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秦嵬笑道:“所以我早说过,磨盘做事从不需要人担心。”
“你们三个做事我总是放心,因为我担心的,一直是你们三人本身,”沈云屏低声道,“你的朋友独自出门,无论是去什么地方做什么事情,你都难免会惦记。”
秦嵬心中发烫,尚未说话,就听沈云屏又道:“她选那匹马,是为了时机。你并不多穿一件厚氅衣,又是为什么?”
秦嵬没有说话。
沈云屏却已替他回答:“因为你觉得碍事,因为你知道,过不久,需要你拔刀的那一战,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分神和偏差。”
刀剑之间,眨眼便是胜负生死。
越是高手,就越是懂得这些细微的感觉。
秦嵬仍没有说话,只将脸埋在沈云屏的颈窝。
“你并没有太多的把握,是不是?”沈云屏问道。
秦嵬平静道:“我数年前在捉月城见他出手一次,若以那时来看,我有四成把握。”
沈云屏苦笑道:“你竟连撒个谎让我安心也不肯?”
“刀剑相争,本就是没有谎言的。”秦嵬的嘴唇贴在沈云屏的脖颈,轻声道,“况且我既不愿骗你,而你也一定会看出我有没有扯谎。”
沈云屏看着前方已渐渐因落雪而有了白色的道路,半晌,忽然道:“这道本就难走,如今积雪,更是难行。”
秦嵬不知他为何忽然说这句,但仍回答:“想必所有人现在的路走起来都不会很快,那位想要折返聚云山庄,未必会比你我快上几分。”
“近路虽窄,难过马车,但照现在速度,却能保证天亮前看到聚云山庄,”沈云屏道,“所以你现在就闭上眼,至少还能浅眠两三个时辰。”
秦嵬一愣,将脸从沈云屏肩上拔起,故作忧虑:“如此说,那位一宿奔走,我却还能睡上片刻,若我真赢了,说出去会不会显得不公平?”
沈云屏抬手向后一捏,正将他的嘴捏住,冷冷道:“聚云山庄是什么地方?你的眼睛又是什么样子?天时地利,他已占了两项,而我却只想要你睡一觉!”
说罢,袖中绸带便已甩出,灵蛇一般围着二人缠了两圈,将秦嵬紧紧捆在了背上。
“在我背上睡会儿,”沈云屏道,“我绝不会叫你掉下去。”
这话说得平静且理所当然。
因为这本就是最理所当然的事情。
因为熊瞎子在谢翎的背上昏睡过一次,秦嵬也在沈云屏的背上睡过一次。
秦嵬忽然不知要说些什么,半晌,感叹:“我这辈子只在你的背上睡过觉。”
“分明是晕得人事不省,竟也好意思说是‘睡觉’,”沈云屏哭笑不得,顿了顿,声音软下来,“我这辈子也只背过你一个人。”
秦嵬好似被鬼摸头一般蹦出一句:“看来少爷的后背,生来就是要让我趴着睡觉的。”
沈云屏侧过头,凶狠地瞪他一眼。
秦嵬以为是自己哪句话又惹了这少爷发火,正要再说,就听沈云屏的声音被风吹得飘来:“不是睡觉,我也可以背,你不比一袋谷子沉多少。”
他这话说完,便觉得肩膀沉了沉。
秦嵬已将脸又埋在了他的脖颈处,犬齿咬过他的侧颈,激得沈云屏弓起身。
沈楼主正要发作,便觉察到秦嵬的呼吸已逐渐绵长起来。
这人自幼便是个泥地里打滚的草芥命,也正因此,练就了无论何时何地,只要放松便能立即入睡的能耐。
沈云屏的后背就是最让他放松的地方。
他甚至来不及再说几句嘱咐,就已只剩绵长的鼻息。
沈云屏将马控得更稳,雪花落下,飘飘荡荡。
竟令他想起年少时与三乞儿一道住过的破屋。
那屋子窗户都破了,每逢下雪下雨,雪花雨丝便会顺着窗口飘进来。
他第一次与朋友们睡在一处,破毯子将四个孩子裹起,他激动得睡不着觉,翻来滚去。
惹得饭桶和磨盘不满,二人在睡梦中嘟囔着骂人。
只有挨着他睡的熊瞎子问他做什么不睡觉。
年少的谢翎羞于承认自己为这样的事情兴奋,吭哧半晌,只说脸疼身上冷。
熊瞎子让他滚回自己家睡,他又梗着脖子绝不让熊瞎子如意。
僵持半晌,谢翎感觉到熊瞎子的手摸索过来,将他从背后搂住,用当时还瘦小的身体努力地裹住他,又将毯子拉得盖住两人的下巴。
睡吧,熊瞎子说,这样暖和,我搂着你。
年少的谢翎再不梗着脖子了,他躺在茅草铺成的“床”上,感觉到熊瞎子的身体并不多暖和,手也冷得很,或许是也知道自己手冰,所以熊瞎子只用胳膊勒紧他,手因毯子不够大而露在外头半截。
谢翎看着窗外飘进来的雪花。
雪花似乎被风吹到了他的眼睛里,所以他的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下来。
他说不清那是为什么而流的眼泪,只觉得难过又高兴,悄默声地偷偷擦掉,等熊瞎子也迷迷糊糊地睡着,他这才翻了个身,将熊瞎子的手搂在怀里,与熊瞎子面对面、头顶头地闭上眼。
熊瞎子半睡半醒,一只手摸索到他的脸,问他为什么哭了。
谢翎说是雪落在脸上而已。
