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秦嵬叹了口气:“这也不能全怪段大公子,要怪就怪,段大公子迄今为止的人生过得太顺心如意。”


    “顺心如意难道不好?”


    秦嵬微笑道:“自然是天底下第一的大好事,只是人想要再进一步,靠得往往不是顺心和如意,而是无可奈何的磨砺。刀剑想要更锋利,岂不是全靠磨石?”


    段贺年抚着剑穗,思索道:“你说的或许不错。”


    “本就不错,”秦嵬道,“所以段盟主若想要公孙明那样的儿子,就应当让段大公子经历一回公孙明那样的痛苦。”


    段贺年脸色微沉。


    公孙明经历的痛苦是什么样子?自幼丧父,家门蒙冤,从天之骄子跌下,方知旁人冷眼和世间闲言碎语是什么滋味。


    更不要说池静波。


    最不必说的,就是谢翎。


    沈云屏却并没有多少情绪起伏,他并非用刀之人,却早已如刀一般被打磨过。


    他柔声道:“你说话如此难听,难道是要段老爷子去死不成?”


    “岂敢,”秦嵬惋惜道,“只是老爷子如果早早去死,或许你我今日也不必来这地方。”


    这话说得足够难听,也足够心照不宣。


    一旁刀怪哈哈怪笑起来,抻着两只抖动的手拍巴掌:“说得对,说得对,有的人只有早早地死了,才会让其他人活得顺心如意。”


    段贺年并不恼怒,也不惊讶,他只问道:“这地方难道不好?这里有几百把名刀,斩下过上千颗曾风光无限的头颅。”


    秦嵬淡淡道:“可几百把刀都不是我的刀,上千颗头颅也与我无冤无仇。”


    “刀剑是死物,头颅既已掉下,就不再有意义,”段贺年慢慢地走起来,“有意义的本就只是数量,是别人死,而你生。死的越多,就显得出唯一的生有多难得,有多珍贵,有多赢到最后。”


    秦嵬已明白了这地方对段贺年的意义。


    立在这里,才知道聚云山庄百年基业有多雄壮。


    江湖风云变幻,屹立不倒的人,才能拥有这些死物。


    段贺年忽然转过头,看着沈云屏笑道:“沈楼主觉得此地如何?”


    沈云屏温和地吐出几个字:“有些恶心。”


    他少有如此直白的时候,现下这样,却更显得轻蔑。


    只有足够轻蔑,才会连客气和委婉都不愿给。


    段贺年惊讶道:“听闻八方楼藏秘闻暗档千万,难道与此地不算异曲同工?”


    沈云屏微笑道:“楼中只藏生前事,藏兵阁地下却满是死人物。能以此为荣的地方,难道不恶心?”


    段贺年立定,仰头道:“你这类话,我曾听过两个人说过。”


    沈云屏不答。


    段贺年也并不需要回答,他兀自道:“一个是洪指头,他曾立在这里,说刀剑林好似一座坟地,只有心里有鬼的人才会久居此地。”


    “那就算他这辈子说过一句人话。”刀怪怪笑道,“另一个呢?”


    段贺年淡淡道:“另一个,是池劲晟。”


    其余三人均是一顿。


    “那时还没有藏兵阁,只有刀剑林,”段贺年的语气中似有怀念,“我邀他来这里喝酒,他高兴地带了明剑门自家酿的好酒过来,到了刀剑林,却又咽不下了。我问他怎么不喝酒,他说到了这里,只会觉得哀愁。而哀愁时候的酒,简直与醋没有区别。”


    说罢,随手拔出一把剑,于半空划出一道剑招。


    沈云屏立即察觉到与自己同握刀柄的秦嵬的手紧了三分。


    侧头看去,见秦嵬漆黑的双眼紧紧盯着段贺年,呼吸变得慢而缓,瞳仁却缩成一团。


    这姿态与兽类警惕亢奋时别无二致!


