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义宰停下脚步站定了.


    姑姑的记忆也…


    理智上很清楚。在这般广阔的地方根本不可能找到他们的记忆。但身体却动弹不得。义宰跪坐在原地，开始翻刨那些白色粉末。陌生的记忆如细碎残片般掠过他身旁。双手没有停歇。义宰持续地、不断地挖掘着。


    指尖冻得发麻，手臂疼痛不堪。不知挖了多久。无论怎么挖都看不到粉末堆的尽头，连坑洼都没能形成。只有被白色碎片覆盖的车义宰留在原地。


    「…哈!」


    义宰仰起头发出空洞的笑声。到底在期待什么呢。我只是…


    想再看一眼姑姑的脸。


    也想看看那些曾一同进入西海裂缝的人们。


    雪白的光和鹅毛大雪从天空倾泻而下。突然想着，就这样被掩埋也不错。这个念头转瞬即逝。


    那一瞬间，他感觉跪着的膝盖正被地面吞噬。义宰缓缓低头查看。并非错觉，白色粉末确实正将他活活吞没，如同有生命的沼泽。


    「这该死的…!」


    义宰猛地起身后退，粗暴拍打膝盖上的粉末。怎么回事?还没等判断状况，脚下突然传来塌陷的触感。


    「…见鬼!」


    义宰慌忙开始奔跑。每一步都像踩在松软的流沙上。不祥的预感掠过心头难道就因为我那瞬间的念头，这疯地就想吞了我?


    「简直神经病，真的…!」


    义宰咬牙切齿地狂奔。灰白头发在风中乱舞。行行行我错了，不该有那种念头。得找李士英的，我他妈居然分心乱想!


    「李士英英!」


    义宰声嘶力竭呼喊着。刹那间，飞机座位上抱着泰迪熊的孩童面孔从身旁掠过黑色卷发，黑瞳，漂亮脸蛋却带着对世界的怨气，还有…唇下那颗小痣。


    「…呃?」


    义宰瞬间停住了脚步。虽然是从未见过的模样，但他能认出来。那是李士英，年龄大概...是上幼儿园的时候吧。本想多看几眼，地面却突然要吞噬他的脚。该死!义宰再次跑了起来。从幼儿园时期的李士英开始，他的模样一个个浮现出来。


    不知道是不是什么小少爷，年幼的李士英穿着背带短裤和白衬衫。而且每个闪过的画面里，他都始终绷着张臭脸。义宰不自觉地噗嗤笑出了声。


    「原来臭脾气从小就这样啊。」


    义宰憋不住咯咯直笑。在闪回的记忆里，李士英渐渐长大，表情却始终拧巴着。独自荡秋千的李士英，独自骑自行车的李士英，坐飞机的李士英，不情不愿比v字的李士英，用书包抡倒高个孩子的李士英，把高个子打趴在地又被人拖走的李士英。嗯?等等，啥?


    “…….”


    年幼的李士英即使被拽着胳膊拖走，也没停止蹬腿反抗。


    ...这性格倒是改改啊。义宰悄悄移开了视线。


    之后又有无数个李士英掠过眼前。背景每次都在变换。美国、越南、意大利、泰国、台湾、法国、台湾、中国、日本，还有韩国。这到底是辗转了多少个国家啊。站在仁川机场前的李士英看起来像是初中生年纪，穿着运动t恤和棉布裤。这身普通打扮反而显得别扭。


    “…….”


    等回去后非得让李士英试试这种衣服不可。


    刚冒出这个念头，脚底那股拉扯力似乎减弱了些。义宰继续向前走去。下一秒映入眼帘的是......


    因杀气而眼神浑浊的李士英，正从废墟缝隙间仰望狭小空间。他被父母紧紧搂在怀里。嘴唇蠕动着。


    救救我。


    仿佛回应般，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到他面前。那是车义宰的手。逆光中看不清面容。


    “…….”


    之后出现的记忆全都模糊不清。是因为李士英的眼睛受伤了吧。义宰在朦胧视野中，捕捉到四处窜动的黑色阴影。那大概就是当时的自己。原来在李士英眼里，我竟是这副模样。像个不停游走的漆黑怪物。


    不知不觉间李士英已经站了起来。他的正前方站着车义宰。微微掀起的黑色面具下露出下巴和嘴唇。他正将缠满绷带的小手贴在自己脸颊上。隐约可见的嘴唇正剧烈颤抖着，连模糊的视线都能看清。


    ‘能等我吗?’


    颤抖得不成样子的声音问道。李士英移开了覆在脸颊上的手。只见车义宰想要抓住他垂落的手，最终却攥紧了拳头。


    李士英用使不上力的手竖起小拇指，朝车义宰伸去。


    面具下的嘴唇张了又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记忆中的车义宰握住李士英的手低下头。掀开的面具边缘不断滴落泪珠。他用颤抖不止的手指，勾住了士英的小拇指。哽咽的声音轻声低语。


    ‘…说好了。’


    “…….”


    义宰望着自己的模样转过头去。从他人视角看自己的样子实在别扭。那时候我居然哭得那么狼狈吗？他尴尬地挠着头，掠过这段不自在的记忆。之后便是相似场景的重复循环。躺床、起床、吃药、躺床、起床、吃药。


    不久后，响起蛇般甜腻的女声。


    「跟姐姐走的话，说不定能见到j哦。」


    是嘉英的声音。他的话音如蛇似毒，丝丝渗入耳膜。


    「就这点好处?你还能亲自去救j呢。」


    攥着床单的手略微松劲。不行。义宰摇了摇头。嘉英继续低语。


    「怎么样，要和姐姐一起走吗?」


    士英嘴唇蠕动着却只漏出泄气般的声响。嘉英轻哼着叹了口气嘀咕道。


    「嗯~说不出话就听不到回答呢。j当初是怎么...?想去的话就点点头?」


    士英毫不犹豫地点头。呵呵，传来轻浅的笑声。


    「那要乖乖听姐姐话哦。明白吧?」


    …….


