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众弟子回头再看一眼细林涧,深吸口气,掉头准备折返。


    却忽听风中传来飒飒声,池静波大惊,猛然抬头看去。


    只见两侧土坡上不知何时多出数十道人影,不由分说,自坡上杀将而来。


    这身形和步伐池静波太熟悉,她这十几年都在观察,因此已养成了这种看人的习惯,此刻竟比其他弟子率先认出这批人的身份:“善堂!”


    旋即,又立即明白了这批人为何会在此地现身:“他们早有埋伏,应当是要等我进细林涧后动手,却不想咱们中途折返,以为是被发现了行踪,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了!”


    明剑门弟子剑已出鞘,当即与这批善堂杂碎打在一处。


    却不想这批人颇有计划,显然对其余弟子并不在意,直奔池静波而去。


    明剑门如今只剩个池静波,她若出事,门中难免如每一个以往被屠青和洪指头联手搞垮的世家一般失去主心骨,随后垮塌。


    雪已下大,雪本就是扰乱视线的最好的东西!


    明剑门弟子并非无能之辈,持剑飞身而上,与土坡上奔下来的善堂中人短兵相接。


    一时间只听得杀声阵阵,刀剑碰撞声不绝于耳。


    却不想瞬息间,又听另一道声音响起。


    善堂第二批埋伏的人手竟才肯现身,自树梢上落下,几点寒芒自袖中甩出,刺向池静波面门。


    “少门主!”


    池静波机敏异常,在听得声音的瞬间就已自马背上翻身滚下,在雪地中就地连滚,寒光紧贴着她身体刺入地中。


    有惊无险地躲过这几下,池静波再爬起时,腰上春芽剑也已拔出。


    她身上滚了带泥的雪,剑出得却并不慢,连连挡下四周几剑,被明剑门弟子围在中间。


    眼见善堂人数如此多,弟子们已叫道:“护少门主从细林涧方向后撤!”


    “免了!”池静波发丝略显凌乱,一双眼却闪着凶狠的光,“善堂如今已是破釜沉舟,最后一搏,能在此地闹出动静,却不在细林涧方向来人,八成早已在那里布下人手,只等我失了方寸冲进去,成了瓮中之鳖。”


    “那”


    “何必这个那个,”池静波咬牙笑道,“我亦是江湖儿女,非是闺阁小姐,既要我死,好,今日便在此来个决断,好不坠我明剑门名头!”


    说话间,善堂中人已然冲来。


    明剑门弟子握紧剑,已欲赴死一战!


    飞雪。


    飞雪之中,寒光骤起!


    寒光数道,长如铁链,破空而来。


    因为这本就是铁链!


    数道铁头链自飞雪中飞出,趁善堂不备,或绞住杀手咽喉,或缠住手足,再凶狠一扯,当即惨叫不断。


    池静波惊愕过后,露出喜色,大叫道:“碧血阁,碧血阁!”


    几匹快马奔来,马背上,苗真一身锦袍已在奔波中滚了不少泥点,脸上杀气腾腾,好似已憋了许久,高声道:“碧血阁在此低头!”


    说话间,铁头链已再次飞出。


    “苗阁主,苗真姐!”池静波终于心定,随即叫道,“快,快”


    苗真本以为她会说“快将这帮杀手解决”,却不想池静波叫道:“快去野猪林,明哥那边必定不妙!”


    *


    公孙明在流血。


    他的侧脸在就地翻滚时擦破,血正向下滴落。


    滚烫的血,滴落在白雪覆盖的地上。


    他的呼吸声很沉,已不记得自己何时开始流汗。汗水和血水一起,将他的锦袍沾染得不像样子。


    掌心的汗更是粘腻,却仍死死地抓着剑。


    对面的人却比他体面得多。


    段若锋已除去了外面罩着的黑衣,露出原本月白色的衣袍。


    苍白的脸,苍白的衣服,雪落在身上,手中的争锋剑在落雪映衬下,也仿佛变得如霜雪般寒冷苍白。


    一把已改变得没有原本剑意的剑,不是苍白又是什么?


    公孙明喘着气儿,急速扫视四方。


    耳中仍有杀声争斗声不停,公孙世家弟子与少家主一般,绝不束手就擒,且不愿丢下家中同门,将已四肢麻痹的齐小甲护在身后,与聚云山庄弟子缠斗。


    公孙明将剑握得更紧,深吸口气,又直起身来。


    段若锋的呼吸仍旧平稳,他叹道:“你已有了许多进步。”


    “你也是,”公孙明道,“只是我已看不出多少聚云山庄剑法本来的模样。”


    段若锋顿了顿,声音冷下来:“你又怎知聚云山庄剑法真谛?”


