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3个月前 作者: 清林枕流
    在这件事上,他觉得自己比范雎更懂自己的曾祖父。继位三十载,头顶压着太后,朝中杵着四位权臣。哪一个掌权者,能毫无怨言忍三十年?


    他在赵国就待了八年都恨不得把赵国掀了。


    “五十八岁……好遥远的年纪。”嬴政立在庭中,望着攀上树梢的半轮凉月,轻声感慨。


    他在现世不过八岁出头,在副本中虚长了一年多,也才将将十岁。连曾祖父年岁的零头都及不上。


    108号适时跳出来,鼓励嬴政:【当今秦王五十八岁才开始夺权,用了二十年的时间依然名震天下】


    这也是它与嬴政的约定在副本中,不得暴露现实身份,故只能以“秦王”代称嬴稷,反正不能开口就是“我曾祖父”。


    嬴政静思片刻,认真道:“大王昔年曾在燕国为质,是芈太后将他接回,扶上王位。旁人因此轻看他,以至年近六旬仍不能独掌权柄。”


    “受人恩赐,便要为人所制。”这句话说的含糊又一闪而过,快的连直播间的观众都没听清。


    嬴政话题忽然一转,轻描淡写道:“要是我为秦王,定然忍不了三十年……最多忍到行冠礼,我就会夺权。”


    【哈哈哈,小主播年纪不大,牛皮倒是吹的呱呱响】


    【……万一主播真有能力呢,刚才主播给那个范雎的建议,我感觉挺靠谱的】


    【纸上谈兵哪个穿越者玩家不会?隔壁那个自称“野外生存一哥”的玩家现在还在逃荒呢!】


    后台资料库显示“嬴政13岁即位,22岁冠礼后迅速了铲除、赵太后、吕不韦势力”的108号:【。】


    ……对它的玩家来说好像真的不难。


    翌日,当范雎将两条路摆在嬴稷面前时,这位秦王果然不出所料,选择了更险、更快的那一条。


    嬴稷并不知道自己有个“战国超长待机王”的绰号。在他自己看来,五十八岁,在这人均寿数不过三十五的世道,已算高寿。自然是能早一日掌权,便早一日。


    半月后,嬴稷在章台宫密召蒙骜。


    又数日后,一纸王令,调白起赴咸阳郊外大营巡边。而此时,穰侯魏冉尚在他的封邑巡视未归。


    秦国朝堂好似被蒙上了一层风雨欲来的雾气。


    某一日清晨,范雎系好宽带,深吸一口气,拦住了要出门的嬴政。


    “可想去见见世面?”范雎视线看向院门外,遥遥眺望王宫的方向。


    “可能会死无葬身之地,也可能一朝青云直上九霄天。富贵生死,皆在今日了。”


    其中凶险,哪怕是范雎用轻描淡写的口吻道出,依然足以让人心惊胆战。


    嬴政扬起下巴,他说:“我要去。”


    上了车驾,一路平稳,只有马蹄声和车轮滚动的声音。


    ““我实在对不住郑兄。”范雎忽然开口,长叹一声,“他将你托付于我,我却要带你入这龙潭虎穴。”


    “可是你的天资太高了。我平生从未见过如你一般的璞玉。”


    范雎定定看着嬴政:“良材需经琢磨,方成美器……今日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你都要牢牢记住,把今日经历变成你自己的本事。”


    嬴政深深看了范雎一眼,揖礼:“先生教诲,政谨记于心。”


    时值春日,咸阳宫的飞檐还凝着夜露。朝阳自冀阙东升,将宫墙的影子投在甬道上,道旁几株辛夷正开到盛时。


    范雎已带着他,步履不停,直入章台宫。秦王嬴稷已早早在此等候。


    这是嬴政第一次见到嬴稷,这位他血脉上的曾祖父,赵人口中唾骂的暴君,六国谈之色变的“虎狼之主”。


    趁着嬴稷和范雎低声商议,嬴政站在范雎身后,光明正大打量自己的这位曾祖父。


    秦王嬴稷站于玄漆玉阶之上,身着玄衣裳,腰间佩苍玉,悬长剑。他已年近六旬,面容清癯,眼窝深邃,鬓发已掺银丝,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沉静。


