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他跨下台阶, 主动迎过去, 等车子停稳后打开了驾驶座的门。


    一把年纪的男人严肃的脸上露出相对柔和的表情, 关切了一句, “听安，怎么是你开车回来？”


    一般情况下, 顾应州哪里舍得让他开车。


    问完, 柯彦栋往后看了眼，看到后排一脸冷漠的顾应州。在他边上还坐着一个鹌鹑般蜷着的男人。


    这个陌生男人看起来挺瘦弱的，但是个子不矮，面色还算红润……柯彦栋心里大概有了数，这还是怕陆听安受伤。


    盯着程乐宁的眼神多了点不善, 柯彦栋问，“这人犯了什么事？”


    边说，他还一边拉开后座的门，一把把程乐宁给扯了出来。宝刀未老，到底是在一线干过多年的，身体素质依旧很棒，见程乐宁踉跄着出来又差点因为腿软跪在地上，他一条腿稍往后扎稳，大臂一个使劲就把人给拎起来了。


    也就是警署人员今夜都很忙，没有注意到这边的情况，要不然看到柯彦栋亲自羁押犯罪嫌疑人，恐怕也要惊掉下巴。


    “杀人未遂。”


    陆听安熄了火，回柯彦栋的话，“意图谋杀他的妻子和老丈人。”停顿半秒，他补充，“你可以理解为他想吃绝户。”


    柯彦栋眉头一挑。


    以前没有听过吃绝户这么个词，但是出乎意料的居然很好理解。陆听安嘴里经常蹦出来一些稀奇古怪的词，他对此已经见惯不怪了。


    “他老婆和老丈人谁啊。”


    “铭达集团，黄飞达、黄夕语。”


    柯彦栋：“……”


    他张了张嘴，忍不住在心里卧槽了声。


    铭达集团啊，那可是多少人挤破脑袋都进不去的公司。攀上这样的老婆和丈人，不想着好好讨人欢心也就算了，居然还杀人？


    不过没两秒他就想通了，要不怎么说贪心不足蛇吞象呢，既然成为人上人，没法忍受自己上头还有人压着自己也是正常心理。恐怕这*人心里没把黄家父女当做贵人也就算了，还暗自视他们为耻辱呢。


    想到这就不得不提裴家那位占了原配公司的裴老爷了，他的出身和眼前这位不就一模一样吗？


    这男人不会就是把裴方朝当成榜样，想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把黄家据为已有吧。


    长得跟没断奶的绵羊似的，畏缩着脑袋，哪里有裴方朝的半分气魄。柯彦栋在心里不屑地想。


    车边走过一名刚停好车的警员，柯彦栋大手一挥就把人招了过来，“小陈，过来把这个犯罪嫌疑人带到审讯室去。”


    叫小陈的警员脚下一个急刹车，哎了一声过来了。


    柯彦栋不太耐烦地把程乐宁朝他推了过去。


    程乐宁像块臭抹布，接触了他的衣服，督察还拍拍并未沾灰的手。


    小陈原本还以为这个被督察特别对待的犯罪嫌疑人有什么特殊，见柯彦栋完全没有要叮嘱两句的意思、反而态度恶劣，他心里也有了数。


    工作量增加的小陈反剪程乐宁的手，粗鲁地把他往警署里面押，“走快点啊，在这city walk呢？”


    三步里面两步被迫踉跄的程乐宁：“……”


    -


    “败类啊，人渣！这不就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吗，啊？”


    小陈带着程乐宁进了警署，背影都看不到好一会了，柯彦栋还撇嘴骂。


    一边骂一边心里还觉得很不服气。


    果然啊，人比人真的是要气死人。程乐宁不就是个很普通的男人吗？除了那张脸，放进入群里可能还算出挑一点，其他方面根本就没有什么可取之处。个子不算太高、也不挺拔，瘦得跟一只弱鸡似的，这样的人到底是怎么被黄家大小姐看上的？黄夕语身边的优质男人，没有一车也得有个一打吧。


    想他年轻的时候，那也是英俊帅气、风流倜傥，不仅拥有强健的体魄、稳定的工作，性格也是一顶一的好……怎么就没有哪个有眼光的大小姐来找他结婚？


    当时要是有个家境地位都很高的配偶，现在


    “督察，想什么呢？”


