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3个月前 作者: 清林枕流
    他忽地停下,冷静下来,看向嬴政:“你怎知我正为此事忧虑?”


    嬴政理直气壮:“我听见你说话了。”


    “偷听?”范雎挑眉。


    “正大光明听的。”嬴政挺直脊梁,神色间带着点小得意,“所以我想,那些孩童在家,定也常听见父辈闲谈。他们傻乎乎的,最好套话。”


    谁会防备自家孩子偷听呢。


    范雎哭笑不得,指着嬴政:“你不也是稚子?”


    嬴政反问:“那先生莫非与那些寻常庸人一样?”


    二人对视,双双一笑。


    在范雎尚未真正踏入秦国权贵圈层之前,嬴政已悄然攻占了这一片的将门子弟圈。


    连先前的孩子王蒙武都整日跟在嬴政身后喊“大哥”。


    嬴政身上仿佛有种与生俱来的统御之力。不过短短时日,连那些比他大几岁的将门子弟都大多对他心悦诚服,隐隐以他为首。


    嬴政一面做着孩子王,一面从这些孩童口中看似天真的童言稚语里,敏锐捕捉、拼凑出有价值的碎片,再转递给范雎。


    这些孩子虽大多心思单纯,却对自家父兄的脾性、交往、乃至不经意间流露的喜恶了解很深。


    不过半年光景,一张盘根错节、却脉络渐清的秦国朝堂关系图,已在范雎胸中悄然织就。


    “该给大王上书了。”范雎搁下手中刻刀。


    “太后的两个弟弟,穰侯和华阳君;大王的两个同母弟弟,泾阳君和高陵君,其私财竟厚于王室。”他语气笃定,眼中掠过冷光。


    “大王早有收权之心。天下岂有人甘为三十载傀儡之君?”


    范雎起身,将写就的竹简仔细收入怀中。


    嬴政目送他匆匆离去的身影,一块唯有他能见的荧幕悬在半空。


    【玩家请注意,未成年防沉迷模式保护中,副本剩余时间:一个月】


    “先生。”嬴政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院落里显得格外清晰。


    范雎脚步微顿,侧身回望。


    嬴政凝视着他的背影,一字一句问道:“事危身死,何以蹈之?”


    明知前路险恶,九死一生,为何仍要踏入?


    站在历史的后面,嬴政知道范雎最终能赢,能成为他曾祖父嬴稷最器重的臣子。可站在此刻,没人知道参与进秦王的家务事下场会如何。


    范雎大笑道:“欲成非常之功,必行非常之险。我若畏死,当终老魏亩。死,我所不避;平生碌碌,我所不取。”


    随即,范雎快步离去,嬴政站在原地,重复着一句话。


    “……平生碌碌,我所不取。”


    嬴政缓缓攥紧了拳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两天后,嬴政才又见到范雎。


    人已全然不同。衣袂飘然,腰间青玉温润,俨然已是朝中大夫的气度。


    “收拾行装,我们迁居。”范雎声音微哑,眼底却有掩不住的亮光。


    秦王嬴稷看完范雎的上书之后,惊为天人,拉着范雎足足聊了两日,聊到二人皆口干舌燥,才暂告一段落。


    嬴政脸上并无讶色,只露出“果不其然”的微笑,拱手道:“恭贺先生得偿所愿。”


    范雎坦然受下这份祝贺。


    “接下来,先生可是要助大王从太后与穰侯手中收回权柄?”嬴政环顾四下,确认堂中再无旁人,方走近范雎身侧,低声相询。


    范雎却摇头:“时机未至。我与大王尚未建立起足够的信任他不能确信我真能助他夺权,我亦不知他是否愿力保我周全。”


    “骨肉亲情,我这个外人若想插手,须万分审慎。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言及此,范雎却又忽而一笑,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襟:“可若无泼天的凶险,又哪来泼天的富贵?”


    二人收拾停当出门,院外早有车驾仆从静候。为首一名仆役见范雎携嬴政步出,立刻躬身趋前:


    “主君,仆等乃大王所赐,今后听凭差遣。”


    余人亦纷纷上前,手脚利落地将那些简单行囊捧入车中。这些新仆个个衣冠整洁,面容白净,举止伶俐,与先前那名连话都说不利索的老仆迥然不同。


    小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了一处宽敞大宅前。正门是整块栎木所制,包着三指宽的铜边。


    庭院以青石板铺地,缝隙间不生杂草,唯有东南角植着两株松柏,修剪整齐。


    最重要的是此处距王宫不过十里。秦王若想召见,顷刻可至。


    可无论是嬴政还是范雎,谁也没有为这比先前好上十倍的宅院驻足停留。


    范雎要的,是比魏齐府邸更煊赫的秦国相府;嬴政心心念念的,则是十里外那座巍峨的秦王宫。


    安顿下来,范雎便将嬴政引至书房。


    这宅子原是秦国一位获罪贵族的府邸,籍没后成了王产。书房中数百卷竹简仍整齐列于架上,平日有专人打理,并未遭虫蛀蠹坏。


    你且在此静心读书。往后数月,我怕是顾不得你了。”


    范雎指了指满架竹简,便转身入了隔壁房间。


    嬴政看着满书架的竹简,缓慢地眨了眨眼。


    在范雎心中,他是什么嗜书如命的人吗?先前看书,是因为他无事可干,又对魏国没什么兴趣。现在回了秦国,他为何还要沉浸书海?


