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段慕柏闻言，喜怒不明的表情再次有了细微的变化，脸色黑了一个度。


    是啊，他有什么好不满的？陆听安走的每一步，都是他想要的，他的功成名就也让人喜闻乐见。


    可唯独顾应州，完全在意料之外。


    手不动声色地背到身后，眨眼间一把折叠刀出现在了手中。段慕柏手指灵活地将刀柄弹出，迅速起身朝着那团黑雾刺过去。


    闪着银光的刀尖没入黑雾中，大团的雾气将段慕柏的左手吸了进去，紧接着由万千小黑点组成的雾气变成了一条丝带，缠缠绕绕地从手腕处蔓延至手臂，最后将段慕柏整个人吸了进去。


    过了大概一分钟，面色惨白的段慕柏才被它从身体里放出来。他像是被吸干了精气似的，手一松，折叠刀就掉落在地，刀刃砸在地上时发出了一声脆响，而他自己，则是踉跄着倒退两步，跌坐在了椅子上。


    黑雾缓缓地，再次形成了一个黑色球体。这次的它好似比刚才更大了一些，明明被行刺，却不见丝毫生气，反而不无得意地绕着段慕柏。


    “你知道的，我没有实体，任何刀、枪，都没有办法伤我分毫。”黑雾重新咧开大嘴，得意的笑声一串一串地往外蹦，“唯一能削弱我力量的只有善念，但是段慕柏，你是个把心挖出来都流黑水的人，凭你也想害我？”


    段慕柏撑着头，嗤笑一声。


    他并不意外梦魇的强大，因为从三十多年前开始，自己就完全没法对他怎么样。他亲眼看到这一团雾气，从一个头那么大，不断吸食着人的恶念，越来越强大、直至现在，几乎快要进化出实体。


    他会有刚才冒进的举动，也是为了证实这东西到底有没有长得那么快。


    看来是没有。


    不过倒是让它逮着机会把自己的恶意都给吸食了一遍。当真是个恶心东西，被它碰上一碰就跟完事后进入了贤者时期一样，动都不想动，也不想害人了。


    段慕柏缓了好一会，才恢复一点力气。


    他皱眉，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悦，“在我这你倒是能耐不小，要不要想想陆听安有多长时间没有入梦了？”


    黑雾被他说教，直愣愣地冲到他面前，漆黑的大嘴正对着他的脸。


    “谁知道顾应州对他能有这么强的效果，你想清楚，你才是人，有些事情只有你出马才能做到。”


    像是引诱，黑雾的声音好似变得温柔了一些，缓慢地给他灌输着自己的观念，“段慕柏，一直躲在暗处有什么意思？你不是对陆听安很感兴趣吗？亲自去把他抢回来呀。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你更清楚他的苦难了。他的来处，他没日没夜都在遭遇着的一切，都只有你清楚，你最了解他，自然也只有你，最适合他”


    话落，黑雾便越来越大，越来越淡，直至完全消失，好似是融入到了空气中。


    段慕柏眸光淡淡地看着面前一片纯洁，内心却没有因为它的离开而平静下来。


    它说得没错，自己想要的东西，还得是自己动手抢过来最好。


    任何人和东西都是指望不上的，只有他自己，能够拿到想要的一切。只有他自己！


    *


    从段慕柏……不对，准确的来说，应该是陆听安，原本生活在这个世界的陆听安。


    从陆听安记事开始，他的世界就是黑色的。


    那会他才刚上幼儿园，心智尚且幼稚，中午午睡、晚上睡觉的时候，他的梦就跟别人完全不一样。其实他也不知道别人的梦境是什么样，因为他没有做过美好的梦，但是可以知道的是，幼稚园同龄的小朋友从来不会在中午睡觉的时候突然尖叫出声，而他会。


    他会在午觉刚开始没多久的时候，突兀地叫出声来，把睡着的没睡着的小朋友都吓一跳。老师在刚开始的几次还会过来哄他，问他是不是做噩梦了，抱着他想要再次把他哄睡，然而次数多了，他们也开始觉得他是在捣乱，毕竟哪有人天天做噩梦的？才三四岁大的小孩子而已，他的生活里有没有什么恐怖的认知，也没有成人那么大的压力，他能懂什么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久而久之，即便陆听安长了一张粉雕玉琢、人畜无害的脸，幼儿园的老师也不太愿意搭理他了。谁能喜欢整日影响自己工作的小孩呢？就连班里的同学，也都讨厌他，不想跟他玩，还在背后骂他是个疯子。


