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铁栏另一侧,秦嵬浑身肌肉紧绷,他看一眼沈云屏,不再多话,只翻身躲过袭来的铁锥,侧耳听了听。


    随即一扭身,身体借着这扭身的劲儿顺势落下一脚,正踢在被沈云屏拉直的一铁链上。


    没有断。


    沈云屏心头一沉。


    却见眼前寒光一闪。


    刀已出鞘。


    刀正落下!


    刀光,比月色比雪更寒冷的刀光,如长虹贯日,如猛虎下山,直奔方才踢过的那处而去。


    带着十足内力的刀光过去


    “咔!”


    链条最薄弱的一个环扣处,铸造时留下的接缝,在多年的锈蚀下本已脆弱,在这一刀过后,豁然断裂!


    “哈哈!”沈云屏哪还见温润少爷模样,此刻脸上杀意与狂喜,已和秦嵬如出一辙!“再来,再来!”


    秦嵬的刀已在“再来”中砍出。


    于是第二根铁链也断裂开去。


    沈云屏拽着的两条铁链接连断开,自己因骤然失衡而倒退两步,险些摔倒,却来不及站稳,抬头看去。


    只见合拢的铁栏剧烈晃动,秦嵬头顶原本还在下落的铁板骤然停住,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两侧铁栏不仅停下,甚至还反向收拢三寸,卡在其中的重剑“咣当”落在地上。


    翻转的兵器架疯狂地来回转动,铁锥铁链随之搅弄,缠绕在一起,搅成一团废铁。


    秦嵬借着铁栏弹开的瞬间飞身而起,就地滚了三滚,被沈云屏一把搂住。


    二人均是气喘吁吁,一齐看向方才要命的机关。


    不过瞬息间,一切便已停下。


    铁链搅成一团,卡住兵器架,兵器架无法收拢,两侧铁栏也因此再不动半寸。


    而天花板上掉下的铁板,由几个链条拽着,卡在半道,也无法收回。


    这机关竟废了!


    秦嵬二人的呼吸在此刻才算恢复,再看向彼此,只觉心脏狂跳,对方眼中的担忧与劫后余生的欣赏,再清楚无比。


    “我是不是说过,”沈云屏喘着粗气儿道,“我就觉得必须要跟来?”


    “谢翎,哈哈,谢翎!”秦嵬将他一把搂住,大笑起来,“我的谢翎,谢小少爷,你的赌运,简直是为我而生!”


    十几年的失约,今日好似全都补上。


    只为让二人知晓当年约定,真是再对不过!


    二人喘息着重新从地上爬起,沈云屏道:“想必刀怪就是遇到这个机关,他只身一人,不知要如何应对。”


    别说是只身一人,便是再来十人,也未必能比得上秦沈二人。


    秦嵬忽然皱了皱鼻子。


    一股酒味儿传来。


    他猛然抬头,握紧了刀,上前几步,隔着铁栏向因铁板掉下而露出一个黑洞的天花板看去。


    一直略有些抖动的手自黑洞中伸出,一把拽住了还在晃动的铁链。


    随后,一张怒不可遏的老脸从里头露了出来。


    “段贺年!”刀怪的老脸上尚有血渍,精神却还不错,竟有空骂道,“我要把你塞进茅房里,用大粪活埋”


    秦嵬已笑了起来,沈云屏也松了口气,两人手搭着彼此的肩膀,同时笑出声。


    “师父,”秦嵬道,“师父,您老人家还好么?”


    沈云屏以道:“老前辈,倒是还很精神!”


    刀怪两只手都已伸出,看到他俩,比看到段贺年还要恼火:“嗦什么,你俩还不将我从这夹层里拖出来!”


