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沈云屏忍俊不禁,也拿了炮仗在手里研究。


    一旁秦嵬已点燃了线香,走过来摸一摸沈云屏的脸,见他脸上毛病并无发作,这才笑道:“少爷难道是头一次玩这东西?”


    “楼里倒是有传信用的烟火,”沈云屏侧过头,将他的手按在自己脸上,如此张嘴说话时,嘴唇便蹭着秦嵬的手心,“只是我并未亲自燃放过。”


    秦嵬心中发痒,只能叹道:“我也没有玩过。”


    沈云屏一愣。


    “当年你与谢叔方姨走后,”秦嵬笑了笑,“我们都恨炮仗。”


    三乞儿本就是性格偏执的人,恨苍天不公,让他们恩人去死,恨黑白颠倒,让他们恩人蒙冤,又恨世上无公道,让他们三个原本流浪、混吃等死的乞儿过了几天好日子,又将这日子剥夺走。


    最后恨来恨去,竟迁怒上当年约定要在过年时,去小石城内看的烟火炮仗。


    只是这恨实在可怜可笑,仨人略长大一些,就都不再提。


    但也再也没人说要放了。


    沈云屏一把攥住秦嵬的手,哑声道:“不要恨,因为我离开你们后几年,一直都很想放炮仗。”


    秦嵬将他的手反握住,握得死紧:“我知道。”


    他将沈云屏另一手里拿着的炮仗放在地上,眯着眼去用线香找引信。


    另一只手摸上来,就好似小时候一般。


    谢翎拉住熊瞎子的手,两只手合在一处,捏着线香,碰到了引信。


    那两只手,仍是一个布满疤痕,一个白皙有力。


    时隔十几年,那本该一起点炮仗的两只手,终于握在了一处。


    一小团红光亮起的瞬间,秦嵬转过头去看向沈云屏:“你终于回来了,是不是?”


    “我终于回来了,”沈云屏笑起来,“我难道没有说过,过年前,我一定回来?”


    秦嵬笑道:“谢小少爷一向很守约。”


    “熊瞎子也一样,”沈云屏说,“熊瞎子一直都在等我。”


    二人像年少时那样手拉着手站起身,去看头顶落雪。


    雪落无声,一如年少时二人缩在破屋,雪自破烂窗户里吹进来,落在睡在最边儿上的谢翎脸上。


    谢翎翻个身,熊瞎子的手就会摸上来。


    熊瞎子说,你哭了?怎么有水。


    谢翎说,是雪落在我脸上,化了。


    熊瞎子嘲笑他,你指定是又在哭鼻子。


    谢翎说,你胡说。


    熊瞎子说,我没胡说,雪是冷的,但你的眼泪是热的。之前滴在我手上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谢翎说,眼泪都是热的,以后你眼睛治好了,也流热乎乎的眼泪的时候,我也要这么嘲笑你。


    熊瞎子说,那也得真能好。


    谢翎推他一把,叫道,会好的,我发誓,跟我的脸一样!


    熊瞎子笑起来,哦,会好的,我答应你,跟你的脸一样。


    年少时的誓言有时甚至已分不清到底是谁在立誓,好在无论如何,都已兑现。


    “你我简直是天底下最守信的人。”秦嵬忽然叹道。


    他这没头没脑的一句,沈云屏却心领神会,不由笑道:“难道不也是最会讨彼此喜欢的人?”


    秦嵬也笑起来:“我们的确是的。”


    沈云屏道:“再立个誓言如何?”


    “秦某奉陪到底。”秦嵬悠悠道。


    沈云屏探过身,遮住嘴,秦嵬便侧过头去,将耳朵递到他的唇边。


    听得沈云屏轻声道:“秦大侠要一辈子都如此讨我喜欢。”


    秦嵬问道:“就和沈楼主也要一辈子舍不得我一般?”


    二人对视半晌,不由都笑起来。


    “不错,”沈云屏道,“我现在便舍不得你,而你这一句,已足以讨我喜欢。”


    又听得几声炮仗炸响,裘得索与江判酒劲儿上头,已嚷嚷起来:“这炮仗怪好玩的,明年还要放!”


    “这有何难?”裘得索嘟嘟囔囔,“我将全觐州的炮仗都买了,咱四个放个够!”


    秦嵬沈云屏见这俩人已晕头转向,哈哈笑着,手拉手走上前去:“说好了?”


    “说好了!”


    落雪之中,四人已又似年少时那般在雪地里打滚谩骂,或笑或怒,捉月城与小石城,此刻又有什么区别?


    四人中不知哪个说道:“扬名江湖,咱们都能做到,世上还有什么约定,咱们做不了?”


    “将酒拿来,再拿刀与鞭过来!”


