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刀怪一惊,旋即明白沈云屏话中含义,“原来他已不打算让咱仨活着出去。”
“不错。”
刀怪又道:“既然已将咱们当做死人,说个没完,怎么现在又不说了?”
“因为有的话,”沈云屏叹道,“即便是死人,他也不想让人知道。”
段贺年已将种种情绪按下,他从容地摸了摸长剑上的剑穗,平静道:“你两个小子,为何不问一问谢堑最后一句说的是什么?”
提起谢堑,沈云屏心中悲痛,却道:“因为我知道,你本就没有告诉我们的打算。”
段贺年道:“或许我本是有的,但需要一些条件。”
他慢慢道:“比如将那条鞭子交给我,或许我们还有些话可以聊。”
刀怪骂道:“你这吃屎的狗,事到如今,还想毁了证据不成?”
“段盟主绝不会毁掉这条鞭子,”沈云屏叹道,“因为他需要将事情彻底了结,而不是留下一个供人猜测的口子,最后一条恨罪鞭如果下落不明,那江湖武林难免猜测不断,迟早会有人怀疑到他的头上,聚云山庄最不需要的就是这样的猜疑。”
刀怪面露惊疑,看向段贺年,后者则仍旧平和,好似沈云屏说的是别人的事情。
沈云屏道:“所以我若是段盟主,必定会要恨罪鞭在一个远离聚云山庄的地方出现,如此一来,无论鞭子如何,最后猜疑的地方都会是恨罪鞭出现的地方,与聚云山庄再无瓜葛,自然也不会再有人怀疑到段盟主的头上。”
段贺年笑道:“你还看出什么?”
“我还看出,你现在一定很赶时间。”
“哦?”
“因为你必须要在众目睽睽下‘挖出’恨罪鞭,所以最好不过的时机,就是五大派分散开的现在,毕竟雷夫人与池静波不好糊弄,”沈云屏悠然道,“而最好的地点,自然就是有不少对内情不算太清楚的白道人士聚集的地方,这个地方合情合理,甚至与现在的一切都算有些瓜葛万枫庄园。”
段贺年脸上的笑已不见踪影。
沈云屏道:“那本就是你该出现的地方,在那里找到恨罪鞭,现场种种都由你来粉饰,事后再略做伪装,祸水东引去其他人头上,你便彻底甩掉嫌疑。”
他将右手伸出,接过秦嵬递来的恨罪鞭,拿在手中掂了掂:“我想想,就都推在止风堡上任堡主头上如何?佟金玉已死,死人是无法解释的,况且当年洪指头坠崖,只有你二人在场,你俩在公孙别院一唱一和,堵住佟铁银的嘴时已铺垫了这一层,如今拿来一用不是正好?”
段贺年脸上的笑已被冰冷取代。
任何一个人的心事被道破时,都不会很高兴。
尤其是当你发现戳破你脑子里那些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计策的人,还如此年轻。
这一种威胁,足够令每一个似段贺年这般年纪、已习惯了高高在上地掌控一切的人觉得胆战心惊!
沈云屏展颜一笑:“若我猜的不错,近些日无人关注止风堡,段盟主的人应当已借着管束的由头,自堡内盗出不少当年佟金玉的遗物,随便拿出几件,与这恨罪鞭一同埋下,都将是‘洪指头留下的证据’,是不是?只是一切都要做得够快,否则若叫雷夫人瞧出端倪,事情便麻烦了,所以我说你必定很着急,难道不是?”
段贺年叹道:“常言道,慧极必伤,沈楼主如此聪慧,想必人生总有许多磕绊。”
“再多的磕绊,只要自己的脚和腿有本事,迟早都会跨过去。”沈云屏盯着他的脸,忽然道,“我想现在段盟主一定非常后悔。”
“哦?”
“后悔方才应当在秦嵬发现恨罪鞭的瞬间出手,因为那时我三个站得十分分散,你突然出手,定有直接夺走鞭子的可能,”沈云屏的声音十分温和,却听得人心惊,“但你却非要等到我二人将谢堑的刀拔出才肯露面,因为你心里清楚,一个人猝不及防见到故人遗物的时候,就是情绪波动最大的时候。”
而高手之间的对决,往往就是这一小点的波动决定了生与死。
这也是为什么沈云屏要求秦嵬在来的路上睡一觉,为什么秦嵬甚至不肯多穿一层厚衣。
段贺年无疑深知此中道理,因此只等秦嵬摸到谢堑的刀才出现,此刻又以谢堑为由头说话。
段贺年的眼神里已不见往日慈和,他看着沈云屏手中恨罪鞭,叹一口气:“只有一件事很可惜。”
沈云屏谦虚道:“愿闻其详。”
“可惜,”段贺年冷冷道,“似你二人这般人才,却是两个短命的倒霉鬼!”
段贺年的剑已出鞘。
没有人看清他的手是何时握住的剑柄,只觉得眼前寒光一闪,剑光就已在石洞中亮起
而刀光就在同时斩下!
刀,好快的刀,好快的身形!
