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3个月前 作者: 虞水汐
她没有回答裴江昭的话,而是将骨灰坛子放到了桌面上。然后很快将手收回。
坛子就像一道分界线,将两人分隔在了明暗两边,叶惊秋将坛子放到了明处,靠近裴江昭的那一块。
在裴江昭盯着坛子看的时候,她低声说:“江昭,这个是你姐姐,你本没有哥哥的,只有一个一母同胞的姐姐。”
裴江昭张了张嘴,一时无言。
叶惊秋开了口,话反而多起来。
“从她生下来开始,我就没能抱过她一次,没想到三十年过去,她重新回我怀抱的时候,只有这么轻飘飘的一个。”没有养过,说撕心裂肺也太过夸张。但是叶惊秋心是真的痛的,连呼吸都觉得难受的程度。
裴江昭也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伸出手,却始终没敢去触摸。
“她叫什么名字?”
叶惊秋眼神悲痛,摇摇头,“不知道。”停顿许久,大概有一分钟,她才再次开口,“就叫她叶江念吧,我们家,以后恐怕也只有你能想着她念着她了。江昭,我出不去了,今天你把你姐姐带出去,葬进叶家的族坟,日后…如果我也走了,你就把我们放到一起。我想过了,生前没能好好对她,只有死后弥补了。”
听着叶惊秋左一句生,右一句死的,裴江昭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助与绝望。
上一次有这样的感受,还是在十来岁的时候,叶惊秋跟裴方朝带着裴宏历去参加合作伙伴的家宴,他从外面玩完回家,一问佣人才知道自己被抛下了。而从始至终,他都不知道有这么一个宴会。
从那时候开始,他就知道自己在裴家是有些多余的存在,让叶惊秋选一个的话,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裴宏历。这对一个不过十来岁的孩子来说,打击是很大的,在他的眼中,父母是他的后盾,可他被迫接受了父母其实没有那么爱他的事实。
现在他已经成年,原以为不会再被叶惊秋以这种方式伤害,没想到还是他单纯了。叶惊秋永远都有办法让他难过。
以前是不爱他,现在,是不要他。
裴江昭眼眶都红了。
如果不是隔壁还有两个警察在,他真想问问叶惊秋,到底把他当做什么?有没有一刻想过他也是人,是她渴望得到关怀的儿子。
可惜叶惊秋没能察觉到他的情绪。
她还在自顾自地说:“我知道你对公司不感兴趣,暂时也没有管理公司的能力,但我希望你能振作起来,裴宏历能做到的事,你也能。”
“公司姓裴有三十多年了,它是你姥爷一辈子的心血,本该姓叶。等到这件事情过去,你把裴姓改回叶姓,再去你姥爷那里上柱香,就说是我对不住”
“别说了!”
裴江昭的情绪终于按捺不住,他拍桌而起。
“你做这些决定时,有没有问过我的意见?我有说过要继承公司吗!”
叶惊秋讲到一半被打断,有些错愕地看着他,“江昭……”
“你就没把我当成你儿子。”裴江昭失望地看着她,眼神无光,“裴宏历活着的时候,他是你的骄傲,他死了,你开始心疼素未谋面的女儿。只有我,只有我裴江昭什么都不是!”
裴江昭无法再在这里待下去,他不愿看叶惊秋,抬腿朝着门边走去。
走了几步,他身形一顿,转身回来将桌上的骨灰坛子抱进怀里,“叶江念是吧?她是无辜的,我会按照你的意愿把她葬进族坟,但是裴…叶家的产业我不会管,它是怎么被裴宏历救活的你应该清楚,我不会做这种事,该怎么样就怎么样,破产了跟我也没有任何关系。”
“江昭!”
叶惊秋慌张地抬头,想要叫住裴江昭。
叶家不能倒啊!
是她选择了裴方朝那个狼心狗肺的男人,本以为是把叶家带得更上一层楼,其实根本就是引狼入室,害了叶家一整家人。她要赎罪,最好的办法就是让裴江昭把企业重新改为叶氏,不管怎么说,裴江昭身上流着的是她的血。
她见裴江昭,也是为了能跟他交代一些家里的事。她觉得儿子能理解她,也能做好……可如果连裴江昭都不愿意听她的,叶氏就是彻底完了。叶家破产,她哪有脸去见早死的叶老爷子?
“江昭,江昭!”见裴江昭不理会她,叶惊秋站起来就要追过去,“你不能这样,你是叶家最后的希望了。”
她跑过来的动作很快,可裴江昭动作更迅速,拉开门就把她格挡在了门内。
背靠着门板,他眼睛干涩得连一滴眼泪都掉不下来。
李崇阳和陆听安就等在门口。
看到裴江昭这么快出来,两人脸上却没有什么惊讶的表情。
“谈完了?”陆听安收起了懒洋洋的做派,眸光淡淡地看着他,“得到你想要的真相了吗?”
裴江昭紧紧地抱着坛子,用力到几乎要把它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好半晌,他苦笑:“都不重要了。”
他想要的是真相吗?