    公孙明笑了笑:“我年少时,也是看过段盟主与我爹切磋的,那时我爹曾说,无论哪种剑法,其实都是一样的。”


    “哦?”


    “剑是直的,”公孙明道,“因为做人当行直道。”


    段若锋沉默。


    公孙明却在此刻咳嗽几声,方才争斗间,二人内力冲撞,他接下段若锋三剑,却倒退六步,此刻只觉胸中内息不稳。


    段若锋看着他,又开口:“将你怀里的东西拿出来,我……我不杀你。”


    “你不杀我?”公孙明哈哈笑道,“你这些家里弟子,却会动手。因为他们毕竟不是听你指令,你的头上,还坐着一位更厉害的老东西!”


    听得这一句,段若锋面露怒色:“小明,慎言!”


    公孙明笑道:“我阿娘常要我谨慎言行,如今,我倒是能体会一把小刀鬼想骂谁就骂谁的感觉,真是颇为舒畅。”


    段若锋强忍怒意:“你何必如此挣扎?你明知赢不了。”


    “不错,”公孙明淡淡道,“我自知剑法不如你,内力也不如你,更别谈见过的血和人命。我这十几年,过得四平八稳,因此毫无长处,自幼便输给你,后来便输给秦嵬,我输了很多次,好像从没有赢过。”


    段若锋不答。


    公孙明眼神却骤然一紧,低声道:“但唯有一点,我一定胜过你。”


    “哦?”


    公孙明一字字道:“我比你不怕输,即便我输了,我死了,我却仍是我。段若锋,我比你会做一个拿剑的人,你知不知道?”


    段若锋脸上最后的血色褪去,双唇颤抖。


    却听另一聚云山庄弟子低叫道:“大公子,再拖下去就更晚了,事已至此,你何必留情?”


    “大公子,莫忘了临行前庄主是如何交代!”


    “大公子”


    大公子,他毕竟还是聚云山庄的段大公子!


    段若锋冷冷道:“聒噪,我岂用你们催促?”


    最后几个字还未出口,剑就已递来!


    公孙明咬紧牙关,持剑挡下。


    聚云山庄的剑法如云海如惊涛,连绵不绝,却又因段若锋心境与往日不同,而显出许多阴郁狡诈,不过数十招,公孙明就已觉得手臂发麻,内力在胸腔中翻滚,喉头腥甜。


    剑光之间,忽又听得身后数声痛呼。


    身后,几个公孙世家弟子被刺中倒地,齐小甲挣扎起身,正与剩下几个弟子持剑做最后抵抗。


    雪中听得齐小甲吼道:“少家主,走!”


    另有弟子道:“走,少家主!”


    “走!”


    “走!”


    十几年前此地,公孙裕是不是也在池劲晟的嘴里听到了同样的话?


    那时候的公孙裕又是怎样的心情,他的眼泪是不是和此刻的公孙明一样落下?


    当年之人,选择无奈奔走,今日之人,又要作何选择?


    公孙明喉中发出几声哽咽,只恨自己十几年过太平少爷生活,技不如人,自己死便死,却要弟兄朋友与自己一道埋在风雪之中。


    一瞬间的哽咽,便有一瞬间的破绽!


    剑光见缝插针,抓住公孙明这一瞬的滞涩,刺向其咽喉。


    齐小甲顾不得自己伤势,跌撞着要冲去,却只能瞧着剑光贯下


    “当!”


    剑已落下。


    剑却没有落下。


    一把刀斜刺里斩出,正将争锋截下。


    力气之大,竟让段若锋的剑直接坠下,刺入泥地中!


    看到刀,段若锋的脸上有瞬间的失魂落魄、惊惧惶惶,但等公孙明也定睛看去,却发现刀并非无常。


    那是一把不足三尺宽的刀。


    正握在一只不大不小、不白不黑的手里。


    手的主人有一张木木呆呆的脸。


    公孙明已不大记得此人是谁,一旁齐小甲却猛然跌坐回地上,大口地喘气儿:“你来了!”


    “我来了,”那木木呆呆的脸上的嘴巴动了,“我有事。”


    这话好像是在说“我来吃饭”一般自然。


    在雪夜里。


    在这血腥味弥漫的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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