    第126章


    刀怪藏身的夹层十分狭窄,他若再胖一点便塞不进去,饶是如此,老头也被挤得险些上不来气,本就不多和善的脸憋得更加难看。


    确定了整个机关已完全毁坏,秦嵬和沈云屏急忙上前,合力将刀怪从天花板夹层里拖出。


    刀怪刚一落地,喘了口气儿,便开始破口大骂:“狗日的段老狗,吃屎的畜生,敢让他老子我倒这一桩霉,我要刨了他老段家的祖坟,往坟坑里撒尿,用他祖宗的骨灰和泥!”


    他脸色发青,显然是遭罪不少,屁股一撂就坐在地上,竟还不耽误嘴上骂人。


    这老头出身黑/道,骂人的话简直比乡间流氓还要难听。


    与刀怪一比较,他的三个徒弟竟都成了讲道理又儒雅的好人了!


    沈楼主叹为观止,又觉得偶尔听一听不是阴阳怪气、而是直白骂人的词好像也挺不错。


    秦大侠好容易找到插嘴的时机:“您老先歇歇如何?”


    刀怪骂道:“我正骂得舒坦,你少来败我兴致!”


    “我实在懒得管您这样兴致,”秦嵬叹了口气,“只是我俩此次来得匆忙,并未带什么酒水,等下你骂得口渴,又要嚷嚷着叫我去弄喝的来,才是真的麻烦。”


    刀怪听他说话,更是来气:“我难道没有给你留记号,告诉你这里头另有蹊跷,叫你小心行事?怎地还如此蠢蛋,将机关触发起来!”


    秦嵬苦笑道:“您可真会倒打一耙,若无我触发机关,您又如何出得来?真论起来,您还得谢我三声。”


    “你?”刀怪终于舍得看看四周,目光在损坏的机关各处扫过,面露了然,讥讽道,“我看,若只有你,现下你要么躲过一劫还在四处摸索,要么正跟我一道,在上头的夹层里大眼瞪小眼。你那眼睛瞎得够呛,还未必能瞪到我!”


    这话说的可足够难听,不像师徒,倒像仇人。


    但沈云屏仍在其中听出了一个师父的语气。


    即便对秦嵬又挤兑又嘲讽,但刀怪说的两个可能里,都没有秦嵬会死这一个选项。


    这不仅因为在刀怪眼里,秦嵬本就有足够的实力化险为夷,还因为刀怪绝不会将这不吉利的可能套在秦嵬的脑袋上。


    老怪性格尖酸刻薄、任性妄为,一生无有家室子女,无牵无挂,光脚不怕穿鞋,因此更是变本加厉地在江湖放肆,是人是狗打他身边儿过他都能踢两脚,从不看人脸色。


    没想到临老了,竟开始在徒弟身上讲究起避谶来了。


    沈云屏岂会看不出刀怪心里这想法,不由笑了起来。


    没想到这一笑立即令刀怪刀口调转,斜眼看来,嗓中发出几声哼,明知故问:“你便是沈云屏?早知八方楼如今楼主是个武功啥也不是的小辈儿,我寻思八方楼到这代也就算完了,哼,想不到还有些本事,原来白面书生的模样是装的,真是心眼拌饭吃出来的狐狸,专门骗人来的!”


    话不中听,但沈云屏却非凡人,闻言反倒笑得更柔和,一副天底下第一大好人的模样,刀怪一拳打在棉花上,再如何也说不下去。


    秦嵬叹道:“师父这次说得倒是不错。”


    “可不,”刀怪道,“这小子是不是常常骗人?”


    秦嵬道:“他确实骗人,但您说他是狐狸,那才是真正不错,大大不错!”


    刀怪没好气地咆哮道:“否则如何能迷得你跟个男人穿一条裤子?”


    老怪毕竟一把年纪,再胆大妄为一辈子,也没想过男人和男人还能好上,因此言辞间犹带震撼。


    秦嵬咳嗽一声,故作羞涩地推刀怪一把,刀怪趔趄一下,看他更是腻烦。


    沈云屏只等刀怪骂完心情好些,这才抱拳笑道:“老前辈说得不错,我正是沈云屏,那夹层实在狭小难进,若换做旁人,未必能如您一般躲过一劫。”


    “什么‘老前辈’,文绉绉的,听得人牙疼!”刀怪嘴上不乐意,脸却已扬起,语调也跟着上扬不少,“他段老狗搞的这机关的确厉害,是真不打算让人活着,但他绝想不到,我一见四面均是死路,索性朝天上去,顺着那铁板后的缝隙就钻了进去。”


    沈云屏道:“所以那带血指印的布条是在那时甩出?”


