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3个月前 作者: 虞水汐
    不光是毒有瘾,赌博这种事也是有心瘾的。每个人都有想要不劳而获的那一面,尝过一 夜间赌进一百万的感觉,怕是谁都控制不住自己想要再来几把。所有人都会觉得自己是气运之子,意识不到当他们踏进赌场的那一刻起,其实就只是网兜里的一条鱼,就算在死之前吃到了再多的鱼饵,那也只是饲养员想要把他们养得再肥一点而已。


    视线移到旁边,她咦了一声,“这是什么?”


    被她看到的是一个四四方方的,用粉色的纸包起来的情书一样的东西。她伸手翻了一下,看到正面还真被折成了信封的模样,封口处还用火漆印着一朵花。


    拿起信封,她奇怪,“这是从哪里找到的?”


    陆听安道:“从你说的那件fendi的斗篷里发现的。那件衣服的背面沾着一小片树叶,树叶才刚开始有萎缩的模样,想必是最近穿出去时候才不小心沾上。衣服的口袋里,就是这个信封。”


    俞七茵正反看了几眼,询问的眼神看向两人,“我打开看看?”


    接收到两人同意的目光,她小心地掀开了那一小块火漆。


    只见薄薄的信封纸里面,是一张被折了好几次的薄薄的信。


    将信取出来,展了两下才展开,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一些小字,字迹清秀整齐,看得出来就是杜映兰写的。因为在十几分钟前,他们也在她的房间看到过她的字,签了几张给房东太太的欠条,以及水费电费的缴纳单之类。


    “亲爱的孩子:


    见字如晤


    孩子,可能你已经知道了,你的亲生母亲另有其人。二十九年前,我在港城的一家小医院生下了你,那家医院上下不过两层楼,医生护士加起来只有二十个不到,我至今都还能记得消毒水的味道竟然盖不住被子的霉味。你在我的肚子里只待了八个月出头的时间,远没有到能够正常生产的日子,可是迫于无奈我不得不让你提前离开我。幸好你父亲找来的医生是港城最优秀的妇产科主任,我跟你才能够安全无忧,只是那一次生产在我身上留下了一道永远都无法愈合的伤疤,也是这道伤疤在我最无助的时候抚慰了我,告诉我我不是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我还有一个跟我血脉相连的儿子。


    孩子,这三十多年妈妈每时每刻都很想你,可是形势所迫,我不能跟你相认,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叫了别人三十年的妈。我的心像刀割那般疼,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的时候我就会想,要是我的孩子在身边,是不是我也跟别的女人一样,这辈子就完整了呢?


    再仔细想想,我又很庆幸,幸好你出生的那年你父亲将你带了回去,因此你受到了很多良好的教育,成为了一个学业有成、事业更成功的人。你的每个阶段我都在关注,你不知道我,我却觉得我也是陪你走过了一段很长的路。


    时至今日,你似乎已经知道了亲生母亲另有他人的事,也许我该忍着,你的生活才会平静,可是那对一位母亲来说真的太残忍了。我已经熬了三十年,现在我的身体越来越差,不知道在这世上还有几年光景,我希望在最后的这几年,还能听到你叫我一声妈。


    孩子,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一定是慌张、心乱如麻的,同时我又很期许,盼望着能跟你相认。如果你愿意,请来xxxxxxx找我。


    爱你的母亲,杜映兰”


    这封信写了小一页的纸,前面俞七茵还愿意读一读,越到后面她看得越牙酸,索性把信纸往陆听安面前一递。


    陆听安接过来,看完剩下的内容,也被肉麻得不行。同时又觉得杜映兰还真是个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人物。


    说她想念儿子,那是真的一点都看不出来。


    一个真正思念儿子的人,家里怎么会一张孩子的照片都没有?不仅没照片,也没有任何跟她儿子有关系的信息,除了肚子上的那道伤疤,根本就发现不了她有孩子。而且照她信里的意思,难道是一边思念着,一边败光了自己的家产?