    【来了来了,我就知道小主播不会放过学习!】


    【笔记已备好,奶茶已就位,主播快带我们期末冲刺!】


    【主播怎么没抽中宋明副本呢。连中三元指日可待啊!】


    【哈哈哈,我已经毕业了,看主播和你们学习真快乐】


    【上面别走,报坐标线下单挑】


    【不过这些竹简看着就沉……要是能有纸就好了……】


    嬴政迟疑片刻,终究还是踮脚取下书架偏高处的一卷竹简,在书案前坐定。


    来都来了,管他什么学问,先学了再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一坐就是三个时辰。


    弹幕渐渐从“哈哈哈”变成了“恐怖如斯”“学霸降临”。


    直到把一册竹简全部看完,嬴政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放下竹简,起身伸了个懒腰。


    他揉了揉酸涩的眼,推门而出,见隔壁书房已亮起烛火。


    嬴政未作多想,自去用了晚膳。可直到膳毕,仍不见范雎身影。


    “先生还在书房?”他随口问侍立的奴仆。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思忖片刻,行至书房门外,抬手轻叩。


    范雎拉开门,见是嬴政,侧身让他进来。


    嬴政踏入屋内,迎面便见一幅巨大的帛制舆图悬于木架之上。六国疆域以各色丝线绣出,其上朱砂批注密如星斗。


    范雎走回舆图前站定,忽道:“我劝说大王,先攻魏国怀城。”


    “取了怀城,再下邢丘。此二地紧邻秦境,一旦攻克,可立刻并入版图。其后转攻韩国韩地与秦疆交错,取荥阳,便能将韩国楔入秦土的部分尽数吞没……”


    “待那时,大王便有足够的底气,与太后、穰侯周旋。”


    他话锋却在此处一转,看向嬴政:“这原是我的谋划。可如今,计划需变。”


    言至此,他便不再往下说,只静看着嬴政。


    嬴政明白范雎在考他,略一沉吟,道:“先生原以为武安君是穰侯魏冉的人,故欲让大王先以开疆拓土之功立威,证明自己不逊于太后。此事只能缓图。”


    “可如今既知武安君并非效忠穰侯,大王收权便无须再忌惮白起。甚至,或可争取白起支持。”


    “纵使白起不愿从命,只要他两不相帮,大王便可命蒙骜调兵夺权。”


    嬴政神色冷静,语气毫无起伏。


    范雎忍不住侧目看他。他虽早知嬴政心智远超常人,此刻仍为其对时局洞察之敏锐所震。


    这小子天生就是政斗的一把好手啊。


    “太后执掌秦政三十载,从无纰漏。你将此事想得简单了。”此番反倒是范雎显出几分迟疑。


    他多谋,而多谋者,往往少断。


    嬴政抬起眼:“太后年已八旬,亦无废王另立之心。何况太后与大王乃是亲生母子,大王尽可放手一搏。最坏的结果,无非是夺权未成。可难道那时,年过八十的太后会废了自己已经在位三十年的亲儿子么?”


    范雎呼吸微微一滞。


    他被嬴政这番话镇住了。


    “让我再想想……”范雎缓缓坐下,心乱如麻。


    他本来只想考一考嬴政,没想到嬴政反而抛给他一个难题。


    若依他原本的谋划,当以一年为期,一面与大王建立信任,一面借开疆拓土之功立威,同时试探军中诸将态度。这是一套很稳妥的做法。


    可嬴政的意思是,先安内再攘外,夺权在前,开疆拓土在后……这是一个最快、也最凶险的法子。若成,无须再等两三年。一旦穰侯去位,他范雎立时便能登台拜相。


    若这只是孩童妄语,一笑置之便罢。偏偏他听完竟觉此策胜算不低。更不妙的是,他范雎也是个喜欢冒险的性子。


    范雎摇头苦笑:“真是一语成谶,若无泼天的凶险,又哪来泼天的富贵……”


    “罢了,这个难题还是留给王上去抉择吧。”范雎干脆两眼一闭,将这个难题甩给了嬴稷。


    说到底,要不要对太后动手,要怎么动手,都得大王说了算。


    嬴政闻言,嘴角弯了弯,步履轻快地退出了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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