    “走吧。”嬴稷与范雎对罢最后一处细节,转身即出。


    一名身披重甲的将军默然随上。经过嬴政身侧时,他朝嬴政略一颔首,露出一张让嬴政觉得眼熟的脸。


    与蒙武那傻小子有六七分相像,想来就是蒙武的亲爹蒙骜了。嬴政只用了三息就确定了此人身份。


    嬴稷脚步迅速,蒙骜与范雎紧随其后,直趋太后所居的甘泉宫。宫门外已有甲士森列,嬴稷抬手止住欲随行的侍卫,只携三人步入。


    宫室内灯火通明,芈太后已端坐于正殿席上。她一头白发梳得一丝不苟,身着深青色常服,面容平静,不见波澜。见嬴稷入内,她抬眼看来,目光在蒙骜与范雎身上一掠而过,在嬴政脸上顿了顿,最终落回儿子脸上。


    “你终于来了。”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平稳,仿佛早已料定今日。


    说罢,她缓缓起身,未看任何人,转身走向殿后那面紫檀屏风。


    “跟上。”她留下二字,身影已没入屏风之后。


    嬴稷神色不动,对蒙骜略一颔首,蒙骜当即按剑立于屏风外侧,如铁塔般镇住入口。范雎则垂眸静立一旁,呼吸微屏。


    嬴稷独自一人,掀开垂落的珠帘,步入内殿。


    殿中只燃着一盏雁鱼灯,光线昏黄。芈太后已坐于窗下矮榻,示意嬴稷也坐下。


    嬴稷依言坐下,背脊挺直如松。内殿烛光昏暗,将母子二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交错、对峙,又奇异地交融。


    “既已来了,便说说罢。你打算如何治秦?对秦国内政和关外虎视眈眈的六国,作何想法?””芈太后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经年累月沉淀下的沉稳。


    嬴稷喉结微动,沉默片刻,方沉声道:“内政,当强干弱枝。中枢之权,不容旁落,宗室、外戚、功臣,其势过大则损国本,当徐徐削之,使权归王室。”


    他抬眼,眸中锐光一闪,“对外当行远交近攻之策。结好齐楚,使其不为害;而后全力攻伐毗邻之韩、魏、赵,得一寸土,便是一寸秦土。”


    芈太后垂目仔细思索,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两下,过了小半个时辰才抬起头,面露赞赏。


    “这是你那个新客卿范雎的献策吧。商鞅以法强秦,张仪以横破纵。这位范先生是如商鞅、张仪一样能使秦国强大的贤才,你要好好重用他。”


    她忽地长长吁出一口气:“你想做什么,便去做吧。魏冉、芈戎他们……别伤他们的性命,毕竟是你的舅父和兄弟。”


    嬴稷骤然抬首,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惊愕。


    他没想到芈太后这么轻易交出了权力。


    “为何?”他声音干涩,“若母后早愿……”


    “早给你?”芈太后打断他,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稷儿,秦国不仅是你的基业,也是我的。我十六岁入秦,六十余年心血,皆系于此。”


    她站起身,步履有些蹒跚地走到窗边,早春寒冷的风掀起她花白的发丝。芈太后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那是咸阳,是秦国的疆土,也是她的一生心血。


    “王权,我不能给,只能等你来拿,来抢。你必须证明,你比我更有本事统治这个国家。秦自襄公开国,至你父惠文王,又到我这,多少代君王呕心沥血,方有今日之强。我若轻易交付,才是对列祖列宗、对万千秦人不负。”


    芈太后转过身,目光如电,声音苍老却依然凌厉:“今日你带人踏入此门,便是你证明了你的胆魄与手腕。但还不够。”


    她走到嬴稷身前,拄着拐杖,身体前倾,一字一句,重若千钧:“我要你发誓。用你赢姓子孙的血脉,用你秦王的冠冕发誓日后,你要为秦国呕心沥血,让秦国比在我手中时,更强大,更不可摧。让关东六国,闻秦之名而丧胆!”


    嬴稷面色更加严肃,他缓缓起身,整肃衣冠,朗声道:


    “秦国现任君王嬴稷,在此立誓:此生余岁,必为秦国之强盛,殚精竭虑,死而后已。必使我大秦,疆土日扩,威加海内!如违此誓,天人共弃之!”