    义宰咬紧牙关迈出步子。模糊的记忆片段接连闪过之后，嘉英的声音再次拽住了义宰的脚踝。


    ‘这边呢~嗯，好，就叫你4号吧。反正你也说不出名字。没关系吧?’


    嘉英啪地拍了下手。


    ‘4号呢!是即使中了怪物毒素还这么~努力活下来的珍贵人才哦。我们一起帮4号恢复健康吧!’


    哇啊，掌声雷动。吵死了。真想捂住耳朵。冰凉的手搭上士英的肩膀。后颈泛起鸡皮疙瘩。真恶心。咔嗒咔嗒，传来多足昆虫急促爬行的声音。好像是蜘蛛…


    ‘先带你看房间。以后你就住那儿。’


    粗糙的手掌猛地拽住士英胳膊。士英拄着拐杖踉踉跄跄跟在后面。雪白的长廊仿佛没有尽头。呼吸逐渐急促起来。没走多远士英就喘着粗气停下，撑着拐杖平复呼吸。嘉英不耐烦的声音响了起来。


    ‘快点跟上来。’


    士英咬紧牙关再次挪动起拐杖。哈啊、哈啊，粗重的喘息声不断溢出。喉咙里泛着血腥味。凌乱的刘海被汗水浸透。好不容易靠近他时，吱呀传来了开门声。嘉英带着笑意轻声说道。


    ‘来得正好。这儿就是你以后住的地方。’


    ‘…….’


    整个房间白得刺眼。即便是李士英糟糕的视力也能清晰辨认地板、墙壁、天花板。蜘蛛般冰冷的手推了下士英的后背。哐当！士英连同拐杖摔进房间。他艰难地抬起头。咔嚓


    门关上了。


    “…….”


    义宰此刻没有奔跑。只是走着。从这里开始，是义宰曾经迫切想知道、但李士英始终绝口不提的那段他独自生活的记忆。


    接下来的画面漆黑如墨。似乎戴着类似眼罩的东西。黑暗中有声音响起。


    ‘听说过吧？以毒攻毒的说法。’


    药水晃荡着。被束缚在某处无法动弹的手臂上，传来尖锐的疼痛。注射针头里推入某种黏稠液体。接着从那里开始，手臂像被灼烧般疼痛。啊，李士英张开了嘴。没有发出惨叫。只有漏气般的嘶嘶声不断溢出。最终注射针头被拔出。李士英剧烈扭动身体却无法挣脱。


    ‘所以我把毒药按种类准备好了。我们，来试试能撑到哪一步吧?’


    混杂着笑意的声音低语着。义宰用充血的眼睛凝视着记忆。


    357话


    “…….”


    地面再次开始吞噬双脚。义宰强行挪动脚步穿过那段记忆。不能在这里停下。他想知道李士英的一切。


    后续记忆大多相似。纯白的房间，漆黑的视野，纯白的房间，漆黑的视野。那时李士英的记忆基本都是黑白的，只有声音略有不同。


    传来某个人的脚步声。有时是皮鞋声，有时是橡胶鞋底声。诵读实验内容的声音过后，挣扎声、咯咯声、漏气声、急促的喘息声混杂着传来。义宰咬紧牙关。但不能停下。必须继续前进。要想不陷入沼泽。


    当不断穿过由黑白构成的记忆碎片后，终于有色彩的风景映入眼帘。义宰在那段记忆前停下了脚步。


    李士英站在深夜的森林中央。他踩着纯白的地面，而周围逐渐被毒液融化的白色建筑除外。不久后，终于能看见外面。他缓缓转头环顾四周。紫罗兰色的夜空，随风摇曳的树木与青草，栖息在枝头的鸟儿动静，在树枝间跳跃的松鼠轨迹。一切都清晰可感。


    长及肩头的凌乱发丝随风飘舞，遮蔽了视野。


    「能听见吗?」


    近处传来郑彬的声音，但士英置若罔闻。义宰眯起了眼睛。


    ‘从那时候就开始无视人了。’


    士英缓缓举起双手动了动手指。又用脚蹭了蹭白色地板。没有痛感，只有冰凉的触觉。士英伸直双腿坐在地板上。不疼。反而全身轻飘飘的仿佛要飞起来。衣摆很短，每次活动手脚时手腕脚踝都暴露无遗。士英出神地凝视着自己光洁的皮肤。干净得连一道疤痕都没有。


    这时，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


    「我是觉醒者管理局的郑彬。前来营救您。」


    觉醒者管理局。士英脑海里掠过模糊的嗓音。


    ‘我是j。’


    ‘不是本名，就这么叫我吧。猎人，排名还算靠前，隶属于觉醒者管理局…就这些?啊靠…真要介绍反而没话说了。’


    j所属的地方。士英转头看向郑彬。郑彬攥着黑色锁链，正紧张地注视着他。士英张开嘴。但发不出声音。他用双手按住自己喉咙，确认着状况。


    接着用手依次摸索脖子、下巴和脸颊。没有绷带也没有疤痕，触感光滑。士英试着发出微弱的声音。


    「…啊。」


    “…….”


    「嗯，呃。」


    发音含糊不清。士英烦躁地握紧拳头。该死，舌头僵住了。他花了很长时间活动僵硬的舌头，艰难地尝试发音。最终说出的第一个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