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将那四枚令牌慢慢推了回去。
沈云屏的脸上露出许多笑容:“我与他们三个,是一样的。”
他一字字道:“我们四个,是在一张破毯子里睡过觉的朋友手足,并无不同。”
四人相视一笑,再不多言。
当日问剑台四周并非没有旁人,段贺年与四人言语间的那些微妙蹊跷,已足够推测出许多东西。
只是三乞儿与沈云屏自己不说,池静波等人也绝不擅自捅破。
但此刻,池静波与公孙明看沈云屏表情颇有些欲言又止。
雷夫人忽然道:“段贺年醒了。”
四人皆是一愣。
雷夫人慢慢道:“他虽还很虚弱,但已交代了一些事情,只是并未说过,谁是谢堑方锦之子。”
沈云屏双眼紧紧盯着雷夫人:“既已过去多年,何必再提?”
雷夫人站起身,淡淡道:“我只是想,如果谢翎并不愿江湖上知道自己还活着,那段贺年即便想说,也绝不会说得出口。”
沈云屏一愣,心中酸甜苦均过一遍,半晌才道:“事到如今,谢翎难道还重要么?反倒是死人才最清白的,若是活人,说不定反倒落人口实。”
“原来如此,”雷夫人叹道,“真是很不容易。”
谢翎固然清清白白,但沈云屏却已非黑白可以分明。
而导致十几年前旧案翻起的导火索一旦与八方楼瓜葛太深,反倒令许多事情都显得暧昧不清。
池静波侧过头去,抹掉眼中泪水,捞起自己腰牌,忽然又转过头,道:“但你,你们当知道,即便没有腰牌,你们仍是我明剑门、是我池静波的朋友。”
她说罢,再不忍多说下去,率先跑出门。
晋孟君眼中唏嘘与钦佩皆有,起身抱一抱拳,同样道:“若有需要,尽管来找镇山剑派。”
说罢,夹着犹自想说几句的公孙明出了门去。
只剩下雷夫人慢慢地收起腰牌,将四人全部看了一遍,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四人本因方才话题而心头沉重,见她笑得开怀,又觉得古怪,对视一眼,三人齐刷刷看向沈云屏。
沈楼主颇懂人心,此刻却摸不着头脑,只苦笑道:“雷夫人笑什么?”
“我只是忽然发现,你四个高矮胖瘦、狡诈奸猾各有模样,全无半点相似,究竟是如何玩到一起去的?”雷夫人笑得不行,“锦雀儿当年,必定与我有过一定想法!”
当年四个萝卜头均是歪瓜裂枣,凑不出一个好身体。
如今四人回想,也觉得啼笑皆非。
秦嵬叹道:“夫人何必将我们说得好似四个上不得台面的王八?”
雷夫人的笑骤然收起,正色道:“错了。”
“哦?”
“你们四个,”雷夫人说,“都已足够好了。”
四人忽然语塞,竟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雷夫人将腰牌收好,负手走到门前,又转过头来,看向沈云屏:“雪天路滑,山道难行,待年后开春,谢翎若想拜一拜亲娘的坟,我会在公孙世家一直等他。”
听得这句,沈云屏的声音终于干涩起来:“我知道了。”
雷夫人又看向其余三个,厉声道:“你三个也是一样。”又看向秦嵬,似笑非笑,“你则是不来也得来!”
秦嵬心头不知是要笑还是要悲,再说不了话,只与饭桶磨盘一道,抱拳应“是”。
雷夫人转过头去,却没离开,停顿片刻,听得她轻声道:“小翎,来时穿得鲜艳些,你娘总爱看漂亮的颜色。”顿了顿,又道,“是我们这代无能,才害得你们这些孩子如此,实在惭愧。”
“已足够了,”沈云屏说,“已足够了,雷姨。”
雷夫人深吸口气,抹了抹眼眶,背对几人道:“你们日后有何打算?”
四人对视一眼,只笑道:“自然是吃上一碗面,再喝个痛快!”
雷夫人愣了愣,随即哈哈笑道:“这真是再好不过的打算,喝的酒里,一定要有公孙世家送的一坛!”
*
年关将近,临江捉月城已是一片张灯结彩。
城门一开,各大门派世家马车往来如云,更有少年打马而过,腰间佩剑晃动,嬉笑怒骂,呼啸往来。
城内客店早早订满,各家各户已挂上灯笼贴了春联。
雪停不过数日,地上积雪犹存,今日却已又飘飘忽忽地下起来,落在千般园崭新的红灯笼上。
只是往年门庭若市的千般园,近日却闭门谢客,有想拜访之人询问,也只得到个“亲人团圆,无心其他”的回复。
倒是几日前便见圆滚滚的裘家主与一个记不清相貌的刀客一道进去,随后春联灯笼便统统挂上,门前俩石狮子都背了大红花,家中护卫往来,均是喜气洋洋。
只等今日,才见一辆富贵马车自城外驶入,赶车的一对儿下撇八字眉,将车赶到千般园门口停下。
马车轱辘刚停稳,车门便已被推开,一身着黑色氅衣的男人跳下车来,不是秦嵬又能是谁?
一瞧见千般园门口挂着的灯笼,秦嵬便笑起来,肩头却搭上一只手,又顺着肩头上滑,捏一捏他的耳垂。
秦嵬下意识去摸,转头便见手的主人也自马车跳下,只好攥住那只手,苦笑道:“你既不许我乱动,又何必总撩拨我?这一路我真是难受!”