    屏风外,蒙骜与范雎同时低头,不敢听君王母子内事。嬴政却抬起了头,看着屏风,目光炯炯,心血澎拜。


    里面的人是他的曾祖父和曾曾祖母,他的身上,留着她们的血。


    又过了将近一个时辰,芈太后与嬴稷才一前一后自屏风后转出,二人之间的气氛也比先前和睦了许多。


    当权力过渡完之后,政敌又变回了母子。毕竟芈太后不是武姜,嬴稷也不是郑庄公,母子之间没有“郑伯克段于鄢”的矛盾。


    芈太后的目光落在静静立于范雎身侧的嬴政身上,微微一笑。


    她招招手,声音是难得的温和:“孩子,过来。”


    嬴政抬头看了范雎一眼,见后者几不可察地颔首,方稳步上前,依礼作揖。


    芈太后伸手将他揽到身侧,抚了抚他的发顶,抬头对嬴稷笑道:“这是我哪个孙儿?瞧着真俊。”


    她眼神有些恍惚,陷入久远的回忆,“和你年幼时长得真像。尤其这眉眼,这看人时的神气。不过,想来如今也无人记得你儿时的模样了。多少年过去了,你头发都白啦。”


    嬴稷:“……”


    和他小时候长得像?这不是范雎家的小孩吗?


    嬴稷仔细端详嬴政。这一看,心中却是猛地一跳。方才在章台宫光线不明未曾留意,此刻细看,这孩子的面容轮廓,竟真有几分熟悉之感……尤其是那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还真有几分像太子柱年幼时的模样。


    范雎看看满脸慈祥的芈太后和若有所思的嬴稷,缓缓:“?”


    八十岁的老太后和五十八岁的大王双双眼神不好使的概率……应该也不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


    回章台宫的半路上,嬴稷看着在芈太后口中“和稷儿年幼时候有六分相似”的嬴政,终究按捺不住,问范雎:“这是范卿的儿子?”


    范雎神色如常,答道:“乃臣一故交之后,名叫张政,故交在魏国经商,将他托于臣照看。其父母俱已亡故,身世飘零。”


    他语带叹息,将嬴政的来历交代得清楚明白。


    嬴稷“嗯”了一声,未再深问,心中疑窦却未全消。那孩子的气度,绝非商贾之家能养出。他暗自决定,回宫后要召他那个傻儿子细问。


    母亲说像自己幼时,自己看着又像太子年少时……天下哪有这般巧事?


    嬴稷目光慈和地看向嬴政,招手唤他近前,俯身问:“年岁几何?”


    “十岁。”嬴政抬起头,他努力板着脸,想要让自己看起来更稳重成熟些,可眉梢却透出两分遮掩不住的仰慕。


    这是他从小到大见到的第一个父系血缘的长辈,还是他最崇拜的长辈。


    今日顺利收权,未与生母反目,比预想中更为顺遂。心头大石落地,嬴稷便露出几分罕有的温和。


    “才十岁,好小子,个高肩宽。”他拍拍嬴政的肩膀,倒不觉得十岁孩童有此身量稀奇。他自己就是大高个,更别提他还有一个天生神力、举鼎而死的亲哥了。


    嬴稷回想起嬴政今天的一举一动,语气带上几分欣赏,“临大事而有静气,胆魄非常。是个好苗子。”


    这么一想,嬴稷更觉得嬴政像是他孙子了。身材高大、胆魄过人……这就该是他亲孙子啊!


    “大王谬赞。”范雎见势不对,生怕救命恩人的外甥再被卷入什么坏事中,忙上前将嬴政挡在身后,又将话题转移到后续如何处置“四贵”上。


    嬴稷果然被成功带偏了话题,和范雎商议起了如何处置“四贵”,也就是他的两个舅舅和两个弟弟。


    只是嬴稷的语气十分轻松,他忌惮的从来只有芈太后,至于舅舅和弟弟们……就算没有范雎相助,嬴稷一个人也能把他们按在地上捶。


    车驾回府,已是深夜。夜色浓稠如墨,车驾碾过空旷的街道,石板路上回荡着吱呀的轮声。更深露重,寒气无声漫入车厢。一切皆静,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短促的犬吠。


    范雎面有倦色,对嬴政道:“今日惊险,快去歇息罢。”


    他揉了揉额角,“大王与太后所言,你不必多想。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容貌略似也是常事。”


    嬴政却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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