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好似正为映照这话,石洞中猛然颤抖起来。
一时间碎石自头顶掉落,洞中几人站立不稳,匍匐在地。
沈云屏顾不得被砸的风险,趴在地上抬起头,仍在咆哮:“秦嵬,回来,你如何答应我的?回来!”
声音几乎被淹没在飞沙走石和头顶铜钟的撞击声里。
这震颤来得十分怪异,刀怪险些摔倒,扶着一旁石柱站稳,再抬眼看向出口,不由大惊失色:“这段老狗,我日你祖宗!瞎眼的,臭小子,秦嵬!”
只见出口处已是一片激荡起的尘土浓雾,整个洞口已完全坍塌,从震动程度来看,应当是下来的整个密道全都塌了。
当年段贺年曾答应池劲晟,有朝一日自己继任庄主,便将整个刀剑林抹掉,令刀剑重归尘土。
方才沈云屏只以为这是一句谎言,但现在看,段贺年应当在建造藏兵阁时便已埋下了这机关,只需要他按动什么地方,刀剑林便会彻底消失。
只是十几年间,他都没有按下那开关。
今日,竟以这样的方式圆上了当年他对池劲晟的承诺。
不知池劲晟地下有知,会是什么表情?
浓烟弥散中,只能瞧见被落石封死的洞口,再见不到任何人影。
段贺年自己布置的机关,他必定能算准脱逃的时机,但秦嵬呢?
他是个有伤在身的瞎子!
沈云屏只觉脑中空白一片,双眼已被飞沙烟雾刺痛,却干得吓人,眼眶赤红,偏流不下一滴泪来。
他死盯着那尘雾,大口地喘气,五指抠着地面,几次想要起身,但都没站得起来。
得赶紧爬起来,要确认的事情还有很多。沈云屏心想,路有没有堵死?还有没有其他出去的可能?还有秦……
一只手将他的五指从地面上拨开。
那是一只满是老疤和茧子的手,先摸了摸他的指尖,才攥住了他的手掌。
沈云屏抬起头,见秦嵬完好无损地立在跟前。
秦大侠颇有些灰头土脸,手里提着刀,刚开口说了一句“少爷”,就被一股蛮力拉下,整个人栽倒在地。
“我是不是说让你别追?”沈楼主此刻已全无方才的虚弱,一骨碌爬起,顾不得干净与否,坐在地上两手捏着秦嵬的肩,咬牙道,“你这王八!”
秦嵬也已没了多少力气,盘腿坐在地上,任由他摇晃,脑袋在脖子上前后摆动,嘴里苦笑道:“我根本就没有追进暗道,在段贺年进去后,立刻就抽身返回,只是没想到暗道忽然坍塌,震得我耳鸣,摔了个狗吃屎。”
沈云屏又把自己的恼怒忘在一旁,用袖子在秦嵬灰扑扑的脸上呼啦一圈,果然见脸上有擦伤,但四肢俱在,气息正常,这才呼出一口气:“你总算知道狗命要紧,知道人得先活着……”
“我只是,”秦嵬说,“再不想挨像之前追洪指头进粮仓之后那样的骂了,因为少爷实在很难哄。”
沈云屏愣了愣,旋即想起那天吵过后,夜里的种种……他气极反笑:“我要你惜命,你跟我说这个?”
秦嵬叹道:“你明知我对这些事,学起来总是慢很多。”顿了顿,又道,“但至少我还知道,不能将你和老怪留在石洞中。”
沈云屏虽未能让秦嵬彻底改掉不要命的习惯,但至少让他知道不要命的时候,脚要稍微顿一顿了。
这对犟种来说,已算是天大的进步。
也正是因这一点改变,才让秦嵬没有走进即将崩塌的密道中。
沈云屏心中不知该作何反应,半晌,凶狠无比地推了秦嵬一把,险些将秦嵬推得仰倒在地上。
但又很快捞过秦嵬,搂在怀里,哑声道:“算你有些良心!”
秦嵬听出这话里的后怕,心中一软,正要再说。
听得旁边几声撕心裂肺的咳嗽,刀怪擦着满脸的灰尘,阴森森地走来:“如今倒是好了,你这混账没死在密道里,正巧与我俩作伴,咱们仨一道闷死在这石洞中!”
说到这里,又叹口气:“想不到我老怪有朝一日,竟会有这么多的刀剑陪葬。”
秦嵬和沈云屏对视一眼,各自滚开撑着地面喘气儿。
“我说段老爷子为何如此从容,想必他一开始是觉得能将秦嵬拿下,再自我手中拿走恨罪鞭,解决掉咱们三个后再离开,”沈云屏用帕子擦一擦手,“我想即便他没有得到恨罪鞭,最坏的打算,也就是启动机关,将咱们三个永远困死在地下,解决掉上边的百灵鸟,就无人知道藏兵阁下还有三个倒霉蛋了。”
刀怪怒道:“他真是好算计!”
说罢,强撑着身体站稳,两手各自拔出一把刀,杀气腾腾地走到石壁旁,上下敲击起来。
秦嵬接过沈云屏的手帕,擦了脸上血污:“您老这是做什么?”
“找机关啊!”刀怪理所当然,“难道要我在这等死?”
秦嵬苦笑道:“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只是不知要敲到猴年马月。百灵鸟们应当已进入藏兵阁,暗道坍塌时进得应该不深,或许并无伤亡,范统领应当会安排人立即挖掘。”
“挖才是不知要挖到猴年马月,我只怕到时咱们三个早已饿死渴死、或是闷死在这石洞里了!”刀怪没好气道。
继而又咬牙切齿:“况且,届时即便出去,段老狗已跑了,又要如何说?”
