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3个月前 作者: 虞水汐
    从顾应州身边走过的时候,他贴到男人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然后肉眼可见的,顾应州也皱起眉。


    陆听安没看到顾应州的反应,俞七茵给李崇阳发简讯的时候他就已经走去审讯室门口等着了,而等他进去的时候,胡镇不知道什么时候跟顾应州换了个位置。


    现在变成胡镇站着,顾应州坐着,在他身边还留着一个空位置。立在门口有些心虚地看了眼空位,直到冯四月都艰难地扭过头看来,陆听安才大大方方地走进去。


    经过冯四月身边的时候,他脚步一顿,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带着一抹更加松弛的笑容。


    “四月,你好。”


    冯四月被他这个奇怪的态度搞得蒙了一秒,心中不确定的疑团升起。


    她没有应声,只是抬头定定地看着陆听安的眼睛,眸光微黯。


    陆听安不在意她回不回答,走过去在空位上落座。


    胡镇刚才看过的资料在顾应州手下压着,他也没多想,挪开那只大手后把几张夹在最里面的照片取了出来。


    他看了眼照片,反手将它们亮在了冯四月的眼前,用邀请的语气道:“看看那两个人,不对,准确来说是那两副尸骨最后的样子吗?”


    照片是在深水拍的,嘈杂的氛围凌乱的人群,两具满是污泥的骨头被丢在路边,就像垃圾一般,隔着照片都似乎能想象到周围飞着恶心的苍蝇。


    还有两张则是在法医室,骨头已经被清理过放在解剖台上。肉早就已经腐烂光了,让人想象不到这曾经也是有血有肉的人。


    陆听安注意到冯四月的眼神久久地停留在那张深水那张照片上。


    果然,盯着的时间越久,她眼中的情绪就越浓烈,已然有些维持不住最初的冷静了。


    深水白骨被发现的时候是有记者拍过照并且写成报道的,但是当时因为影响太重大最后被全方面*撤了下来,照片并没有被传得太广,冯四月也没能亲眼看到。现在看到那两“人”这样死无全尸的样子,她尘封的记忆被开启,本以为早就已经开始淡去的仇恨也被重新勾了起来。


    在她看得最爽快的时候,陆听安随意地一翻手,将照片收了回来。照片被反扣在桌面上的时候,他甚至感觉到冯四月麦芽糖一般的眼神还留在照片上,撕扯出丝来。


    “很爽吧?”陆听安反问,用的却是笃定的语气,“看到伤害过你的人这样的下场,要不是警察查到,他们死后连身份都不能公布于世,像死狗死羊一样泡在下水道两年,血肉出现在各种老鼠、虫子的肚子里,你一定觉得无比痛快,对吧?”


    冯四月的呼吸随着他的每一句话而起伏着,越来越急促。虽然还保持着冷静的状态,却完全没了最初的散漫。


    “你想说什么?”


    她冷冷地看着陆听安,尤其是他那双眼睛,怎么看怎么不喜欢。他的眼神光太令人讨厌了,很亮,是那种洞察人心的明亮。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她打心底里对陆听安产生抗拒,两人明明是第一次碰面,却好像曾经已经交手过数次一般。


    陆听安靠着椅背,随意地交叠着自己的双腿,双手相向着十指相扣。


    “我没想说什么,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些你关心的事,这两人死后的确不安生,如你所愿。”顿了顿,他继续用陈述事实的语气道:“他们的确该死,周爱雯是你关系最好的姐姐啊,你从来没嫌弃她是个援交女,在她需要去妇科检查的时候应该每次都是你出面预约挂号吧?你关心她的身体状况,真心实意地想对她好,哪怕她只是看中你护士的身份对你有利所图也没关系,只要你们维持着表面亲密的姐妹关系,你都愿意无条件信任她,帮助她。”


    陆听安说这些话的时候主持腔很重,像一台没有情感的机器,只是单纯地念着稿子当旁白。也正是这种舒缓的腔调让冯四月不自觉地想起了两年前的时候,她跟周爱雯关系密切。


    突然陆听安语速加快,“可她竟然背叛你!她明知道你努力挣钱是为了能够更好地生活,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她竟然还想将你拖入深渊!罗顺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人,他不良于行,心却很脏,以护工的身份住进新和小区后你总觉得有一双眼睛一直在暗处盯着你,罗顺在外是个企业家的身份,实际上私生活混乱,家里来过各种各样的女人,你的表姐就是其中一个,就是这样一个肮脏的男人居然还敢打你的主意,对你动手动脚。最让你寒心的,是你发现你的表姐居然在利用你,她清楚地知道罗顺的人品却还是叫你去当他的护工,因为她早就盯上了你的肚子!她希望你给罗顺生个私生子,她想跟你一起享进荣华富贵。”