    柯彦栋的想入非非还没有到高潮，一道温润的声音就慢悠悠地打断了他。


    陆听安半张脸隐匿在昏暗的灯下，眼睛里面似有光。他嘴角浅然一勾，不疾不徐地问，“我们出警多长时间，你就在警署等了多长时间，嫂子晚上应该不会因为太挂念睡不好吧？要不你打电话跟嫂子报声平安？”


    嫂子这个称呼，还是柯彦栋主动让重案一组的警员这么叫的。一是他跟重案一组的关系好，时常邀请他们回家聚，总得让人有打招呼的称呼，另一方面则是他觉得自己还年轻力盛，年纪虽然不小了，但还是老大哥的身份。当然还有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他跟妻子的感情和睦。


    听到陆听安一口一个嫂子，柯彦栋打了个激灵就清醒过来。


    他刚刚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呢？


    这么多年，没有任何父母那边的助力，他不也是安稳地当上了督察吗？官不算太大，但心安，也是他从小到大的梦想。况且跟妻子是校园恋爱，还是他的初恋，刚谈上那会他高兴得晚上都睡不着，每天都要见到才安心。


    两人多年来琴瑟和鸣，不管在家还是在外面都很恩爱，妻子很温柔体贴，很少抱怨他工作忙碌没有太多时间陪她。


    人啊，怎么日子好了就忘本呢？他居然敢去想八字都没一撇的事。


    哪怕想要不劳而获是人的本性，柯彦栋还是觉得愧疚。


    想到陆听安看透了自己，隐晦地点醒自己，他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不过要事当头，他也没有太多羞愧的时间。


    转身跟陆听安以及顾应州两人进警署的时候，他就恢复了严肃。


    ……


    警署大厅，放在前台旁边的两排长椅都坐满了，明明已经是大半夜，除了一两个喝得滚瓜烂醉在躺尸的酒鬼外，其他都是跟今晚的抓捕有关的人。


    有些，是受害人的家属，有些则是犯罪嫌疑人的家属。他们多数不知道自己家人在私底下做了什么事，以为警察是平白无故抓人，跟在警车屁股后面就追来了。


    柯彦栋看到这群人，头就跟被榔头敲了那么的疼，太阳穴的青筋蹦蹦直跳。


    因为这个世界上呐，总有这么一群人听不懂别人讲话，他们的头脑就跟有固定的程序似的，只认定自己说的话是对的，不管别人怎么解释，怎么用证据来证明，他们还是不信。


    跟这群人刚打第一次照面的时候，柯彦栋百般解释警察没有冤枉好人，技术人员更加不会出错，被抓来的人都是违规使用了犯罪网站，是罪有应得……得，不管他怎么说，嘴角堆起沫子，哪怕是把宋丞序的专业摆在他们面前，让他们回家再好好调查丈夫（妻子、儿女甚至父母）的电脑，他们依然是不肯相信自己家人会犯错。


    柯彦栋到现在这个级别，挺久没碰到过这么磨人的嫌疑人家属了，偏偏今晚警力不足，他想踢个皮球都不行。无可奈何下他硬着头皮扯了几句就撤到门口继续主持大局。


    这会儿回到大厅，刚和长椅上掩面的几个人对视，他就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果然下一秒，那几人就像受到了什么指示，齐齐地站了起来。


    柯彦栋头皮一紧，刚想拉陆听安两人快点上楼，他们就跟察觉到了他的意图似的，加速冲到了面前。


    “督察，什么时候能把我的老公放出来？已经一个小时过去了，你们难道还没有查清楚事情的真相吗，我用我的人品担保他不会犯罪！”


    陆听安精致的脸上表情很淡，眼底隐着无语，心说你的人品值几个钱。


    “我儿子也是！我亲手养大的孩子，他的品行我最清楚不过，是警察搞错了！”


    “在大厅坐了一个小时，我看到你们陆陆续续抓来了不下三十个人”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挺斯文的中年男人开口。