熊瞎子嘲笑道,就是眼泪,你上次背着我跑时,就哭成这样,我知道。
谢翎一把将他的手拽下,重新搂住,嘴上却说,是你身上都是骨头,把我硌得睡不着,我急哭了。
熊瞎子将信将疑,问真的假的。
真的。谢翎小声说,所以你要再长一些肉,否则以后我再不背你。
后半句没说完,熊瞎子已呼呼大睡。
这小子睡觉的速度自小就快得吓人。
但好在,如今背上的身体不仅已不再硌人,还暖和结实。
雪落在沈云屏的眼睫上。
他眨了眨,将与年少时那个夜晚一样的水光自眼眶中眨去。
秦嵬在他的背上睡得如此沉,如此地安稳,几次变换道路都没有醒来,唯有两臂还似年少时那般紧紧地搂着他。
年少时熊瞎子的体温无法让谢翎在寒夜里有多暖和,但现在的熊瞎子,却已令沈云屏在雪夜中好似置身世上最暖和的房中。
沿途数次听得鸟啼,沈云屏知道,范遇尘已将人手安排齐整。
卯时左右,快马载着两个人,自山道上飞出。
林间,数道黑影或骑马或轻功而来,均是附近八方楼的百灵鸟和暗桩。
众人并不答话,对沈云屏均是抱拳,然后齐刷刷地转过头去,看向不远处。
沿着这条道向上看去,雪雾之中,一座巨大的山庄的影子已模糊可见。
秦嵬正在此时醒来。
*
一队人马正在道上飞奔。
雪已将地面染白,前往细林涧的这条路却与想象中不同。
“如今细林涧旧址已不好寻找,”明剑门一年长弟子与池静波并排前进,迎着风雪道,“细林涧倒了后,地盘已被黑/道各派瓜分,旧址随后也被改做赌坊酒楼,相当混乱,若非不得已,我真不愿少门主去那地方。”
池静波穿得厚实,她武功内力均非优秀,好在还经得起颠簸,这一路狂奔,只是有些许疲惫。
听得这句,池静波不由苦笑道:“我若还是足不出户的大家小姐,你说这句便也罢了,但如今为明剑门,我岂能在意这些?”
众弟子皆是池劲晟留下的人,如今仍对明剑门忠心耿耿,此刻因觉得门中弟子无能而面露愧疚。
池静波缓声道:“各位师兄师姐,何必如此颓丧?明剑门尚未倒下,我也不愿只做‘少门主’,而‘门主’本就不该在意这些琐碎,是不是?”
弟子们神色一震:“正是!”
言罢,再不嗦,只与池静波一道继续奔向细林涧。
只是池静波眉头始终蹙起。
年长弟子问道:“少门主为何事苦恼?放心,待赶到地方,咱们便联系白道的本地门派,也算多些人手。”
池静波坐在马上,蹙眉道:“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年长弟子尚未再问,便听身后有人道:“前方就是了!”
众人抬头看去,果见飞雪中不远处有一座镇店轮廓,已是这个时间,竟还灯火通明,可见赌坊酒楼这类地方彻夜经营,倒真算是个耍乐的好去处。
见细林涧近在眼前,池静波心中既激动又难过,池劲晟至死没能赶到的地方,如今竟已是这个模样。
她正要驱马前行,却忽然顿住,秀气的脸上变颜变色,脱口道:“不对!”
身旁几个弟子已要上前,听得这句纷纷转身:“少门主?”
“不对,不对!”池静波一勒马缰,眼带惊疑,“绝不是此地!”
年长弟子惊讶:“此地就是细林涧,绝不会错啊。”
池静波厉声道:“不,我是说,洪指头绝不会将东西藏在这地方!”
众人一惊。
“此人生性多疑,不信旁人,即便还是‘章宽’时,许多事情都要捏在手中亲自来做,”池静波已将马掉了个头,急速道,“你们想,善堂早已势不如前,他怎会有信任的人手去监管恨罪鞭?若细林涧同枫山总坛一样废弃,他或许会放心,但此地如今已人多眼杂,恨罪鞭若放在这里,岂不危险?”
明剑门弟子想到“章宽”,仍恨得咬牙切齿:“如此说,倒是不错!”
“所以绝不可能是细林涧,这地方现在这样,咱们进去八成徒劳无功不说,还要惊动各方,若黑/道杂碎趁机浑水摸鱼,事情就麻烦了!”池静波低声道。
年长弟子急忙问:“那少门主觉得会藏在什么地方?”
“必定是他能让他三五不时去看一看的地方,”池静波苦笑不迭,“我如今也不好说,只能期盼明哥在野猪林能有发现,再不然,我就只能回明剑门去看一看了,咱们家四面也是有树林子的吧?”
“那现在是要返程?”
池静波略一思索,果断道:“我直觉耽误下去会错过大事,这样,先折返野猪林与公孙世家见面,之后再做打算。”
年长弟子看向远处细林涧,面上忽有许多犹豫伤感:“已到跟前儿,少门主真不去看看?当年,老门主他……”
池静波坐在马上,回头看一眼。
镇店灯火在风雪中好似一场梦魇,竟显得不多真实。
细林涧,细林涧,这一切的源头,这明剑门两任家主都不曾踏足的地方,却让如此多的性命为它埋葬。
想到池劲晟,池静波眼中泪光一闪而过,旋即只剩清醒理智,一扬马鞭,道:“待事情了结,我一年可以来十次,若拘泥于这一回误了事,那才是愚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