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不知谢堑死后是否在天有灵,知道当年对手,因他的缘故前去乱葬岗,又在乱葬岗上带走三个为他而来的孩子。


    若无这场因缘,又岂来十数年后这场复仇与追寻?


    谢堑的刀又何尝没有留下来?


    人已死,但刀却扎在活人的心里。


    为这把刀,他们才走到今天。


    秦嵬早知刀怪脾性,否则当年刀怪也不会一怒之下将三个曾被谢堑指点过武功的小乞儿收为徒弟。


    他只歪头看一眼沈云屏,想看看这少爷是不是又要似年少时那样哭鼻子,果然见沈云屏眼眶发红,正要笑,又对上少爷凶神恶煞的眼神,立即改口,转道去问刀怪:“您老人家难道不是追着段贺年进来的?”


    刀怪老脸上表情十分不好:“自然是,我亲眼见到段老狗进来,落后他片刻也翻窗潜进。”


    “那他现在人在何处?”沈云屏问道,“我俩来时不见他踪影,难道真已离开不成?”


    刀怪没好气道:“你二人自然见不到他,因为我进来时,此人就已不知去向!”


    秦沈二人俱是一惊。


    “在我进来前,他绝没有离开,”刀怪道,“但我一进得藏兵阁,就发现段贺年并不在此,上下三层我都找过,连他影子都不见!”


    “哪怕是机关触发后,他都没有来看过?”沈云屏皱起眉来。


    刀怪摇头:“我一直贴在夹层木板上,始终没有听到过其他声音。”


    秦沈二人正要再说,刀怪却又道:“但我在夹层内一动不动时,发觉夹层内部似有细弱气流流动。”


    沈云屏眼前一亮:“您是说,这机关并非单独一个?”


    “我原本不甚明了,但现在却可以确定,”刀怪道,“你俩将此机关毁掉,证明这些机关是一套的,所以方才我在夹层内机关锁死,本该是密不透风,气流又是哪里来的?”


    “还有其他夹层或暗门!”秦嵬已然明白,“难怪我总觉得,这藏兵阁里头比外头看起来要小上一圈儿,应当就是因墙壁间仍有空间的缘故。”


    沈云屏已然起身,在一层中踱步,接着屋中烛火,思索道:“老前辈进来的时间与段贺年并不差多少,若是他在二、三楼离开,时间耗费太多,老前辈翻身进来时必然会听到些许动静,而不是连人影都不见。”


    “不错,”秦嵬道,“且二三楼毕竟是架起的,机关暗室远不如在一层方便,否则万枫庄园的暗室又怎会在地下?”


    这话说完,二人忽然对视一眼,然后同时转头,看向刀怪。


    准确来说,是看向刀怪身后!


    紫檀大椅后的墙壁同样立着一铁架,上摆有固定死了的小架,以便摆放各色匕首小弩。


    “怎么?”刀怪问。


    “这块儿地方都纳入机关之中,为的就是让人无法逃脱,连天花板都有铁板落下,可见是必死的局面,”沈云屏幽幽道,“那凭什么四面墙壁均有蹊跷,只这一面巍然不动?”


    刀怪当即回过味儿来,撸起袖子就要亲自上手去碰。


    被秦嵬拦下,秦嵬苦笑道:“老头子,我不劝你去外头与百灵鸟们等着,你也就别在这里埋怨我不叫你走在前头,行不行?”


    刀怪满面怒容,却只大哼一声:“你膀子硬了,我能说什么?”


    “是翅膀硬了,”秦嵬叹道,“我的翅膀一直都很硬,又岂是今天才让你说不出什么?”


    这并非是个该笑的时候,但沈云屏见这师徒二人互相苦大仇深的模样,实在没忍住翘起了嘴角。


    赶在刀怪看过来之前,沈云屏也走上前去,与秦嵬一道研究起那置物柜。


    二人围着附近转了几圈,又各自蹲下,在地下寻找痕迹。


    秦嵬眼睛并不好用,刀怪一把将他掀开,自己蹲下贴地看了一会儿,忽然道:“瞧这个柜角,有划痕,指定挪动过!”


    说话间,便看到秦沈二人已同时摸索着铁架起身,二人四手,在以段贺年身高为标准的一排架子上一一摸索,直至两只手碰在一处,同时按在了摆在中间靠后的一个小铁铸剑摆设上。


    两只手互相交握着按住那摆件,轻拧了几下,纹丝不动,沈云屏要发力,就听秦嵬道:“少爷,你小点劲儿,我的指骨都要被你捏碎了。”


    “秦大侠的指骨还不至于如此脆弱。”沈云屏道。


    一旁刀怪冷冷道:“还没好?”


    秦沈二人都已准备将手从摆件上拿下,忽然福至心灵一般,同时向前一推


    “咔嚓。”


    铁剑摆件朝前轻微地挪动一寸,随即整个铁架向一侧挪动,身后竟是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


    与三人想象中不同,这过道竟并不昏暗,两侧均有烛灯燃烧,映照着层层向下的阶梯,秦嵬视线虽有些不足,但也能勉强看清落脚点。


    沈云屏甩手飞出三枚铜钱,分别击落在道中顶部、墙壁与石阶上,力道相当惊人,发出叮叮三声响。


    三声过后,暗道内仍旧安静稳定,未见任何机关触发。


    “我先走,云屏居中,老怪在最后,若有风吹草动,立即轻功将他带出暗道。”秦嵬接过沈云屏递来的蜡烛,另一手握刀。


    沈云屏却不答话,站在门口伸手摸了摸暗道两侧墙壁。


    随后道:“这暗道看起来有些年头,若我所料不错,至少这暗道内并无多少机关陷阱。”


    “哦?”


