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你错了,”公孙明认真道,“刀本就因在不寻常的人手里,才显得不同凡响。”


    秦嵬没有说话。


    公孙明又笑起来:“铸造刀剑的人,一生或许可以有无数把利刃铸成,但却很少能有为自己欣赏的人修补他的刀的机会。所以我并非全为报答恩情道义,也为这许多人都没有过的机会。”


    他说话时仍旧坦荡耿直,语气中却已另有舒朗开阔。


    秦嵬看着他,并不回答,只也笑起来。


    这世上会有多少人,绝不在意你的出身地位,只因欣赏与佩服,便坦荡地说出这句话来?


    而与沈云屏交握的手,却能感觉到掌心被轻微挠了挠。


    二人对视一眼,在彼此眼里看到些只有彼此能懂的轻松愉悦。


    屋内火盆烧得正旺,屋外,雪却还在不紧不慢地下。


    沈云屏披着厚实氅衣自门内走出,将屋内欢笑交谈关在门后,却并不走远,只踱步去另一侧廊下。


    范遇尘已等在那里,将送来的各类消息递上。


    不过片刻,门又打开。


    齐小甲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边,低声道:“楼主。”


    沈云屏淡淡道:“如何?”


    “少家主已猜到我身份,夫人应当也已清楚。”齐小甲苦笑道,“只是夫人从不提起,而少家主除了在野猪林时发过脾气,待我如往日并无区别。”


    “哦,”沈云屏翻着手中字条,头也不抬,“你今后有何打算?”


    齐小甲顿住。


    一旁范遇尘冷冷道:“楼主难道不是在问你?”


    沈云屏将字条换一张,轻描淡写道:“如今我心头大事已了,许多人手都要撤回,你有没有想过自己的去处?”


    齐小甲艰涩道:“我自然听楼中安排。”


    沈云屏斜过眼,冷冷地看着他。


    方才屋中欢笑时属于谢翎的模样好似霜雪,化得一干二净,如今又只是沈云屏了。


    这威压足以令许多人畏惧,齐小甲只苦笑道:“我虽心里牵挂公孙世家不假,但楼中恩情,此生不敢忘。”


    沈云屏厉声道:“真不敢忘?”


    “绝不敢!”


    “既如此,”沈云屏道,“今日起,你便做个死棋吧。”


    齐小甲愣住。


    他已做了如此多年百灵鸟,对“死棋”是什么再清楚不过。


    沈云屏的手指划过一张张字条,并不看他:“这上面记录的均是你手中的人脉、掌握的各类消息,连带眼线一起,全都上交卫四地。老范?”


    范遇尘道:“我已安排下去,所有知晓齐小甲身份的楼里人,近期均会调离,虽需要花些时间,但必会将齐小甲与楼里关联的痕迹抹平。”


    齐小甲急道:“楼主,我”


    “你做一个或许永不会被启用的死棋,楼里不会给你任何助力,你也不必再向楼里递任何消息。死棋一日不动,你便一日与八方楼毫无关联。”沈云屏将手中字条叠好,递给范遇尘,平淡道,“但若有一日楼里有了麻烦,或许还要寻你助我一臂之力,记住没有?”


    成了死棋,就等于再不必与楼里联系,他今后无需夹在中间为难。


    齐小甲只觉心中悲与喜交叠,仍难以置信,见范遇尘对他挤眉弄眼,喉头顿时发堵,只来得及两手抱拳,朝下躬身而去。


    却被沈云屏伸出的一只手挡住,不叫他太低下去。


    “我记住了,”齐小甲只听到自己哽咽的声音,眼泪已落下,滴在青石砖地上,“楼主恩情,我此生都不敢忘。”


    沈云屏呼出一口气儿来,走入雪地中:“何必说什么恩情?若无当年你潜进公孙世家,未必会有我今日的如愿以偿。”


    “那不一样,”齐小甲流着泪道,“若无楼主最初的恩情,世上也绝不会有齐小甲。”


    沈云屏看着头顶落雪的天空,忽觉心中一片开阔,笑了笑,道:“说来说去,人活在世上,谁又能说自己不曾靠过别人的情谊呢?”


    并没有多大的风,只有轻轻碎雪,落于眼睫。


    “今日说完,你便不必再来私下见我,”沈云屏负手立在雪中,“兄弟朋友,手足亲人,你既已有,便好好地活着。”


    半晌,又接一句:“若有委屈不平,却仍要来楼里告诉我。”


    齐小甲不答,只再次抱拳,将方才被沈云屏拦下的一礼彻底拜下。


    沈云屏一摆手,转身回去屋内。


    半晌,公孙明总算心满意足地说够了自己修补无常刀的计划,颠颠儿地出来,见齐小甲两眼通红地立着,起先一愣,随后竟笑了。


    “为什么哭鼻子?”公孙明问,“我已同他们约好,来年家里办宴席,他们都要来的。”


    齐小甲说:“少家主,我”


    公孙明脸上的笑平静许多,两手各自拍在他左右肩上:“你不必说,我近日已知道,人在江湖,总有许多身不由己,好在总有好人,不会叫咱们总是不由己,是吧?”


    齐小甲擦掉眼里泪水,沉声道:“是的。”


    “走吧,”公孙明忽然又很恼怒,“你快同我去找阿娘,那四头犟驴,不知发什么颠,说再不进聚贤堂半步,我要叫阿娘去骂这四个一顿!”