    陆听安从小到大都是陆沉户捧在手心里的宝贝，他什么时候遭遇过这样的对待？于是说什么都不想再上学了。


    陆沉户向老师了解了情况，很快地给儿子办理了转校。可是不管换到哪所学校，不管是换教育水平多高的老师，陆听安的状况依旧没有得到缓解。


    他不适合去学校，陆沉户只能找私人教师来给他启蒙。


    幼儿园到小学三年级的晚上，陆听安都是抗拒睡觉的，哪怕迫不得已得睡，他也要紧紧地抱着对自己最好，让他最有安全感的父亲。


    然而并没有什么用，每每被噩梦惊醒头痛欲裂的时候，他都嫉妒，为什么别人都能有好觉，陆沉户甚至能在夜晚酣畅地打呼，只有他，只有他是被折磨的。


    他从很小开始就厌恶世界的一切，厌恶那些看起来很快乐的人，厌恶所有被他看到在睡觉的人。他甚至厌恶自己的父母，因为他们生下了他，让他遭受折磨，却又没有任何能帮助到他的能力。


    ……


    陆沉户总是教育他，让他做个好人，可是他看到的好人只有冰山一角，倒是在梦境中，看多了血腥、邪恶的人性。


    他该怎么长得根正苗红？光是靠他那薄弱的意志，来跟梦魇抗衡吗？


    陆听安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长到的二十来岁。道士说他活不过十五还是二十岁的，可他就是活着，死都死不掉。


    或许那就是祸害遗千年的危力。


    他是个祸害，他知道的。不过他一点都不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有什么问题，他只是想让自己开心一点而已，而做那些事情，能让他开心。


    转折点是在二十一岁的时候。有一天晚上从夜店回来，他突然就被一个麻袋套住，紧接着就被一棍子砸晕。


    大概是天降正义，有人收他来了。


    陆听安再清醒的时候，人已经被捆在一张冰冷的台面上了，他身上不着寸缕，面前站着的是个戴着青面獠牙面具的男人。


    那个男人说，他是来为那些被陆听安伤害过的人伸张正义的。但是陆听安想不通，什么样的伸张正义，还需要他对自己实施侵犯？到底是伸张正义，还是为了一己私欲。


    不过结果都一样，也不差，那人杀死了他。


    好像是把他剁成了碎块吧。


    没太大所谓，因为他被剁碎之前就死了，刀子落下来的时候也没那么疼。


    只是让陆听安没想到的是，他居然在意识模糊的时候看到了一团黑雾。那团黑雾自称是梦魇，也就是折磨了他二十多年的东西。


    就是那么一丁点大一团的黑雾，让他彻夜难眠，痛苦到恨不得死掉。


    也是那团黑雾，让他看到自己死后有多少人拍手称快。


    就连那个以神探闻名港城的顾应州，居然也没把真凶找出来，反而是随便拿了个连环凶手当替死鬼。


    从那一刻开始，陆听安才切身感受到了恨。


    恨不得把这个肮脏的世界一同毁掉。


    他有什么错？他才是受害者！


    那一天起，他和梦魇成了一条船上的蚂蚱。


    当然，他只是打个比方。他并不觉得自己是那种别人一脚能踩死的生物。


    第269章 属于我


    “你不恨吗？他们这群人, 明明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却装出一副受你迫害的样子，对你的死亡没有一丝一毫的难过。”


    “你看看这些个人的嘴脸, 他们难道亲眼见过你害人吗？他们跟你很熟吗？不过是看了点新闻上捕风捉影的消息, 就把你形容得像无恶不赦的混蛋一样。凭什么, 难道他们是这个世界的审判者？”


    陆听安的意识失去了身体的约束，自由地飘荡在空中。


    他也不知怎么的，就接了黑雾的一句话。他冷嗤了一声, 说：“不过就是一群社会底层的蝼蚁罢了。”


    黑雾不知道抽的什么风, 听到这句话就跟听到了笑话似的, 大笑了几声。


    “没错！他们当中没有一个人体会过你的痛苦, 他们根本没有立场也没有资格来指控你的恶！要是他们知道你每天过得是什么日子, 怕是只会同情你，而不是这般嘲笑你了。”


    陆听安向来聪明, 他一下子就从这几句话中抓住了重点。


    这团黑漆漆的雾到底是什么东西，它怎么会知道自己在经历什么？


    想到这里, 他就问出来了。没想到黑雾居然也不藏着, 说：“你不知道我, 我却是已经陪了你二十多年了。”


    陆听安的脸色顿时难看下来, “你是梦魇？”