    却诡异地没有任何杀意。


    因为没有杀意,所以这地下的刀剑林竟显出一种诡异的安宁平和。


    段贺年道:“他说刀剑无灵,只是沾着血腥气的死物,我若沉溺其中,才是有了心魔,我那时说既然他觉得不好,以后我继任聚云山庄后,便将刀剑林关起,将刀剑埋入泥土中,当做与主人合葬。”


    “那池劲晟如何说?”刀怪问。


    “他没有说话,”段贺年换了一把剑把玩,“他只是很高兴,而且喝了很多酒,他喝醉之后,就总会大笑,所以我知道他很高兴。”


    沈云屏将视线从秦嵬脸上收回,这才道:“但你并未将刀剑埋葬。”


    “我没有,”段贺年微笑道,“人这一辈子,总会说一些谎话,是不是?”


    沈云屏道:“包括你将他当做最好的朋友这一句?”


    段贺年目光骤然落在沈云屏脸上。


    却见沈云屏仍旧带着再谦逊不过的笑容,好似真在讨教这个问题。


    段贺年脸上神色淡了三分,半晌,才道:“人这一辈子,也总会有一些连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真是假的事情。”


    这回答令沈云屏眯起眼:“我知道了。”


    秦嵬听得这句,不由想笑。


    这话曾数次叫秦嵬毛骨悚然,这一次竟轮到了段贺年。


    段贺年果然皱起眉:“你知道?”


    “我知道,”沈云屏幽幽道,“我知道你当年对他,或许也曾有四五分真心。”


    段贺年眼神陡然一变,似虽已老迈却仍令人胆寒的鹰。


    “段盟主何必如此在乎,”沈云屏微笑道,“这世上不清不楚、稀里糊涂的情谊,原本就比绝对的爱恨要多得多。”


    只是身在其中之人,往往最算不清究竟是情多一些,还是恨多一些。


    尤其是在一方已死多年之后。


    当年情谊,无论是好是坏,如今竟都只有活着的那个记得了。


    段贺年负手而立,沉默片刻,忽然道:“当年我父亲还在世时,常同我说,若想在江湖上立稳脚跟,重要的除了武功和剑之外,就是人脉。我认为不错,因此广交武林新秀,池劲晟不过是其中一个。”


    “当年聚云山庄名声颇大,明剑门已颓废多年,池劲晟原本无名无权,你却看出他天赋过人,心性坚韧,将来必定有所作为,所以趁机拉拢。”刀怪嘲讽道,“他初入江湖,家中又无像样长辈教导,简直算是半个傻子,你略给些好脸,他便掏心掏肺,是不是?”


    段贺年笑道:“你何必如此说?当年我的确没少帮他,他所知的江湖上的规矩,至少有一半都是我教的,若无我,他还不知要走多少弯路。”


    “但若无他,你也未必能有后来风光,”沈云屏道,“你二人刀剑作伴,也是真曾走过几年江湖的,当年黑/道势大,许多白道中人不敢轻易招惹,你二人却只为替枉死的天元镖局十余人,夜闯玄武会,砍下作恶那几人的双手,赠给枉死者家人,自此你二人名号彻底闻名武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即便段贺年如今已须发染白,但提起年少时那些快意恩仇,眉宇间却仍见神采:“那时候我的确很快活,仗剑江湖,呼啸往来,累了便下马与朋友喝上一壶酒,换做是你,你也一样会觉得快活。”


    “我知道,因为我也有那样的朋友,”沈云屏慢慢道,“段盟主的朋友,想必比我要多得多,难道别的朋友不能叫你那样高兴么?”


    段贺年的脸上露出一丝讥讽的笑意:“人可以有很多朋友,但朋友却未必都能叫你高兴。”顿了顿,声音缓和几分,“老池的确和他们不同,他与世上很多人都不同。”


    无人接腔。


    段贺年转过身,用手指点了点秦嵬的鼻子:“老池的脾气比你更大,”又转向沈云屏,“心眼儿也未必比你少。”


    他收回手,感叹道:“只是他的脾气从不对自己人发,他的心眼儿,也从不屑用在他觉得不对的地方。”


