是随着年岁增长,她曾经引以为傲的容貌也渐渐老去……这些年来,若不是还有吕不韦给赵姬希望,以及赵姬给自己洗脑“我的孩子是秦王孙的嫡长子,他不会舍弃嫡长子”这个信念,赵姬早就撑不下去了。


    “阿母,我们已在邯郸躲了八年。难道还要再躲八年、十八年?”嬴政看出她动摇,趁势将她拉进屋内,声音压得低而急,“到那时,纵能回秦,又有何用?”


    他盯住赵姬的眼睛:“父亲不会宠爱一个年华老去、容颜消逝的女人,也不会看重一个不在身边长大的长子。他会把宠爱、重视、乃至秦国的基业,都留给他的新夫人,留给那个在他膝下长大的儿子。”


    他逻辑清晰,字字敲在赵姬最惶惑处。赵姬张了张嘴,却发现无法反驳。


    赵姬脸色煞白,完全被嬴政描述的惨淡前景吓住了。


    若换不回富贵,她这些年经历的苦难算什么?


    “可……可现在赵国正和燕国交战,外面兵荒马乱……”赵姬语无伦次。


    “正因如此,才是时机!”嬴政截断她,声音铿锵有力,“廉颇大军在外与燕人鏖战,邯郸守备必然空虚,且人心浮动,顾不上咱们。赵国难道会蠢到一边与燕国开战,一边杀了秦国王孙,再为自己树一强敌,腹背受敌吗?”


    “此刻纵被发现,也多半性命无忧。可若再过几年,秦赵战端又起,你我十有八九会被愤怒的赵人拖去祭旗。”


    嬴政条分缕析,将利害剖得清清楚楚。


    这是他从范雎那里学到的纵横之术。想让一个害怕危险的人冒险,就必须威逼利诱。


    “阿母,”嬴政的声音低了下去,带上恳切,“我们不能再等了。不能将性命交到赵人手里,坐以待毙。我必须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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