    几乎是同一时间，他控制着自己的意识朝着黑雾攻了过去。那是他跟梦魇打第一次照面, 也是梦魇第一回 直白地吞噬着他身上的恶意。


    梦魇说, 它以人的恐惧和恶念为食，人越是恶意丛生、对它越是恐惧，它就能从中获取更多的力量。这些力量能够帮助他逐渐强大，最后拥有身体。


    梦魇可以操控人的梦境。


    一个人醒着的时候它可能无可奈何，可是人不可能永远醒着, 一旦睡着就像蜗牛没了壳一般脆弱，只能任由他摆弄。


    但是梦魇也不是完全无敌，在他能力尚且微弱时，是进不了别人的梦境的，只能控制一个人。


    陆听安听着，只觉得一口牙都快咬碎了。


    他问为什么选择了他，梦魇却只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我不知道，我就是随便挑了一个看得顺眼的人寄宿而已，恰好这个人是你。或许这就是我们的缘分。”


    “狗日的缘分！”陆听安破口大骂。


    他没办法接受，这个真相太过讽刺、太过无厘头了。那么多年他都心存怨恨，怀疑自己也怀疑父母，结果梦魇就是随便找了个倒霉蛋而已。


    他这么多年的痛苦，居然用倒霉就可以概括完。


    大概是感受到了他的崩溃，梦魇企图靠近，还宽慰他道：“我知道你委屈，那我不是来帮你了吗？我可以助你重生，从今天开始，你不再是我的傀儡了，而是我的合作伙伴。开不开心？我相信我们两个一起，便是强强联手，绝对能够称霸全港城！你的身体我都给你找好了。”


    陆听安不相信梦魇能有这么好心，他警惕问：“你要我为你做什么？”


    梦魇大乐，夸他聪明。


    它说：“光靠你一个人的恐惧，我成长的速度实在是太慢了，所以我需要你为我做事，做坏事，我需要源源不断的恶意来辅助我成长。陆听安，这对你来说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


    陆听安看着这团漆黑的雾气，不置可否。


    作恶对他来说确实不难，只是他凭什么要为害了自己二十多年的东西办事？


    像是猜到了他的想法，梦魇循循善诱道：“我是迫不得已才会伤害你，跟你合作我也是为了补偿你，你要知道为你找一副新的躯体需要花费我不少力量。你摸着自己的心想想，难道你甘心就这么死去吗？被我寄宿过的人死亡以后是没有下辈子的，你的意识会灰飞烟灭，而你根本就看不到那群幸灾乐祸的人会是什么样的结局。陆听安，你就真的甘心？”


    陆听安当然不会甘心。


    所以他成了梦魇所谓的，合作伙伴。


    -


    梦魇给陆听安物色的身体，就是段慕柏。


    要说这段慕柏，可也是有点来头，他是段家的长孙，从小深受段家老爷子的喜爱。他才出生没多久时间，段老爷子就给他转了一部分股份，比老爷子几个不受宠的儿子还要多。


    所以段慕柏一直都是段家几个壮年的眼中钉肉中刺。但是他身体不好，好像是有先天性的心脏病还是哮喘什么的，手不能提肩不能扛也就算了，连一些小孩子的基础运动他都不能做。


    以陆听安的家境，还不至于能够接触到跟顾家齐名的段家。加上他小时候名气也臭，就算是参加同一场晚宴，段家那边也专门有保镖护着不让他接近段慕柏。他对段慕柏的印象非常浅，连长什么样都没有记住。


    可是有一点他可以确认，那就是段慕柏根本就没有活到成年。十多年前，远在国外治病的段慕柏就因为突发恶疾去世了，段家老爷子因此一病不起，段家还陷入了很长一段时间权利的纠纷里。当然最后胜出的自然是段慕柏的父亲了。


    陆听安不太能懂，梦魇给他物色一个早就死掉的人有什么用？难道它还有让骨灰复原成人的能力？


    很快，他就知道梦魇是什么意思了。


    因为它有一次让时光倒流的能力，可以说是散尽一身修为吧，把时间倒退到了十多年前，把他的魂魄塞进了段慕柏的身体里。至此，段慕柏的身体存活了下来，而陆听安，成为了一个全新的段慕柏。


    ……


    床上，双眼紧闭的段慕柏突然大喘气，猛地睁开眼坐了起来。


    心脏一跳一跳的不舒服，短短一刻钟的时间，他的额头就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从陆听安成为段慕柏，他的变化很大，唯一不变的，可能就是原来的身体跟现在的身体都不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