    未免有些太过讽刺。


    “说得冠冕堂皇的,其实就是不想过这苦日子了,想要儿子把她认回豪门呢。”俞七茵吐槽了一句,脑子里各种剧情转得飞快。


    杜映兰以前过的可不是什么苦日子,好几万的衣服说买就买的,难道她给不起孩子优渥的生活吗?接受良好的教育,成为人上人恐怕是绰绰有余吧。


    怀胎好几个月,一位母亲跟孩子之间确实还是有羁绊的,信中的父亲为什么说把孩子带走就把孩子带走了?无非就两种可能,第一,他在杜映兰面前有绝对的话语权,不管是哪方面都是碾压她,让她无法反抗;第二,她的身份见不得光,也就是说,信中的孩子,其实就是个私生子。


    照信中所写,俞七茵觉得这两点是能够合并在一起的。


    “二十九年前生下孩子……”她反复品着那几句话,突然一个激灵,“裴宏历多少岁来着?他是不是二十九岁出头,即将要过三十岁的生日。”


    像是探破了天机,她捂住嘴,“会不会是我想太多了?”


    顾应州眸光微沉,“没有。”


    没有想太多,甚至于把这个想法往案子上套的时候,前后的各种怪异现象就都能解释得通了。


    前天从裴家离开的时候,他就觉得叶惊秋的表现非常奇怪,可是怎么也想不通,她既然精心培养了裴宏历,为什么又要对他动杀心呢?


    如果裴宏历不是她儿子的话,是不是就好解释一些了。


    没有谁能够忍受帮别人养了三十年的孩子的,更何况那个亲生母亲,竟然还动了认祖归宗的念头。这对叶惊秋来说,不仅是另一个女人要来抢她的儿子,更多的恐怕是耻辱,是丈夫在外面有人、她养虎为患的耻辱。


    “要想知道裴宏历跟杜映兰之间有没有关系也很简单。”陆听安说:“两人的尸体都会在警署法医室被存放,让检验科做一下亲子鉴定不就好了吗?”


    俞七茵点着头,“没错,要是两人的鉴定能对上,这起案子的嫌疑人就明确多了。”


    顾应州又问,“给痕检科送毛发之前,顺便问问那块纱布验得怎么样了。一天过去了,也该有个结果了。”


    他一说,俞七茵倒是想起来这件事了。


    “不说我都忘了,我从警署出来的时候还真碰到了小何,他说那块纱布上检测到了很细微的钴胺素衍生物。”


    “这是什么?”陆听安两人很有默契地同时开口。


    俞七茵用戏谑的眼神瞅了两人一眼,解释道:“钴胺素的衍生物有能够中和氰离子毒性,恢复细胞色素氧化酶功能的作用。钴离子和氰离子能够结合形成稳定的络合物,这种合成物能够通过肾脏排出体外,从而逆转氰化物引发的细胞内窒息。”


    “钴胺素不算是多常见的化学药物,叶惊秋使用过的纱布上有这种成分,真的很难不让人怀疑毒就是她下的。不过小何也说了,检测出来的物质非常微量,跟细胞反应过后也容易出现误差,所以他需要更多的时间。”


    既然已经开始提了,她索性把昨天跟今天上午查到的线索也汇报了一下。


    “跟裴家有过渊源的企业我也查了,这几年,裴宏历断断续续地收购过好几家企业和工厂,其中包括江家做家具的公司,刘家做跨境贸易的公司……贺家做服装和窗帘生意的工厂。”


    在这年头,实体工厂的钱不比公司难挣,尤其是服装啊、窗帘这些。谁家不需要穿新衣服?谁家的门窗不需要挂窗帘,而这贺家,也是这一行中的佼佼者。


    “我查到了一些有意思的事。”俞七茵卖了个关子,但只观察了两人的表情几秒钟,就继续说了,“贺家在四年前都还是港城排得上名的有钱人家,他们的工厂虽然只做布产,却是上游企业,不少小店铺都得找他家拿货,贺家在好几个小区都有房子。但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服装厂老板在某天突然就从裴氏的高楼上跳下来了,摔了个粉身碎骨。那之后贺家的服装厂就由裴家接管,裴宏历接受记者采访的时候只说贺家欠了他很大一笔钱,贺老板还不上,才选择在裴氏轻生。他的那一跳确实给裴氏造成了一些影响,可惜没多久热度就过去了。”