    雪夜,灯火。


    正适合切磋对饮,浮一大白!


    -正文完-


    第133章 番外一


    过了年,雪便化得七七八八。


    这年过得黑白两道都不太平,各路消息传得沸沸扬扬。


    临江捉月城的茶楼酒肆日日座无虚席,磨破嘴皮子的说书先生少说也有七八个,唾沫横飞地讲了又讲,听客却仍络绎不绝。


    说十几年前旧案如何一朝得雪,说善堂堂主如何藏身明剑门。


    止风堡如何只剩下空壳一具,聚云山庄如何威名化作骂名。


    也说公孙世家拂去头顶冤屈,镇山剑派重抖精神,枫山也再不是江湖人不能提的忌讳。


    说谢堑方锦二人磊落光明,早年携手仗义江湖之事又被重新提起。二人之子不知为何至今仍旧身份成谜,众说纷纭,倒成了一段传奇。


    说书人只顾说得跌宕起伏,曲折惊心。


    江湖人只听蹊跷阴谋瓜葛勾连,颇觉得正邪难辨。


    黑白善恶,实难一语分明。


    往事种种,皆留给后人杜撰评说。


    唯有一桩事,每回说起,都比上回更神乎其神!


    说的是:“风雪压覆聚云山庄,二人并肩冒雪而上。刀如猛虎,强弓开道,杀得日月无光!问剑台上刀弓问罪,方知十几年前恩怨前尘”


    一辆华贵马车自茶楼门前不紧不慢地驶过。


    马车内,一只满是老茧伤疤的手把玩着一把金玉小刀。


    金玉刀在五指间颠来倒去,将一旁握着书卷的手衬得格外慢条斯理。


    说书人高亢的声音顺着车帘钻进:“再说那八方楼楼主,开千斤铁弓,抖手间十箭连发各位可知连珠箭?十箭连珠、箭箭射穿人身扎进地上,竟只剩个箭尾露在外!为小刀鬼清扫阻碍、限制段贺年行动,这才显出这以一当百的手段……”


    车里握着书的手骤然收紧。


    拿金玉刀的手道:“千斤铁弓?十箭连珠?只剩箭尾?”


    握书的手冷冷道:“闭上你的臭嘴。”


    外头又钻进第二句:“传闻小刀鬼秦嵬数次死而复生,实是修罗无常附体。与段贺年过八百八十八招,终以一招厉鬼刀法,将段贺年当胸劈开!身中七八十剑仍未倒下,仍不肯倒下,最后是沈云屏亲上问剑台,才倒在后者怀里休息,听闻这二人曾一道跳崖,这关系实在……”


    拿金玉刀的手开始用指甲抠自己手上的老疤。


    握书的手讥讽道:“真是铁打的身体,七八十剑!八百八十八招……厉鬼刀法?哼!”


    拿金玉刀的手真诚道:“我闭上我的臭嘴,你闭上你的香嘴如何?”


    两只手说着话,外头已又飘来数句。


    问剑台一战被添油加醋地说来炒去,镀金的程度连车里两只手的主人都听得目瞪口呆。


    只是说着说着,不知为何又开始拐去二人的关系和裤子上去。


    于是说话的两只手各自抬起,改去捂自己的耳朵!


    好在马车已走出老远,终于听不见这胡诌里夹着几句真话的说书。


    只在快到城门时,又有牵马而过的江湖少年嬉笑交谈。


    声音自马车外透进来:“听说开了春,正盟要将擒恶榜换新!”


    “如今正盟这样,有几个揭榜人能放下心”


    外头叽里呱啦的声音远去,马车里,拿金玉刀的手自耳朵上松开又捂紧,几次纠结。


    只等这手倒腾到第四回,一旁握书的手才伸来,慢悠悠地用书卷将他的手压下。


    后者并未多用力,前者却从善如流地放下,还顺带用手指在对方手腕勾了勾。


    握书的手将作乱的指头一把捏住,转身掀开马车窗帘,道:“带来了没?”


    车外,一人驱马上前,八字眉瞥得相当难看,自袖中抽出一叠纸:“横竖近期无暇搭理这些杂碎,楼主着的什么急?”


    “楼主自然是不急,”沈云屏不冷不热道,“楼主只怕某人心急!”


    说罢,将那叠纸抽走,又将马车帘一拉,把范遇尘那张五官骤然缩成一团的脸挡在外头。


    再回头,就见秦嵬正襟危坐,严肃道:“秦某从不心急,何必以楼主之心,度秦某之腹?”


    手却已伸向那一叠纸。


    沈云屏手腕一抖,没叫他拽走:“这句你倒是学得不错!”


    秦嵬道:“楼主教的,我总也得记得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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