    话讲到一半，注意着这边的受害者家属中就有人崩溃大喊，“那是因为他们犯了罪！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罪犯就该被绳之以法，我被绑架的女儿何其无辜，她凭什么被这样对待……”回忆起被救护车送往医院的女儿，受害者家属捂着脸痛哭。他想赶往医院，却又不得不留在警署，录口供、盯着罪犯…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不能倒下。


    体面的中年男人皱眉，转头看向哭泣父亲的眼神中满是厌烦，烦他这种时候哪壶不开提哪壶。


    中年男人语气不善，“难道你女儿被绑架是我弟弟干的？”


    哭得发抖的男人一愣，一时间没说话。


    不是的，他女儿是被一个五十多快六十岁的老男人骗走的，老男人是她学校的教授也是她所在实习公司的前辈，极其容易让人放下防备。今夜之前，他们一家子都对女儿的失踪毫无头绪，筛选了所有她亲近的人都没有排除出怀疑对象，谁能想到，谁能想到竟是……


    “既然不是我弟弟绑架的你女儿，你跟我喊有什么用？就是因为有你这样的人在这装可怜，警察才会不分青红皂白地抓人！我要上报给媒体，警署宁肯错杀一千不愿放过一个，可是我们普通市民的名声、性命难道不重要吗？！”


    “说得对，我家人是被冤枉的！”


    “记者会，我们要开记者会！”


    “放人”


    ……


    柯彦栋额角的青筋抽了抽。


    如果他的灵魂能出窍，现在一定是双手捂着耳朵，以头抢地且大喊：师傅别念了，别再念了！


    正在他为这群人的纠缠感到折磨时，一道清润冷冽的声音如甘泉，流荡过洗涤了他的耳朵。


    柯彦栋从来没觉得陆听安的声音这么好听过。


    反正刚才在大门口暗戳戳点他的时候不咋好听。现在，简直天籁。


    陆听安上前一步，用打量的眼神在中年男人身上扫了一圈。


    “你家在哪，住几个人？”


    中年男人没料到他会主动跟自己讲话，有些警惕地瞪着眼前年轻得过分的男人。


    好半晌他才回，“海庭竹苑，就我跟我弟弟住。”


    陆听安若有所思，回忆了两秒，“海庭竹苑，品茗新楼，22幢1604室。”


    听陆听安把自己家具体地址都给背了出来，中年男人盯着他的眼睛更紧了。


    他家的地址，陆听安怎么会记得这么清楚？虽然之前早就听过这人大名，可他一个小人物，对方根本和他没交集。刚才抓走弟弟的警员，也不是重案一组的。


    还没等男人想出前因后果，陆听安又淡声开口，“你确定你弟弟是个遵纪守法的好市民，没有使用过犯罪网站？”


    中年男人微怔，想都没想就笃定道：“我确定！”


    “有多确定？能保证？”


    中年男人声音更大，“一万个确定，确定一定肯定，我保证他什么都没做！”


    陆听安了然地点了点头。


    中年男人见状，面上顿时多了分喜色。


    警署果然还是有明事理的人的，难怪年纪这么轻就当上了重案组警长的左臂右膀，还是个什么心理什么师。这年轻人虽然看着不太好亲近，性格还是挺好的嘛。


    刚准备把陆听安当成重点谈话对象，让他放了弟弟，下一秒他就看到面容清冷的男人对着顾应州一挥手。


    “抓起来吧，他才是嫌疑人。”


    中年男人：“……”？？？


    不等他做出什么反应，顾应州冰冷的银手铐已经卡在了他的手腕上。动作快得让人都看不清他是怎么掏的手铐，连防范的机会都没有。


    冷汗从中年男人的脑门上滑落，周围几个叫嚣着要让警署放人的家属也安静下来，默默往后退了半步。


    一时之间，中年男人成了出头鸟。


    他恨恨地往周围看了几眼，然后又回头继续怒视陆听安。


    陆听安在他不可思议的愤然眼神中，慢条斯理地解释，“你们家的定位，是被犯罪网站标记下来的、且是软件会员才有的待遇。我们的专家技术高于软件开发商，因此黑了网站锁定了你们的地址，想必警察也在你家电脑里确认了网站使用的痕迹，才会抓人。”


    稍顿片刻，他话音一转，“家里只有你和你弟弟住，既然他没犯罪，那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