    “裴宏历不是什么念旧情的人,贺家工厂很快就成了裴家的工厂。我找人问过了,贺老板死了以后,他的老婆孩子就全都搬走了,他的那些房子车子也被裴宏历找人卖了抵债。贺老板家里有两个孩子,大的是个儿子,小的是个女儿,凑巧的是,贺老板妻子当年在港城,是出了名的爱花草……”


    *


    傍晚,外面的天都还没有昏,贫民窟逼仄窄小的巷子就已经有些看不到光亮了。


    冬天的穷巷子,没有夏天那般到处爬着老鼠、飞着苍蝇。但是这里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破旧的矮墙边扔着不少烂菜叶、剩菜等各种垃圾,冷天都臭气熏天的。


    一间小得挤不下两个人的房间,一只细瘦的手关紧了窗子。饶是如此,屋里的味道还是散不去。


    样貌清俊的年轻男人站在窗边,神色莫名地向窗外看了许久后,终是转身。


    ……


    不大的屋子,一半是厨房和客厅,一张弹簧都破出来的沙发跟一张矮桌占据了三分之二的位置。


    另外一半被隔开在帘子里面的,则是一张床和矮柜。整个屋子里面最有生机的,恐怕就是矮柜上面养在盆里的一株吊兰了。


    刚关过门的那只手掀开了帘子,青年端着一碗白粥走进了“房间”。


    “妈,你一天没吃东西了,喝点粥好不好?”


    整理得很干净的床上,形容枯槁的女人睁着眼。听到声音,她又缓又僵硬地将眼珠子从左边,转到了右边。


    她瘦得几乎没有什么人形,青年却也不嫌弃,用很温和的眼神看着她,一手端碗,一手想要去扶她。


    比妈妈的慈爱先来的,是响亮的一巴掌。枯树枝般的手掌善在青年的脸上,打掉了他手上的碗,白粥撒了*一地一床,有一些溅落在女人身上。


    粥刚从锅里出来,是烫的。


    然而女人就跟察觉不到痛似的,死命地抓着青年的衣服。


    “阿程,我们去陪你爸爸,我们去陪你妹妹。”


    “阿程,我们去陪你爸爸……”


    她像一台机器,重复念着一句话,也只会这一句。


    第210章 别再见她


    滚烫的白粥不仅溅在了女人身上, 更多的还是被掀翻倒在阿程的手背。碗从床榻滚落到地上,砰一声碎成了好几瓣,阿程的心也碎了些。


    一只碗要一两块钱, 他现在恐怕又没有稳定的工作了, 既要给母亲买药, 还要承担家里的所有开销。一毛钱他都恨不得能掰成两份来花,更何况是这样平白无故的浪费了一只好好的碗。


    “妈”颇为无奈的一声轻呼,阿程用没有烫伤的那只手轻抚上女人的手背。


    女人虽然把他的衣服拽得很紧, 但她身子虚弱, 总共也就那点力气, 轻而易举地就被阿程卸掉了力道。阿程扶着她重新躺下, 耐心地抚慰着:“人死不能复生, 我们活着的人日子总得继续过。”


    “日子,过?”女人混沌的眼神光似是清明了一些, 流露出浓浓的痛苦来,“怎么过, 阿程, 我们要怎么过, 你爸爸都不在了, 妹妹,妹妹……”


    像是想到了什么事情, 女人的脸因痛苦而狰狞, 下嘴唇都被她咬破,渗出血珠来。


    她抓起略显单薄的棉被,死死地盖住了脑袋。沉闷悲痛的哭腔从被子下传来,“让我死,你就让我去死吧。”


    手背上的白粥大片接触冰冷的空气, 已经凉了。


    阿程抬手放到嘴边,舌尖从粥上划过。


    舌头触碰到皮肤的时候,是一阵刺痛,痛得人都忍不住颤栗。


    粥熬了一个多钟头,早就熬得浓稠,入口便是米香,可阿程吃着,却总觉得嘴巴是苦的。苦得他想掉眼泪。


    阿程的全名,叫做贺辛程。


    人如其名,他这短暂的四分之一的人生,皆是辛苦。


    贺家不是一开始就有厂有钱的,他出生那会是贺家最穷的时候,创业刚刚开始,经历了很长一段时间到处奔波,只能一家三口挤在很小一个房间的日子。记忆已经开始模糊了,但他敢肯定,那间房子比现在住的这个还要小。


