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3个月前 作者: 虞水汐
    “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爸爸跟妹妹在另一个世界会过得很好,我们活着的人也应该向前看才是。”


    “如果你真的觉得对不起我,就好好配合治疗,以后的日子我们好好过,行吗?”


    女人躺在床上,不讲话了。


    她的日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都是躺在床上度过。她早就是一个废人了,连在生活上帮贺辛程分担一些的能力都没有,不但需要他*付大笔的医药费,还要他操心每天回来给她擦身换衣。


    有她在,他的日子怎么才能好过起来?她只会耽误他找不到合适的工作,没法有自己的事业更加没法在合适的年纪跟喜欢的女孩子拍拖。


    每日躺在这张窄小的床上的时候,她都觉得好恨。


    她恨自己的丈夫没有担当,做错了事后不但不想着补救还着急结束生命,叫她一个女人养两个孩子,体验那么多苦。


    她恨老天不公,自己和女儿都从五楼摔下,只残忍夺走孩子的性命。如果再来一次,她不愿再那样做,更希望当时死的那个人是自己。


    她最恨的就是自己,妹妹是被她害死的,这么多年来她跟辛程都活在悔恨中。要是她有勇气,这几年也有机会结束自己,可她竟然也害怕,怕下去以后没脸见到妹妹,也怕辛程彻底会变成一个人。


    他们家多年的苦难,何尝又不是她一手造成呢?


    正闭眼想着,一帘之隔的外面,有人敲了敲门。


    声音不大,却叫房间里的两人同时警觉起来。


    女人刚要张嘴问,贺辛程立马竖起食指放在嘴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几乎是下意识的,他到床尾关掉了那盏小夜灯。


    窗外,俞七茵看到里面很昏暗的暖黄色灯光灭掉,对正在敲门的顾应州小声道:“老大,有人。灯灭了。”


    顾应州颔首,便又加重力道敲了几下门。


    床上的女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大晚上的有人找上门来,贺辛程还那么紧张,这些都叫她感觉到不安。


    不会是儿子在外面惹到了人吧?


    “阿程。”她用气音喊,“是什么人?你不用管我,快跑!”


    贺辛程“嘘”了声,宽慰道:“没事,别担心。”


    他想他知道来找他的人是谁。


    其实两天前他就知道这件事终会发生,只是没想到居然会来得这么快。


    门外的警察已经开始喊他的名字了。


    “贺辛程,开门!再给你五秒钟的时间,你不开我就踹了。五四三……”


    数到一的时候,顾应州三人面前的这扇看起来并不牢固的木门终于被人缓缓打开了。


    借着月光,他们看到面无表情的贺辛程站在里面。他脚上穿着一双很破的棉拖鞋,洗得很干净,但是最表面的卡通人物脸上已经破洞跑棉了。


    他没有时间穿裤子,只是从桌子上随手拿了一件外套披在身上。


    对上警察视线时,他没有半点奇怪、疑惑的表情,更没有像裴管家和叶惊秋那般表现得很无辜。


    他像早就料到了一般,淡定地朝着前面伸出了手。


    这种行为,无异于认罪。


    俞七茵在没看到他开门的时候还觉得恼火,现在看到了他,却没法第一时间抓他了。


    她皱了下眉,把人从冷风中往屋子里面推了一把。


    “急什么?先去把裤子鞋子穿上。”


    说着她要往屋里面走。


    一脸淡然的贺辛程终于有些急,伸手拦住了她。


    “别进去,所有的事情是我自己一个人做的,跟我妈没有关系。她的精神状态不好,你们进去会吓到她的!”见俞七茵只是皱着眉无动于衷,他竟腿一曲要跪下,“求你了。”


    俞七茵动作迅速地往旁边躲开,顺便一把将他扯了起来。


    陆听安道:“你是杀人凶手,你的家里理应受到搜查。你有杀害裴宏历的强烈动机,你母亲也有,我们需要查明她是不是你的帮凶。”


    贺辛程急道:“她不是!她瘫痪在床,根本就没法去裴家。”


    他想将这件事瞒住,然而一层薄薄的帘子根本没有隔音效果,床上的女人早就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只听咚的一声重响,里面传来了人摔在地上的声音。


    贺辛程面色一变,掉头就想往里面冲。


    顾应州随手抓住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出来的手铐卡在了他的手腕上。


    借此机会,俞七茵冲进了里屋。


    冰冷的地上躺着一个动弹不得的女人。


    翻身下来的时候她脸朝下,两只无力的手臂正拼命地撑地想要爬起来,结果根本使不上劲,只是叫她本就虚弱无比的身子更加虚弱了而已。


    “别动,我扶你起来!”俞七茵低声道,接着连忙把她半扶半抱地放到床上。


    女人的衣服穿得还算得体,是一套纯棉的秋衣裤。俞七茵看了眼她膝盖上的灰尘,抬手拍了拍。


    下半身瘫痪,只是腿上的神经出现了问题,腿并没有被截肢。这么多年没有走路,她的两条腿已经萎缩到只剩下骨头和一层皮,俞七茵拍灰的时候,几乎就没有碰到她的肉。


    调查贺家的背景的时候,俞七茵找到了很多年前的报纸,在上面见过这个女人。当时的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穿着一条纺织连衣裙,头发温婉地盘着,完全就是一副贵妇人的模样。


    然而现在她的身上已经找不到一丝当年的影子。她的容貌完全变了,脸颊瘦得凹进去,颧骨高高地凸起,曾经的美貌到现在只留下了犀利的轮廓和苦相。她的身材也完全变了,像一具还活着的枯骨。


    女人知道俞七茵在打量她。


    瘫痪以后她最没法接受家里来外人,最初就连陈晓颖想进来都被她无礼地赶走过。


    她的内心是很想这几个不速之客立马滚出去的,可是她不知道贺辛程现在怎么样,全部的心神都在儿子身上。


    她紧紧地抓着俞七茵的手,“阿程,阿程!”