    话讲到这里,冯四月已然不冷静了。


    陆听安看得出来,尽管她一声不吭装得特别淡定的样子,可她牙关紧咬,努力控制情绪时太阳穴偶尔跳动,连自然松垂的手都不知道何时手掌向下紧贴凳子面。


    这是一种神经开始紧绷的状态,证明了陆听安的猜测是对的。


    不管冯四月多想忘记曾经,可她人生的轨迹是在第一次杀人后变化的,性格也是在那时候大反转。二十多年的人格和铺天盖地的仇恨难道可以在短短两年内被消化干净吗?并不会,它们只是暂时被积压在心底,不断推动着冯四月一步步踏进火坑,然而等她回头看的时候,就会发现那些事情根本就还在原地,她没有彻底忘记。


    陆听安知道自己接下去要说一些不好的话,那些话不对,但为了刺激她,他只能出此下策。


    “其实你表姐也没有坏到无可救药的地步,她不是在帮助你吗?你缺钱,她用最快也是最轻松的方式让你获得钱,罗顺是什么家庭你也知道的吧?他的儿子接管了罗家所有的产业,资产过亿,只要你不去计较罗顺的年纪,你也有机会培养一个罗家的继承人。你不就是为了钱吗,贩卖器官需要杀很多无辜的人,承担更多被抓的风险,与其用这个方式获得金钱,不如”


    话还没说完,审讯椅上的冯四月就不耐地打断了他,“你们男人都是这么自以为是吗?”


    她声线绷紧,这是已经动了火的表现。


    陆听安故作不解地看着她,“怎么自以为是,这确实是你最好的出路。”


    冯四月在白少身边坐到左臂右膀的位置,虽是女人,不管白少那些其他手下背地里怎么说她,明面上却是都得恭恭敬敬的。谁要是敢当着她的面阐述这种她只是生育工具的观点,下一秒她的手术刀就会划破那人的大动脉,那人身体里还能跳动的心脏就会被她握在手心,捏爆。


    她在基地我行我素,太久太久没有这种屈辱的感觉。以至于刚才,她也想找到锋利的武器划烂陆听安那张贱嘴。


    可惜她碰不到工具,她只能说话。


    所以她反问陆听安,“女人在你们男人的眼中,生个孩子就能获得金钱吗?女人身上就只有子宫是有用的?那你一定是没见过那些人被抓到我的实验室时是怎么求我的,他们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我不要杀他们,给他们留一条命,可我不愿意,只要我想,他们都得死!卖器官不好吗?我轻轻松松就能获得金钱,能决定别人的生死,我就是觉得比跟在罗顺身边好。”


    周爱雯就是个贱人,她心里只有自己,不然也干不出那种龌龊事来。


    陆听安在纸上写下“实验室”三个字来,指尖微挪,悄无声息地将纸张推到了顾应州面前。


    顾应州看了眼,心中已是了然。


    神社里只有一间手术室。那间手术室是很潦草的,装修风格和其他房间没有太大区别,不仅如此房间里除了消毒水味还有一股淡淡的霉味没有被盖住。


    他进入那间手术室的时候就怀疑那根本不是冯四月常进行手术的地点,不然像她这种经常从事取器官运送器官的人,是不可能忍得了那种环境的。毕竟取下来的器官是不能被细菌感染的,否则它也会失去被使用的价值。


    现在听到冯四月无意间透露出“实验室”三个字,顾应州更加笃定。


    她在别的地方一定还有类似的工作场地,或许那里才是器官贩卖的主要窝点。


    可既然还有别的地方,冯四月何苦把人移到神社?她一个“失踪”的人出现在那里,不是引人耳目吗?


    陆听安没有跟顾应州有任何眼神上的交流,他的注意力依旧放在冯四月的身上。


    从进入这间审讯室开始他就在不断试探冯四月的底线。最初给她看照片是赌她忘不掉恨,用犯罪嫌疑人陈述的口吻讲述她杀人动机是为了引起她的共鸣,她没有反驳而是保持沉默,证明他的陈述中大部分都是正确的。


    而这最后一步,就是把自以为高高在上、能够掌控人生死的刽子手女魔头重新拉进泥潭,激发她隐藏在内心最深处的自卑和不甘。


    陆听安故意反驳她,接二连三地提及她不愿回忆的事,“这两年你过得不辛苦吗?东躲西藏,只能生活在阴暗的地下室里。与其像只老鼠一般度日,不如和罗顺一起,至少能看到太阳。”


    冯四月平铺在桌上的手按捺不住地握成拳,呼吸声重起来,“我说过了,我不是生育的工具!”