事情的真相,在他见到叶惊秋之前,陆听安其实就已经告诉他了。而且他没有告诉陆听安的是,他在tipsy见过杜映兰,所以他怀疑裴宏历的身份,比叶惊秋还要早。只是他不愿意去追究那个事实,也承担不起事情败露的后果,因此一直无动于衷。
如果见到杜映兰那天他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严重的后果,他一定会提前干预。
今天过来,他想看的是叶惊秋的态度。他多希望她能怜悯他一些,以一名母亲的身份叮嘱他,以后的日子就算她不在也要好好过,做个好人。
很可惜,叶惊秋不知道他需要的是什么,他想听的那些话,这辈子都不会听到了。
轻轻拍了拍手上的东西,裴江昭笑得有些勉强。
陆听安皱了下眉,“不想笑可以不笑,比哭还难看。”
“……”裴江昭是真的有点想哭了。
但他忍住了,轻声说:“等回去,我会给她办一场葬礼,让她认祖归宗、入土为安。听安,你愿意让我见我母亲的原因,也是她吧?”
陆听安敛眸,没讲话。
裴江昭却已经认定了,对他的回答不那么在意,“你还是那么细心。”
后背离开门往旁边让了让,等李崇阳进去后,他才继续道:“以后我都不会再来了。衣服、洗漱用品那些我会派人给她送过来,听安,看在我们朋友一场的份上,能不能多照顾她一点?”
陆听安颔首,算是答应了。
裴江昭感激地看着他,真心实意地道了声谢。
要离开时,他突然想到什么,眸光坚定地看向陆听安,“你之前说,叶江念她是被人害死的,对吗?”
陆听安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他说:“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
裴江昭听懂了。
他话音一转,“是裴永?”
陆听安轻咳一声,“她在裴永家生活了四年,直到裴永的妻子怀上孩子。”
裴江昭的脸色阴沉了些。
他对一些事情的态度只是不过问,并非真的蠢、不谙世事。
陆听安只需要讲前面一些,他就能猜到。像他生活在豪门,连叫了私生子二十多年哥哥的事都做了,其他的事情,难道还会难以猜测难以接受吗?
“我知道了。”他不再多问,只面无表情道:“这件事我会查清楚的,就当是为我妈补偿她。”
陆听安淡淡地嗯了声,挺适当的提醒了一句,“查可以,但是不能违法,查到的消息也要和我们警方共享。”
裴江昭愣了两秒,似是没想到陆听安居然会劝他。
没听到他回答,陆听安又问:“你知道杀害裴宏历的另外两个凶手是谁吗?”
裴江昭刚要摇头,他又自顾自接上,“是被他害得家破人亡的贺家之子,贺辛程*。裴宏历在接受公司后的几年时间里陆续收购了多家小型工厂和企业,用的手段并不光明,据我所知他还利用了毒品。”
“……”裴江昭眸光一颤,手指都不自觉的多用了些劲。
他试图从陆听安脸上看出点什么,试探或者其他。但是没有,他的表情淡淡的,仿佛只是不经意间提起了一件事,闲聊一般。
注意到他的目光,陆听安浅然一笑,“你说我们是朋友,有些话我就直说了。不知道你对裴宏历做的那些事了解多少,如果你知道一些他的私事,希望能跟我们警方反馈。他所经历的这些悲剧,我不想看到它们在你身上重演。”
闻言,裴江昭不由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你是在担心我吗?”
陆听安眉梢一挑,“你可以这么理解。”
垂眸沉思两秒,裴江昭说:“我知道了。”
就四个字,其余的他什么都没有多讲。
因为低着头,陆听安也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知道他在离开的时候,背影有几分洒脱。
*
“他是裴家人,你觉得他会把自己家的事告诉你?”
去钟沁竹家的路上,顾应州听完陆听安的话,不无怀疑的问了句。
陆听安闭着眼假寐,懒洋洋地应声道:“我们又不是不继续查了,不管他告不告诉我,我都不吃亏不是?”
顾应州手把方向盘,不置可否。
案子接近尾声,这两人都有些疲乏。这种疲乏不是来自于身体,更多的是心理上的。
车子疾驰在大道上,两人各有心事,短暂得没有交流。
正安静时,身后的大哥大突然震动起来,还有一阵很清脆的闹铃声。
最近一段时间,陆听安都是用的顾应州的大哥大。他们两人的工作内容一样,重案一组警员打过来的工作电话一大半都是陆听安接的,岑可昱打的电话就更别说,他自己指名道姓的叫陆听安听。
于是陆听安养成了一个不那么好的习惯,就是他把顾应州的电话当成了自己的所有物,会很随意地接他的电话。
以至于闭着眼睛把身后的电话拿过来接通的时候,他都忘了,会给顾应州打电话的不止是同事。
“喂,什么事?”
陆听安用肩膀夹着厚重的手机,少有的没看来电显示。他听力不错,只要对面的人开口,他就知道是谁。
略显慵懒随意的声线传到电话那头时,那边的人却没有立刻接腔。
两两沉默的第三秒钟,陆听安心里咯噔一下,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把电话拿下来看了一眼,扫到角落里来点显示的“妈”时,眼睛瞬间瞪圆。鸡皮疙瘩一路从手肘冒到头顶,他差点手滑把电话扔到地上去。
像是接了个烫手山芋,电话在手里掂了两下,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电话贴到了顾应州的耳朵边。
在顾应州看过来之时,他还着脸,用嘴型说着“你妈”
顾应州眼中笑意一闪而过,他心安理得地叫陆听安拿着电话,对电话那头讲到,“妈,什么事?”
蒋芝林刚才是有话要跟顾应州说的,现在却又不想了。她敛下惊讶的表情,追问道:“怎么是你说话了?刚才是听安对不对?你让听安接电话,我不跟你聊。”
听筒没有完全捂住,蒋芝林的声音在车厢里很清楚。
陆听安拿着电话,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窘。
顾应州轻嗤了声。
他没接蒋芝林的话,而是耳朵往大哥大上一贴,把大哥大往陆听安那边推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