    “方才那机关已足够兴师动众,几乎将两侧墙壁挖空,这条暗道长且年头不短,若也挖空做许多机关消息,这藏兵阁作为建筑就太过危险,”沈云屏道,“我虽不算精通此道,但好歹也看过些相关的书和图纸。”


    说罢,又转过头去,拖来重剑,将铁架卡死,以免三人进去后它再合拢。


    刀怪感叹道:“瞎小子,我劝你以后老实些,咱们这样只懂拳脚的老实人,实在斗不过这帮满肚子文化书本的读书人!”


    秦嵬强忍笑意,又难免有些得意。


    任谁有如此的兄弟朋友枕边人,都难免会和秦嵬一样得意。


    他再不嗦,率先拎着刀走入暗道。


    与上一次在万枫庄园时的暗道不同,这暗道格外地长,石阶虽不陡峭,但刀鞘敲击在上面时发出的冰冷声响,令这暗道蒙上一层说不出的压抑。


    三人屏息凝神,一阶一阶地向下走。


    藏兵阁已被甩至身后,眼前只剩下不知通往何处的道路。


    这种脱离地面的感觉十分诡异窒息,但的确如沈云屏所料,一路走下来,并未有任何机关被触发。


    这种下沉至地府的感觉却始终笼罩着三人,只能听得呼吸的声音。


    呼吸,昏暗中的呼吸,天地之间仿佛就只剩喘气儿的动静。


    人在这种感觉里会陡然多出许多不妙的想法。


    这暗道究竟去往什么地方?


    难道这暗道本身就是陷阱,要将人永远地困死其中?


    若换做旁人,此刻或许早已停下步子。


    但今日走在暗道中的三人却无一人停顿。


    秦嵬的视线在昏暗的光线中愈发模糊,忽然,前方有一小小光斑出现在视野中。


    沈云屏的手骤然搭在他肩头,捏得略有些紧。


    秦嵬一手拿着火把,一手拿着刀,无法去摸一摸这只手,便侧过头去,用脸颊蹭了蹭沈云屏的手背。


    这亲昵的触碰好似一记良方,二人心头均稳定不少。


    而视线里那小小的光斑也随着越走越近而越来越大


    那是一扇门,是出口!


    秦嵬猛然将手中火把飞出,甩向出口。


    火把的光亮似一道光链划过,畅通无阻地穿过了门,平稳地落在地上,仍在燃烧。


    秦嵬心头略定,转过头来对沈云屏与刀怪使了个眼色,随即两脚点地,如山豹子一般窜起,率先自出口脱出。


    待他抬头看清眼前景象,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听他动静不对,沈云屏当即紧随而来:“秦嵬,如何”


    他的话猛然顿住。


    身后,刀怪已踩着轻功翻身进来,一抬头,登时叫道:“我的老天,段老狗,你就让这些东西插在地底下落灰?”


    抬头看去,只见三人已置身阔大空旷的地下石洞中。


    与三层楼高的藏兵阁的富丽堂皇不同,此地四壁均是未经多少修饰的山石,地面青砖并未铺满,而是仅有几条交错小道,其余则是泥地和石块。


    这简陋的地方,却插满了不简陋的东西。


    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在四面石壁上点燃的火把与烛灯的映照下,散发着阴寒的光。


    不似藏兵阁中那些被整齐摆放的兵刃,此地刀剑皆被随意插在地上,或靠在墙边,或堆在角落,更有用铁链拴成一捆的,横在地面。


    仿若一片刀剑兵刃铸成的森林。


    这些刀剑其实远不如头顶三层楼中的藏品那般精致,反倒大多简洁朴实,造型平平,更有许多已爬满锈斑,可见已在此地长眠多年。


    这里的每一把兵器,都曾在江湖上留下名号,或是斩过曾呼啸江湖的人的脑袋。


    空气里有一股气味。


    那是常年被血洗涤的兵刃散发出的气味。


    是血的腥味。


    刀剑林。


    这才是真正的刀剑林!


    “他并未将刀剑林拆除改建成藏兵阁,而是将这些东西压在藏兵阁之下,成了仅供他赏玩的私藏!”沈云屏惊叹道,“我说方才粗略看过三层藏品,却不见被屠青压垮的门派中的刀剑,想必都藏在这里!”


    刀怪不由拔出手边一把长刀,摸了摸,苦笑道:“我若老死,我的刀难道也要出现在这里?那还不如让我亲手将它断掉!”


    秦嵬攥紧手中无常刀,叹道:“旁人总说,刀剑有灵,与主人心血魂魄相连。但你我皆知,刀剑无灵,这都不过是假话,可我想,或许段老爷子心里,是有三分信这一句的。”


    沈云屏与刀怪只余心中震荡和说不出的悲哀。


    “否则,”秦嵬苦笑道,“他将这些东西挪至地下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感受感受,百年豪侠江湖客,如今皆在自己座椅之下的快乐?”


    藏兵阁与地下的刀剑林仿若湖上建筑与湖中倒影,前者堂堂正正,却永远都会有这样一个不可告人的阴影。


    偏偏光明正大露在外头的建筑只有三层,而湖中倒影,则是湖水有多深,阴影便有多幽长。


    沈云屏将心中感叹与恼怒暂时按下,急速扫过四周,仍不见段贺年身影,心中狐疑:“难道此地另有出口?”


    不等秦嵬回答,就听刀怪骂道:“那龟孙必定已来过这地方!”


    言罢,他身形一晃,鬼魅一般飘起,眨眼便落在数丈外:“这难道还不够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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