    顾应州心领神会,提笔写下“地下室”三个字。


    陆听安不断的试探让她放松了警惕,加上她对实验室、地下室这种地方习以为常,压根就没意识到自己是被套了话。而这些都是在为警方提供新的线索。


    听她又反复说自己不是工具,陆听安的声音也扬了起来,“你不是生育的工具,那些被你做了人工受孕的女人难道就是工具吗?她们比你更无辜,你在往她们身上注入麻醉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们都是女性!”


    冯四月回忆了一下那些女人,她们年轻的还是学生,有些是为了钱自愿献出自己的身体的,有些是倒霉。


    她轻嗤了一声,说:“我跟她们不一样。”


    她们都太蠢了。这个社会对女性的恶意更大,女人一不留神就会陷入危险之中,她们轻易相信别人,又或者想用自己的身体交换金钱,那么她们承受的也不过就是为自己的无知买单罢了。


    她不需要心疼她们,这都是她们自己的命。


    陆听安看着她不同情也不反思的模样,暗自厌弃,说话也更直白,“在你眼中,她们没有人权对吗?落入你手中,她们就可以随你摆弄,你想怎么样都可以,对吗?”


    冯四月觉得自己好像让他生气了,瞧他的那双眼睛,刚才多么淡定,现在里面好像多了不少怒火。


    她就喜欢看到他们警察这幅样子,让她无比自豪。抓到了她又能怎么样,反正她终究会死,死之前让这些总是跟白少作对的人不开心,她便是死得其所。


    于是她高高地昂起头颅,“你说得对,你不知道她们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有多乖巧,所有人都是。”


    陆听安微微一笑,没有如她想的那般恼怒起来。


    “是吗?”陆听安似嘲非嘲地看着她,幽幽道:“或许你躺在罗顺密室里的那张床上的时候,在他眼中也跟手术室里的姑娘一样,像一条死鱼。”


    冯四月高傲的表情顿时僵在脸上。


    什么密室?罗顺的家里还有密室?他不是在她房间的墙上开了个洞,又趁着她睡着的时候对她做了恶心的事吗。


    没有密室,一定是陆听安为了诈她!


    陆听安看着她的表情,嗤笑,“看来你不知道,罗顺本身就在犯罪,他迷奸了不少女人,在他的密室拍下全部过程。全程他戴着面具不以真面目示人,你说他是要自己欣赏还是要留给其他人一起观看?会不会在我们警方不知道的网上,你的过往被无数男人一同观赏。”


    冯四月的牙咬得更紧了,想到这个可能性,她头皮发麻。


    别的男人一同观赏,网站……白少有很多她没接触到过的灰色产业链,其中有没有陆听安口中说的这个?白少他有没有亲眼看到过?


    各种念头交杂在脑中,令她头痛欲裂。


    她恨恨地盯着陆听安,嗓音喑哑,“那他就更该死了!我只用镜子的碎片刺穿他的心脏,太便宜他了,他就该被我凌迟,让他清醒着看到自己变成一副骷髅!”


    隔壁监控室里,俞七茵几人长长地松了口气。


    冯四月终于还是说了。


    第151章 白骨案始末


    一年八个月以前, 冯四月是在半夜发现罗顺在偷窥自己。


    那段时间她的身体出现了一些问题,她总是觉得十分疲惫,即便晚上睡得很沉、一觉睡到第二天天亮, 上班的时候她还是经常打哈欠, 同事也说她看起来状态不太好, 让她去体检中心检查一下身体是不是出了什么状况。


    冯四月没听同事的话。


    别看护士这个工作那么累,拿到手里的钱远远没有别人想的那么多,况且她一心存钱, 已经到了近乎偏执的地步。不到万不得已她是不可能花好几百块钱去体检的。


    她知道自己这是怎么回事, 就是太累了而已。


    任谁连打两份工都会很累的吧?