几乎没有反应的时间,秦嵬的刀就已随着剑出鞘而至,人已到了跟前,刀鞘才自刀尖儿滑落。
段贺年眼中露出一片惊讶之色,但剑却已动起来,将秦嵬这几乎如林中走兽才有的一击接住。
稳定的刀,稳定的握刀的手,稳定的眼神。
段贺年被手上力道震到,不由看向秦嵬的脸。
那张年轻的脸上,一双刀锋般的眼睛如当年初入捉月城时一样,无常刀也如往昔,绝不会因任何事情有丝毫的动摇和破绽。
这是毫无杀气的一击。
因此直到刀剑相接的这一刻,旁人都只觉得刀还在鞘中。
因为直至方才,这把刀都没有杀气。
一个没有杀气的人却要杀你,这岂不是天底下最难防的事情?
这同样意味着,这握刀的人的心里无论如何变化,他都知道自己要做的是什么。
“你的刀与几年前不同了。”段贺年道。
秦嵬没有说话。
段贺年又道:“当年你刚入捉月城,刀似猛兽的爪牙,即便在鞘里,也令人知道这东西会伤人。”
秦嵬仍未回答。
“但如今不同了,”段贺年微笑道,“它变得难以捉摸,甚至有些许高深莫测,它与谢堑的刀有几分相似。”
这话诛心无比,刀怪几乎怒骂起来。
沈云屏却一手提着刀一手握着鞭子,向后边撤边道:“老前辈何必生气?若是觉得这话能叫他难过,那才是仍将他当个孩子!”
岂料刀怪骂道:“当年分明是我的刀更胜一筹,这吃屎的东西却提也不提!”
刀剑眨眼间已过三招,行云流水、天衣无缝便是对这三招最好的形容!
当年段贺年十招内降服在捉月城挑战他的后辈,如今三招过后,却不见秦嵬有丝毫动摇与畏惧。
秦嵬的眼里带着兽类的专注,和年少时那个乞儿一样的纯粹与野性,终于开口:“我看不看谢堑的刀,都是一样。”
段贺年面色尤带轻松,内力却已催动,刀剑碰撞,内力震荡,他笑道:“是吗?”
“是的,”秦嵬平淡道,“他留给我的刀,十几年前,就已在我心里。”
若非一把早就留在心里的刀,一个乞儿,又怎会奋力自阴沟里爬出?
刀虽是杀人的利器,却也是令人站起身的东西。
十几年前他在黑暗中被谢堑手把手带着摸过、握过的那把刀,它早已没有具体的模样。
只要是对的,只要是好的,只要是能让三个小乞儿朝前走的,都是那把谢堑十几年前交出来的刀。
传承从来都不止是具体的兵器。
传承也可以是一把无形的刀!
段贺年眼中阴郁闪过,手上长剑连连舞动。
与段若锋相比,段贺年的剑如乌云盖顶,血海泛波。
聚云山庄华丽的剑招褪去一些观赏性的细碎,显露出最本质的内核,攻如风吹沙石,一刻不停!
秦嵬的刀却也并非会停下的凡品。
无常,无常,无有常态,无有常理,这本就是他的刀真正得名的原因。
杀气在刀剑相争间终于泄露,却分不出是谁的更多一些、更狠一些。
沈云屏心中直觉哪里不对,却不敢怠慢,眼睛盯着秦嵬,脚步却一寸寸急速后撤,预备提前放出鸟啼,令百灵鸟们攻入地下这片刀剑林。
那边段贺年似乎也已察觉他的想法,与秦嵬争斗间竟还有空以掌运气,掀起道旁一剑。
铁剑好似暗器一般飞出,直刺沈云屏面门。
秦嵬心头一惊,侧头要看,却听一道苍老怪声叫道:“我如何教你?你难道全忘了?”
几个字如当头棒喝,令秦嵬霎时回神,正挡下段贺年一击。
秦嵬苦笑道:“我自然记得打起来的时候,哪怕是我亲兄弟在挨打,我的刀都不能停下!”
同时听得“当”一声响。
刀怪自地中拔出一刀,飞身截断段贺年投向沈云屏这一击。
“段老狗,你欺负个四六不懂的娃娃,真是丢人!”刀怪叫道,“你这废物,狗屎,不通人性的东西”
段贺年剑走如蛟龙,摆尾间令秦嵬忙于招架,自己却翻身踢出一脚。
正踢在秦嵬挡下的刀鞘上。
秦嵬正要回击,却不想段贺年方才表现得如此急于一战,此刻却全不纠缠,借着刀鞘反力,身轻如燕地跃起,自上而下挥剑而出,直奔沈云屏而去
准确地说,是奔着他手中恨罪鞭而去!
刀怪的身体已动起。
他的轻功比段贺年还要高出一截,正拦在半道,手中刀挥出,挡下一击。
段贺年轻哼一声,手上力道加重,手腕一抖,灵动一挑。
只见那把刀竟从刀怪颤抖的手里脱出。
刀怪脸色煞白,眼中怒与不甘交杂,听得段贺年道:“老怪,你坑我在前,知不知道我为何不同你计较?”
他故作惋惜道:“因为你的手已拿不动刀,拿不了刀的你,与死人没有区别”
话音却猛然顿住。
因为飞出的刀被定在半空。
一把鞭子灵巧、精准地拴住了刀柄。
那真是一条好似灵蛇一般的鞭子,分明是铁制成,但在沈云屏的手里,却如飘带一般轻且韧。
“接刀!”沈云屏厉声道。
旋即,鞭子一转,那刀竟好似有了魂魄,直甩向刀怪的手里。
刀怪抬手一把接住,不由哈哈大笑:“好,好鞭法,好鞭法!”
第三个“好”字未落,刀就已挥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