    大雪断断续续下了多日,道上极难行走。


    又因这一次伤亡不小,正盟各派商议过后,暂留聚云山庄修整,顺带仔细查问庄内这十几年做下的各类丑事。


    因此大雪虽封路,麻烦的事情却还不少。


    八方楼积压的事情多如牛毛,沈楼主点灯熬油地处理,薅了江判裘得索一道参详,岂料这两人手头也是一堆破事,三人凑到一处,只剩苦笑和苦熬。


    更别提正盟各派,如今焦头烂额又怒火冲天,公孙世家、明剑门和镇山剑派更是日夜审讯,连公孙明也要上下安排。


    反倒只剩秦大侠一个闲人,虽未完全康复,却已能下地行走,便批了衣服在四处溜达。


    沈云屏得空时还能将他捆到身边,忙起来时稍不留神,秦嵬就已慢悠悠地出门闲逛。


    聚云山庄弟子早已被尽数关押,如今庄内由正盟接管,见到秦嵬均是点头抱拳,只关心他身体,也不阻拦他去处。


    秦嵬在雪里慢慢地走,直到一偏远的小院停下。


    他走到廊下避雪。


    紧闭的房门内,传来一道人声:“你来了。”


    “我来了。”秦嵬说,“我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你家酒窖在什么地方。”


    门里的人说:“去问池少门主,她一定会带你去的。进去后,右手边第三个酒架的最顶层,靠墙的那一坛酒,值得尝一尝。”


    秦嵬说:“我回头就去喝,只是现在伤还没恢复,我若喝了,又要挨骂,否则现在,我们早已喝得烂醉一团了。”


    门里的人笑了笑,说:“你真愿意尝一尝?”


    “酒没有错,”秦嵬说,“我自然会尝的。你若想喝,我可以问问公孙少家主,他或许愿意送一壶来。”


    门里的人说:“我以后不会再喝酒了。”


    秦嵬顿了顿:“哦。”


    门里的人又说:“我以后也不会再用剑了。”


    秦嵬没有说话。


    门里的人慢慢道:“我余生不会下燕回山一步,今日一别,再不相见。”


    秦嵬只平淡道:“好。”


    门里的人停了一会儿,还是问道:“你日后又有何打算?江湖凶险,人心狠毒,珍重。”


    秦嵬将手中把玩着的金玉刀塞进怀里,笑了笑,重新走回风雪里。


    只留下一句话来:“可我的刀,却还要在江湖磨砺。人心狠毒,正适合拿来做我的磨刀石。我走了,就此别过。”


    雪静静落下,将足迹填满。


    好似秦嵬从未来过,也无人知晓此地曾有没有见面的永不再见。


    再大的雪,也终有停息的时候。


    雪停雪化,道终于可以骑马行车。


    消息也似雪融化水一般四处横流,再难遮掩。


    一是五大派如今只剩三派,正盟动荡,黑/道抬头。


    二是聚云山庄问剑台上一战,何等凶险精彩,小刀鬼出身、秦沈二人关系、裘得索与江判与这二人的关系又是如何,江湖上已传得沸沸扬扬。


    只是三乞儿与沈云屏都并不在意。


    秦嵬伤已无大碍,能走能跑,只是骑马尚有些困难,要等雪再化些道更好走,才与沈云屏一道乘马车而行。


    裘得索与江判手头却还有各自的琐事要处理,四人聚在屋中烤火,商议让裘江二人带着刀怪先回捉月城去,顺道与已先一步返回的卫四地共同理事。


    雷夫人正在此时过来,池静波与晋孟君相随,二人脸上均有忧色。


    雷夫人手里还提着个拉着脸的亲儿子,走进屋内,不等四人起身,就已问道:“你们哪个跟他说,再不去聚贤堂?”


    “四个都说了!”公孙明已全无少家主模样,怒气冲冲。


    秦嵬四个还未解释,就见池静波上前几步,急声道:“你们知不知道如今外头传成什么样?这江湖上,最不缺的就是势利眼与落井下石之辈,你们既不要正盟令牌”


    她竟自腰间解下明剑门腰牌,放在桌上,“那就拿着明剑门的,若遇狗眼看人低的蠢货,便叫他来同明剑门说话!”


    那边晋孟君咳嗽着自袖中掏出镇山剑派令牌,同样摆在桌上,笑道:“镇山剑派也是一样。”


    公孙明也解下公孙世家腰牌撂在桌上,道:“我公孙世家岂能叫自家朋友遭人白眼?不知你们脑袋被什么夹了,竟再不去聚贤堂!”


    秦嵬与裘得索江判对视一眼,均是哈哈大笑起来。


    笑罢,秦嵬却抱了抱拳,裘得索江判亦是同样起身行礼。


    秦嵬笑道:“我三人再不去聚贤堂,只因自灵虎镇至今,我仨均问心有愧,实不配再去正气浩然匾下走一遭了。”


    又道:“至于白眼,我三个命如草芥,自幼最不怕的,就是别人的白眼。若我三人是需要靠诸位各派的令牌才能博得旁人好脸的窝囊废,又怎配今日与诸位坐在同一屋檐下?”


    这话说完,池静波等人均是心头一叹。


    唯有雷夫人始终不发一言,此刻忽然自袖中拿出公孙家令牌,叠在公孙明那枚之上,看着沈云屏道:“那你呢?”


    桌上四枚令牌,于八方楼而言,意义非凡。


    沈云屏停顿半晌,伸出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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