    旋即又颇有兴致地说道:“你们年纪尚轻,应当没听说过,当年竹叶岭五奇人与他约战铜雀城,他本不稀罕去,只因其中一奇人讥讽我与另一兄弟两句,他便连夜赴约,百招内便降服五奇人,只是到了第二天中午才出铜雀城,你们知不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沈云屏含笑问道。


    段贺年哈哈笑起来:“因为他并未将这五奇人杀死,其中一个颇通些奇门五行术,将他陷在一机关暗室内,他找了一宿的路才出来。但他仍没有杀这五人,只要他们离去,一年后再来挑战,一年后,五人又来,他又赢了,又叫五人再过一年后来,一年后,五个人果然又来,只是这一次,他们打完后,坐下来喝了一顿酒。”


    “自此江湖再无五奇人,只多出五好人,入了正盟,从无二心,最后全都死在与天岳教那一战中,无一后退。”刀怪冷冷道。


    “不错,老池就是有这种魅力,叫仇人也喜欢他,叫看他不顺眼的人也佩服他,所以他才总是洒脱快活,缺心少肺。”段贺年的笑声冷下来,“所以才叫人更看不顺眼,更怒火中烧。”


    随着他话里温度落下,沈云屏也已明白段贺年话中深意:“你早知他将来必有作为,却没想到作为在你之上,更没想到会有一日,聚云山庄落于明剑门之下,连盟主之位也由聚云山庄转去了明剑门。”


    段贺年平淡道:“我与他相交多年,他难道不知道我看重家里?难道不知道我将继任庄主?难道不知道,盟主之位在聚云山庄传了两任,本该再传第三任?”


    刀怪哈哈笑起来。


    段贺年冷冷看着他。


    “你说你的,我就是觉得好笑,”刀怪嘎嘎道,“老怪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次听说正盟盟主竟还要看血脉看姓氏。”


    这老头颇有火上浇油的能耐,段贺年眼神冷得更厉害。


    沈云屏却道:“可我想,让你下定决心做下当年事的爆发点,却并非盟主之位而已。”


    段贺年转过头看他,感叹道:“常听人说这一任八方楼主洞察人心,还以为是夸大其词,想不到竟然不假。”


    沈云屏只笑不答。


    段贺年眼神骤然凌厉:“不错,我最难容忍,是他竟与枫山议和,他明知我父亲败于枫山山主,明知我聚云山庄被枫山下了面子,却能缺心少肺到如此地步,何曾考虑过我的立场?”


    “他那时没有别的办法!”刀怪怒道。


    “他还可以忍着,他还可以放下他那不现实的抱负!”段贺年冷冷道,“你我皆知,天地间,绝无公道,黑白岂会分明,正邪怎好区分?他要正盟是朗朗乾坤,要黑/道奸邪荡然无存,本就是无可救药的天真!”


    刀怪闭上了嘴。


    因为这话,他本也对谢堑说过。


    可他仍是满面怒容,只因他虽明白这道理,却不愿瞧不起真正走在这条道上的人。


    段贺年又道:“池劲晟一生重情重义,既如此,为何如此对我这个朋友?他心中并无我这朋友,只有那些道义,那我又何必将他当做朋友!”


    他语气平平,却令所有人都无法接下去。


    片刻后,沈云屏才忽然道:“当日野猪林,你也在场,是不是?”


    “不错,”段贺年叹一口气,“当日我虽借口另有线索,去了另一条道,但因不放心洪指头做事,所以中途折返,”说到这里,他露出一个笑容,“所以我见到了谢堑。”


    两只同样握着谢堑的刀的手骤然收紧。


    但因两只手交叠在一处,反倒同时冷静下来。


    沈云屏并不接这话,只问道:“那么你有没有见到池劲晟最后一面?”


    段贺年没有回答。


    沈云屏又问:“他死前最后对你说的是什么?”


    段贺年似乎已想起当时场景,脸上变颜变色,却并不回答。


    “何不说下去?”刀怪冷笑道,“段盟主难得说如此多话,说得如此痛快,我本还觉得稀奇。”


    沈云屏道:“因为在段盟主眼里,咱们三个已是死人。和死人说话,自然难免会多说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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