    俞七茵宽慰地拍着她的手,“你先别急,我们不是坏人,不会伤害你的儿子的。”


    “让他进来。”女人挣扎着想要往外面看。可惜俞七茵进来的时候拉上了帘子,她什么都看不到。


    “我们是警察。”俞七茵本来想瞒,但她这人不怎么会说谎,想来想去就还是实话实说了,“你儿子涉及到一起刑事案件,我们需要带他回警署调查。”


    “刑事案件?”女人已经有很多很多年没有跟外界接触,这话对她来说都有些陌生。


    但是她相信贺辛程的为人。


    “阿程不会、做坏事,一定是你们搞错了,他每天都、回家,我知道的。madam,你们再查查,他不可能做坏事!”


    俞七茵告诉她真相以后也在观察她的表情,看她完全不知道贺辛程做了什么事的反应,确定了她不是帮凶。


    看来贺辛程是自己做了杀人的决定,并没有跟他的母亲说过。


    贺母心中对裴宏历的恨不比贺辛程少,按理说大仇得报,贺辛程应该第一时间跟母亲说这件事才对。然而距今已经过去两天,贺母还是不知情。


    俞七茵不知道贺辛程没有说的理由,但是想到刚才在门口时他紧张的样子,话到嘴边还是憋了回去。


    “我们也相信他不会做出坏事,所以还要带他回去再查。你放心,我们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人的。”


    说完,拉开被子盖在女人身上后,俞七茵转身去了外屋。


    帘子里面的对话,外面的人都听到了。


    贺辛程见她没有跟母亲说出实情,松了口气。与此同时看向她的眼神也复杂起来。


    俞七茵没去看他,而是对顾应州道:“老大,我恐怕不能跟你们回去。她的状态看起来不是很好,我不放心。”


    顾应州点头,完全不意外她的决定。事实上他跟陆听安也是这么想的。


    “我找人送你们去医院。”顾应州道。


    俞七茵嗯了声,这才看向贺辛程,“不用担心这里,你母亲我会照顾好。到了警署以后你最好老实交代清楚所有的事情,不然我可不会再帮你瞒着。”


    贺辛程低着头,闷了半晌,才道了声谢。


    他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除了陈晓颖以外,唯二对他表达出善意的人,居然会是来抓他的警察。


    回警署的路上,开车的是陆听安。


    贺辛程再怎么样也是犯罪嫌疑人,不能保证他不会生出要逃跑的念头,所以顾应州坐在后排,守着他。


    路上,顾应州问他另一个凶手是谁。


    刚才在家里还挺配合的贺辛程,这会儿却怎么都不承认有第二个人。


    “什么另一个凶手?当时只有我一个人。”


    顾应州语气微沉,“看来你是承认自己杀人了。”


    贺辛程笑了下,有些苦涩,“既然你们找过来,想必也有了证据,贺家跟裴家的恩怨你们不是一清二楚吗?裴宏历害得我家破人亡,我只杀他一人,已经是仁至义尽。承认也没什么的,就是我把刀子捅进了他的胸口,把他推到了楼下,我的罪我自己认,随你们怎么判。”


    顾应州不屑,“你的意思是,裴宏历是你自己约到四楼去的?你只是裴家的一个园丁,他为什么要抽出自己的时间来跟你单独会面?”


    贺辛程挺着脊背,不卑不亢地反问道:“这很奇怪吗?我们家因为他变得那么惨,好不容易看到故人的儿子,他不至于连这点时间都没有吧。”


    “你觉得,他会对你有兴趣?因为什么,同情吗。”顾应州反问,“你的出现只会让他警惕,如果真会对你的悲惨遭遇感到同情怜悯,他就不是裴宏历,这么多年他也不会对你们家其他人不闻不问。是谁帮你把裴宏历约到四楼,又是谁帮你一起丢了尸体!叶惊秋吗!”


    越说到后面,顾应州的声音就越大,这在无形之中给贺辛程增加了压力,也将他本就不平静的心情打乱。


    “不是!”他声音也大起来。


    “那是谁?陈晓颖?”


    “不是!”


    “那就是钟沁竹!”顾应州厉声。


    贺辛程的瞳孔骤缩,眼中也燃起了熊熊怒火。他被激起了情绪,“不是不是!我说了没有人,就我一个人!”


    顾应州抬眸看向后视镜,而在后视镜中,陆听安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视线,继续平稳地开车。


    原来是她。


    当顾应州说到叶惊秋和陈晓颖的时候,贺辛程都只是否认。这时候他就暴露了一点,他否认不是这两人,而非否认没有第二个人。


    再当钟沁竹的名字被提及的时候,他不光否认不是她,更是强调自己只有一个人。越是掩饰,他想要摘除钟沁竹嫌疑的行径就越刻意。


    事实上顾应州最为怀疑的人也是钟沁竹,所以才会将她的名字放在最后,叫贺辛程防不胜防。


    嫌疑人锁定,真正拿刀捅了裴宏历的人也应该是贺辛程无疑。他们该从什么地方入手,才能找到钟沁竹也在现场,并且抛了尸体的证据呢?


    车上沉默下来。


    顾应州和陆听安没再逼问什么,而贺辛程,他不断深呼吸调整着自己的心情和大脑。


    警察的沉默,反而叫他内心不安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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