    穷日子过到三岁不知四岁,那年港城刮过一阵追求时尚的风,贺家的布料和衣服刚好就踩中了大部分市民的喜好。不过几日时间,贺家就买上了一套小小的三室居,又没多久,第一辆装货用的货车,第二套房……


    财富就像是滚雪球,短短两年、三年不到的时间,贺家就成了上流社会中的一份子。虽然算不上什么豪门,至少贺辛程吃穿用度在学校里都是最好的,出门有司机,在外面还有人叫他一声贺少爷。


    那种日子好过吗?当然是非常好过的,年幼记事的贺辛程根本没想到自己还有这样的生活。家里很快就添了个妹妹,妹妹比他小了七岁,从小父母忙的时候,哪怕家里有佣人他也要亲自带着妹妹,喂她吃饭,哄她睡觉。他对未来生活是很向往的,尤其车、房子、金子都不缺的情况下,他认为自己无比幸福。


    可惜,好景不长。


    或许人本来就是守不住认知以外的财富的。贺辛程的父亲不过小学毕业,他母亲学历稍微好一点,却只是一个对生活有热情、生意场上毫无头脑的主妇。


    贺家服装厂在鼎盛了几年以后,被其中一个合作商骗走了大几百万的钱,连带着布料的生产商、服装的设计师都被卷走好几个。


    在那时,服装厂的各方面条件都下降了一大截。


    以当时贺家服装厂在港城的根基,虽说割裂出去一些资源以后没办法更上一层楼,但只要好好经营,贺家的生活水平绝对不会差。贺母就是这么劝贺父的,偏偏贺父不信邪,他觉得就算离了之前的合作商,之后找到的只会更好。于是他在机缘巧合之下,结识了刚刚接管裴氏没多久的裴宏历。


    贺家所有人的悲惨命运,就是从认识裴宏历开始的。


    在贺父的口中,裴宏历是个年轻、聪明有胆识并且很真诚的人,他想跟贺家服装厂合作,以此来助力贺家更上一层楼。贺父满心欢喜地认为自己是找到了知己,觉得他跟裴宏历这个年轻人是忘年交,他一边跟着裴宏历在各种场合应酬寻欢,一边把贺家好些发家的秘密都告诉了裴宏历,其中就包括几项服装布料固色的技巧,那还是贺家的祖宗代代相传留下来的秘方。


    与虎谋皮的下场当然只有一个,被蚕食地连骨头都不剩。


    贺辛程记忆中,饶是家里最穷的那段时间,都没见过他父亲那么歇斯底里。生意场不顺,让他在家中经常大发雷霆,动不动就骂人砸东西,母亲养在院子里的花都被他薅光跺碎。


    他不光是情绪变得不稳定,还染上了赌瘾,常常从家里拿着大把的钱出去,喝得醉醺醺,身上沾满香水味得回来,到家就往床上一躺,全然不顾以泪洗面的母亲和嚎啕大哭的妹妹。


    父亲在外面有了个外遇。


    这是家里人心照不宣的事,就连年幼的妹妹都会拉着妈妈的衣角问,为什么爸爸要跟一个陌生的阿姨接吻?每每听到这种问题,母亲总是露出痛苦难忍的表情,可她从未质问过父亲。


    在她心里,他们一家人能过上现在的生活,全靠着父亲在外打拼,现在生意上遇到挫折,她本来就已经没法帮到他什么了,更不能去给他添乱。一个成功的有钱男人怎么可能一点花花肠子都没有?只要他还愿意回家,心里还有妻子孩子,那就够了。


    母亲苦苦等着,等父亲跟裴氏合作以后生意正式好转起来,等他没有那么大的压力以后,再次回归家庭。


    等啊等,等了半年,她想要的那些什么都没有等到,倒是街边的报纸上登了一条新闻,贺氏服装厂的创始人,在裴氏坠楼身亡……


    一日之间,贺家人的生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支撑着他们走到现在的信念,也在一夕之间全盘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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