    在医院的时候工作量已经比很多同事都要多, 病房里那些老头老太, 失禁或者大闹起来的时候大多都是她去解决麻烦。活脏活累都不如心理压力来的大, 跟某些听不懂人话的病患交流令她心力憔悴。


    会接受周爱雯的建议,去给罗顺当护工也有一部分想要逃离医院的原因。新和小区的居住环境比医院宿舍和她在外面租的小房子条件要好得多, 虽然早晚加起来的通勤时间比平时多了快两小时,可是当护工得到的报酬足够让她忽略这些小缺点。


    罗顺不是个好东西, 这件事从周爱雯第一次跟自己提到这个人的时候, 冯四月就已经知道了。周爱雯跟着他有挺长一段时间了吧, 从百汇门辞掉工作、离开自己的社交圈一同搬到九龙岗, 为的就是罗顺那句会给她一个名分。结果都多长时间过去了,她还不是只当了一个情人, 眼睁睁看着罗顺身边出现各种长相丽、身材火辣的女人。


    冯四月最初对罗顺的人品存疑, 是周爱雯不断地向她保证。


    当时她怎么说的来着?


    冯四月到现在都能想起来她涂着大红色口红的饱满的嘴唇张张合合,用娇俏嗔怪的语气对她道:“四月你在想什么呢,我是你的姐姐啊,还能害你不成?我还不是想着反正都要找护工,不如找个我熟悉的还能好好照顾他的, 他一个月能给出这个数呢。”周爱雯翘起两根手指比了个六的手势,意思是六千的报酬。收回手她又打量冯四月两眼,意味不明地娇笑了两声,“好啦,女孩子警惕一点是挺好的。不过嘛罗顺也不是什么都吃得下的男人,你看看我,再想想他身边围着的其他女人长什么样子,你这样胸和屁股都不翘的真的入不了他的眼的啦。”


    话落,她还骄傲地挺起自己的胸脯,凹了个前凸后翘的poss。


    周爱雯从小就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子,身边一直不缺追求者,冯四月以前跟她在同一所学校念书的时候就被知道她们关系的同学嘲笑过,问为什么明明是姐妹,却一个美一个丑的,难道家族基因就没有一点遗传到她身上的吗?


    不懂事的时候冯四月还会难过,嫉妒周爱雯外形上比她优秀那么多。可到现在,即便是听出周爱雯语气中的嘲讽和得意,她也觉得不痛不痒的,再好看又怎么样,还不是把自己的日子过得一塌糊涂的,落得一身病援交女也够资格让她嫉妒的吗?


    但是冯四月怎么都没想到,周爱雯这个女人口中没有一句实话,从一开始她就知道罗顺是个变态,不仅如此,周爱雯之前打胎好几次失去了生育孩子的能力,她竟然就把主意打到了别人的肚子上。


    在新和小区的某一晚,睡得很沉的冯四月突然做噩梦惊醒,她惊叫一声猛的从床上坐起来。正撑着头揉压自己的太阳穴的时候,却听到隔壁传来叮当哐啷的东西掉地的声音,接着是重物摔在地上。


    冯四月对这种声音很熟悉,医院里经常能听见人砸倒在地上的声响。


    周爱雯去朋友家聚会还没有回,隔壁主卧只有罗顺一个人而已。身为护工冯四月知道自己身上有什么样的责任,哪怕心里抗拒,她还是迅速起床到隔壁敲门,里面没有人回应,她擅自闯入,看到了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情景。


    主卧卫生间的房门大开着,洗手池上周爱雯平时常用的护肤品和剃须刀什么的都散落一地,罗顺的轮椅倒在地上,刚才听到的那个动静就是轮椅倒地他摔下去的声音。让她觉得恶心的是罗顺上半身穿着睡衣,下边却不着寸缕,再往下看,干净的地面上似有什么液体在反光……愣愣地在门口站了两秒,她反应过来后赶紧冲进去将罗顺从地上扶起来,然而为了躲避污秽物抬头时,她看到了让她浑身气血上涌,手脚都一瞬间僵在原地难以动弹的一幕。


    洗手台上的镜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拆下来放在一边,她第一次知道主卧卫生间镜子后面是空的,而连接着的是她住的次卧。刚才她醒的时候开了灯,此时能够透过她床对面的那面镜子清晰地看到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特别是床,三百六十度没有死角。


    冯四月看着这个熟悉的房间,扶着罗顺的手不自觉地用劲,几乎都要镶嵌进他的肉里。


    刚住进新和小区的时候冯四月特别开心,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次卧的时候更加坚定了她要买一套自己的房子的决心。她在这个房间做过很多事情,唱歌跳舞发神经,洗完澡忘拿衣服也会直接出来……她以为自己找到了一份还算不错的兼职,可现在血淋淋的现实告诉她,她根本就是光溜溜地活在一个恶心男人的注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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