沈云屏悠悠道:“若叫你好受,还能叫给你教训么?秦大侠欠我好几顿教训,既不想扣钱了账,便只好受着。”
提到“扣钱”,秦嵬登时再不多话。
沈云屏见他这掉钱眼儿里的样子,哭笑不得道:“你难道没同我胡闹?我这一路难道就好受?你怎么如今仍改不掉这视财如命的毛病!”
听得范遇尘冷冷道:“二位说完没有?说完我敲门去了。”
不等秦沈二人回答,千般园大门就已敞开。
裘得索与江判自门内奔出,两人四手均是沾满面粉,不由分说,拖着秦沈二人走进门去。
跟在后头的范遇尘本一看到这四个人聚在一起就冷哼起来,江判却好似看不到他冷脸,拍一拍他后背,道:“小卫也在,范统领自然也要来。”
范遇尘一眼瞧见千般园里百灵鸟与裘家护卫已喝得兴起,园内养的狗四处奔跑,封因封果兄弟俩正各抱着几根糖葫芦在啃,这才露出几分笑意。
浑不知自己后背已多出一面粉巴掌印,还兀自嘱咐:“楼里备了好酒,在另一马车上,快卸下来。”
“怎么才来?”那边裘得索满头大汗,“快点,快点!”
秦嵬与沈云屏一道被拖了下去,却并非去已备好的房内,而是一路拉到后厨。
后厨内锅已烧开,面却还没和好,厨子仆从只恨不能亲自上手相帮,奈何今日家主抽风,非要自个儿动手吃上这一锅面条。
秦沈二人一钻进后厨,尚来不及惊讶,就被扒了氅衣,束起袖子,撵去和面。
沈楼主从没想过自己竟还有在厨房忙碌的时候,但眼见三个朋友已投入战场,只能也跟着进去揉面。
岂料此人力道甚大,最后索性挥开三个没用的乞儿,自己吭哧吭哧将面揉开。
再由名震江湖的秦大侠操刀,切成面条。
交给生意红火的裘家家主抖开下锅。
那边儿新晋扬名的江女侠手起刀落,将牛肉片成数片,只等阳春面出了锅,摆在面上。
四位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一通忙活,天擦黑时才端出四碗卖相只能算一般的面,在百灵鸟与仆从护卫的嘲笑下端回空空小筑的最顶层。
那一层已是灯火通明,一桌的大鱼大肉早已备好,酒从桌上摆到地上,公孙世家、明剑门与镇山剑派的酒已送到,连谷良也不忘送了几坛过来。
其中有一坛并不起眼,秦嵬拿起来看一眼署名,忽然笑了,将沈云屏喊来,指着上头“余瑛”的名字,决定喝完八方楼与裘家的酒,就喝这一坛。
四个小石城出来的孩子关了门,哪里见得到半分潇洒从容?
踢掉靴子,脱了外袍,凑到桌前,二话不说,先各自拍开一坛酒,举起来。
“祝”裘得索举起来后忽然忘词,“祝什么来着?”
江判叹道:“我求你不要再说那些超出你能力范围的四字词。”
秦嵬也叹口气:“咱们都是撒尿和泥的交情,谁不知道谁?”
沈云屏眼见裘得索憋得面红耳赤,只好也道:“何必讲这些套词?当年互相骑大马的时候,你们数数都数不齐全,我就知道会有今日了。”
三乞儿害羞地一起推他一把。
幸亏沈楼主早有预判,一手按着桌子,生生忍住了没歪到一旁。
“那说什么?”裘得索没好气。
江判想一想:“咱们当年第一次喝酒,说得什么来着?”
秦嵬和沈云屏对视一眼,忽然哈哈笑起来。
他两人的酒坛先撞到一起。
熊瞎子与谢翎异口同声道:“老天在上,喝了这口酒”
另两个酒坛也撞上来,饭桶和磨盘又怎会不记得?
“就得做一道扬名江湖的好朋友!”
四坛酒撞在一处,泼洒出来,混在一处,不分彼此。
十几年匆匆,恩怨情仇,当年四个孩子偷喝的那一坛酒早已不记得是什么滋味,但只要聚在一起时喝的每一口酒,应当都是当年味道。
再捧起碗来,吃热腾腾的面。
已分不清是热气还是酒气,氤氲得两眼泛起雾气,却忍不住地笑。
十几年里许多闲言碎语,都在面汤和酒里说个没完。
忽听外头“咻啪”地响起来个没完,四个人凑到窗前,才见千般园外,已有孩子放起炮仗烟火。
捉月城内灯火温暖,恍恍惚惚,竟好像又回到小石城里。
只要他们四个在一起,捉月城与小石城,其实本就并无区别。
四人已不记得自己到底有没有穿鞋,只顾拿了线香炮仗,自高阁窗口一跃而下,落在雪地中,将守在外头的卫四地等人吓得够呛。
“慌什么,”裘得索酒量最差,已喝得东倒西歪,却还自袖中源源不断地掏出炮仗,撒给千般园里的护卫仆从,还有一干百灵鸟和园内收养的少年,“都去放,管够!”
江判早已拿了一兜,摆成一排,捏着根线香,昏头昏脑地对了半天,也找不到点燃的地方。
旁边范遇尘与卫四地看不下去:“江小统领,你这”
岂料她下一刻就找到了,当即点燃,“啪”一声巨响,将两个百灵鸟轰得各自逃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