三人对视一眼,即便秦嵬看不清其余二人脸上表情,但想必与他并无不同都是苦笑。
方才震动,令石洞内一侧坍塌小半,四壁烛火更是熄灭得只剩几个,秦嵬视线已是一片黑暗。
三人自然不能坐以待毙,互相拉扯着起身,在石洞中摸索起来。
洞中气味潮湿,静得离奇,好似真成了与世隔绝的阴曹地府。
在如此的昏暗中,人总难免多出许多孤独之感。
刀怪叹一口气:“早知如此,便喝够了酒再下来。”
倒是不说不下来,可见即便是知道会死,他也仍旧会来。
沈云屏笑道:“老前辈何必如此沮丧,我本就答应秦嵬他们,要用最好的酒喝上一宿,届时您也来喝酒好不好?”
“那也要能活着出去!”
沈云屏还要再说,忽见秦嵬猛然直起身,将耳朵贴在一处石壁上。
这动作十分怪异,但想到秦嵬的耳力,其余两人立即噤声。
片刻,刀怪才小声急道:“怎么?”
“有动静。”秦嵬低声道。
不等刀怪问出“什么动静”,秦嵬已扯着他与沈云屏倒退三步。
刚一站定,便听一阵机括声响起。
粗糙的石壁上,忽然裂开一道缝。
这缝隙越裂越大,直至出现可容纳两人并肩同行的大洞。
而洞内,已站着几个举着火把的人。
领头那个满面病容,轻微咳嗽,但眼睛却还明亮,见到秦嵬与沈云屏,当即呼出一口气儿:“还活着!这真是天大的好事!”
这光亮已足以让秦嵬看清来人面孔。
不是早早自公孙别院离开的晋孟君又是谁?
他身后,先前在万枫庄园见过的红脸大汉正拍着他的后背,激动道:“我就说那图纸我一看就有蹊跷,早说了必有暗道!”
“晋掌门!”沈云屏已全不见方才在洞中狼狈,两手抱拳,微笑道,“公孙别院一别,已有数日未见,想必这些时间,您等得十分心焦。”
晋孟君苦笑道:“沈楼主直说又有何妨?不错,那日我离开公孙别院,正因雷夫人所托,请我先行隐藏在暗处,伺机而动。”
秦嵬对此并不惊愕,只另有疑问:“此地难道”
他话未说完,秦沈二人就被刀怪两脚踹进这新开的暗道中。
刀怪骂道:“叽歪什么?先出去再说!”
一帮人在暗道口撞得人仰马翻,再没有端着的心情。
晋孟君对身后镇山剑派弟子一点头,众人沿狭窄石阶向上而去。
这暗道显然更隐蔽,也远不如秦沈二人下来的那条完善,一瞧就是另开的一条偏道。
“我曾听闻,前朝匠人修建墓室时,为防墓主家人将他们封死在墓中,所以多留后手,另挖一条通道悄悄逃生。”沈云屏忽然道。
晋孟君叹一口气:“不错。”
秦嵬问道:“所以这条道与那类道本就是一个作用?那你又从何得知?”
“并非是我知道,”晋孟君道,“而是镇山剑派知道。”
秦沈二人一愣,随即明白:“难道?”
“正是,”晋孟君苦笑道,“当年五大派关系牢固,聚云山庄刀剑林初成时,建造所用图纸正是由我镇山剑派提供,而藏兵阁也是在图纸上做的修改!”
如今镇山剑派已有些沉寂,且后来多以剑闯荡江湖,以至于今日许多人已不记得,镇山剑派祖上所精通的,本就是机关建造一类的东西。
否则早年江湖动荡,他镇山剑派门内却数次轻易抵御外敌,又是为何?
只因门中机关重重,实在难以踏足!
晋孟君惭愧道:“这些技艺到近几代,都已有些失传,家中再难出精通之人,但我这堂兄自小在门中行走,翻阅家中典籍,对这类东西十分感兴趣,那图纸他只看几眼,就知道另有隐蔽暗道,我立即带人从这隐蔽暗道下来,中途感到地下晃动,还唯恐地洞坍塌,幸好无事,总算来得及时。”
何止是及时,简直是太及时了!
再看那走在前头的红脸大汉,正回头对秦嵬笑道:“那日你在万枫庄园,将我从洪指头剑下救出,今日总算有我报答的机会了!”
他哈哈笑起来,好像世上再没有比这更高兴的事情。
秦嵬心中滋味莫名。
还有什么事,能比你本是无意去做的,却得到涌泉相报的回答更令人激动的?
沈云屏在他的后背拍了拍,又抓了一把。
这无声的、只有二人知道的安慰与欣慰,在狭窄的暗道里更令秦嵬心定。
晋孟君侧过头来:“真的是他?”
这话问得突然,但秦沈二人都知是什么意思。
秦嵬叹道:“本就是他。”
晋孟君摇了摇头,再不答话。
沈云屏另问道:“我进来前曾在外边留人,如今外头是什么情况?”
红脸大汉见晋孟君表情不好,本要替他回答,却不想晋孟君搓了把脸,开口道:“我下来前走的是另一侧,并不清楚藏兵阁内情况,但我进暗道前,已见到了信号。”
“什么信号?”刀怪问道。
“我看到了赤色的烟火。”
刀怪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