    “不错,那机关很是厉害,一击便立刻收拢,我来不及留下记号,便咬破手指按在布条上甩出,那窗户我进来时就没合拢,恰逢一道风将其吹上,正将布条夹住,哈哈。”


    刀怪拇指上果然有咬破的痕迹,身上也是狼狈不堪,虽没有大伤,但在夹层内显然被机关运作时机扩锁链所伤,后背与身体两侧均有擦伤划伤。


    “您老竟还笑得出来,”秦嵬无奈道,“如若不是我俩找到这地方,你八成要被封死在上头!”


    这话说完,才忽觉心有余悸。


    若非沈云屏跟着进来,这机关还未必会被破掉。而若非秦嵬耳朵灵敏,自铁链震动中听出其焊接薄弱的地方,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刀怪显然也知道这茬,只哼一声,并不多说。


    沈云屏见他头发花白,面带疲惫,心中不由愧疚,缓声道:“若非为我谢”


    却见刀怪一抬手,将他剩下话打断,斜眼上下打量他几回,忽然道:“哼,你长得和你那倒霉爹并不多像。”


    秦嵬皱起眉来:“老怪!”


    “我说得本就是实话,”刀怪不耐烦道,“谢堑那龟孙,长得让我看了就来气,你长得倒是比他好看许多,真是多亏你娘,只是笑起来,还有谢堑的影子,实在气人。”


    刀怪当年几次败在谢堑刀下,至今仍在记仇。


    沈云屏哭笑不得,又觉心中温热,这世上难道还会有比“你的仇人为你涉险”更神奇、更侠肝义胆的事情么?


    不等他说话,刀怪已又冷冷道:“你不必谢我,因为我本就厌恶谢堑,至今也没变过。”


    沈云屏没有说话。


    “我瞧他就没有顺眼过,当年每次他将我击败,都要嗦一堆道理,什么正道什么道义,我只觉得是放屁,这世上从不会有‘好人就能得好报’的道理,因为这世上的人皆是为己为利,”刀怪讥讽道,“现在如何?我活着,他讲了一堆道理,还不是为自己的道理死了?”


    他越说,声音中越带恼怒:“他若活着,我必定整日嘲笑,看看他为他那扯淡道理道义沦落至此,是不是后悔?但他死了!”


    “他的确死了。”沈云屏低声道。


    “所以我更生气!”刀怪拍着大腿怒道,“他本该活着,他活着,我才有击败他的机会,全被段老狗这吃屎的东西毁了,我这一生,再没有反败为胜的机会!”


    秦嵬显然早已听过许多这抱怨,并不多话,只对沈云屏摇一摇头。


    沈云屏低声道:“世人只知你与谢堑有仇,却不曾想过为他奔走之人当中,竟还会有他的仇人……”


    “我的确与他有仇,他若活着,我必不放过他,”刀怪冷冷道,“但那是我与他的私仇,我固然看不惯他,却更看不惯要他死的人,我听不惯他那套道义道理,却也知道,一个真能做到的人,本不该如此窝囊地死去。”


    他撑着膝盖站起身,两手因这一通折腾而更加颤抖,道:“人一辈子能有一个值得自己欣赏的对手,这是世上最难得的事情,要是有人叫我的乐子没了,我就要那人也不好过!”


    一个把自己的一辈子寄托在刀上的人,如今不仅没有了对手,也没有了一双能拿稳刀的手。


    但刀仍在他的心里!


    沈云屏心中激荡,这种感觉自心腹中顶出,熏得他眼眶发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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