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雷夫人不再看他,只提枪踱步至院中,背对着他,淡淡道:“你只需要知道,我当年未能保下我最好的朋友,如今,我自不会眼睁睁看着她的儿子去死。”


    裘得索喉中发酸,哑声道:“夫人与那位朋友的情谊,实在令人动容。”


    “这不仅是因他是我朋友之子,”雷夫人道,“他即便是仇人之子,我也绝不会去要一孩子性命。”


    裘得索怔住。


    雷夫人转过头来:“因为公孙世家一向如此,因为祸不及家人,仇不及子孙。”


    而唯一值得延续下去的,是对好朋友的情谊。


    它可以如种下的一棵树,十数年过后,人已不在,但树却还在生长。


    树荫仍旧会庇护死人留下的孩子。


    裘得索岂会不明白这其中道理?


    他们三个乞儿,难道不是因为当年这一棵树而走到现在?


    沈云屏难道不是因为这一棵树,而昼夜不停地找了十几年?


    而若无雷夫人与方锦种下的这棵树,又岂会有如今的公孙明。


    若无公孙明,早在渡风城时,老铁匠说不准便已被灭口,秦沈二人更不知要经历怎样恶斗。


    江湖万变,但心与情,无论多少年,多少代,千年百年,都是一样的。


    裘得索两手抱拳,脸上全无半分谄媚圆滑,正色道:“故人之子,心意正与夫人相同。”


    雷夫人一愣。


    “公孙少家主,”裘得索的小眼中只有沉稳与笑容,“必定平安无恙。”


    雪正在此刻落下。


    *


    第一片雪花落在公孙明的唇边。


    极快便被呼出的热气消融。


    寒夜,冷雪。


    但血却是热的。


    温热的雪,会因愤怒而更加地滚烫。


    愤怒与恨,总是燃烧最旺的火焰!


    剑已出鞘,这必然是剑与剑之间的争斗。


    公孙明听得段若锋这句,只觉可笑可悲,沉声道:“段大哥,你一直都有选择站在这里,本就是你自己做出的选择!”


    这话何其耳熟,不正是秦嵬被推下陡坡时说的那句?段若锋脸色更白,却陡然生出许多愤怒。


    无论是谁,都好似如此轻描淡写,不考虑他夹在道义和父亲家族之间的半分为难!


    段若锋涩声道:“我已没有回头的路。”


    公孙明道:“天底下的路,从来都是由自己踩出来的。段大哥,你同我回捉月城见阿娘,这何尝不是一条路?”


    “见雷夫人?”段若锋冷冷道,“难道还叫我告知四方,聚云山庄所做之事?”


    “既做错了,本就该承认!”公孙明悲声道,“你我幼时在正盟时,池伯伯难道没有教过这话?”


    却听段若锋厉声道:“池劲晟已死了!”


    公孙明陡然一惊。


    段若锋看着他,声音缓和:“……也已死了十几年,仇恨也该放下。小明,你将东西放下,我保证你平安离开。”


    公孙明忽然想起很多事情。


    年幼时在正盟滚来滚去地玩耍,段若锋段若宇是如何将他抬着来回奔跑,他大叫大笑。


    又想起无数个夜晚,公孙裕是如何与池劲晟段贺年喝酒赏月,他不顾段若锋阻拦,偷酒去喝,爹娘怪罪下来,段若锋替他扛着……


    他没有兄长。


    他年幼时曾真将段若锋当做大哥!


    人是不是真的会在长大后就变了?


    公孙明咽下喉头酸涩,冷冷道:“我若放下,才是再无后路。段若锋,仇恨与剑,这本就是很难放下的东西,你自己应当清楚!”


    段若锋神色几经变换,终于变为叹息:“小明,你我都已非三岁孩童,拔剑,这本就是江湖客该做的事情!”


    忽听阵阵出鞘声,公孙明眼前一花,齐小甲已挡在身前。


    “公孙家弟子”


    “剑荡奸邪!”


    十几年前曾有过厮杀的野猪林外,不远处,另一厮杀爆发在十几年后的雪夜。


    段若锋显然看不上善堂那些人,他这一次带来的均是聚云山庄弟子。


    身份既已被道破,最后那点儿遮掩便不需再有,聚云山庄那如流云连浪般滔滔不绝的剑法顷刻间袭来!


    岂料公孙世家弟子似早有准备,并不因这变故而惊慌失措,反倒面带沉痛与恼怒,长剑出鞘,应战而上。


    聚云山庄剑法与公孙世家本不分伯仲,但这十数年间公孙世家若蒙尘一般沉寂,聚云山庄却如日中天,心气神儿不相同,剑法之间的攻势便也有了差距。


    公孙明在这十数年里,切磋时从未赢过段若锋。


    就好像公孙世家在这十数年里,从未胜过聚云山庄一般。


    但今日,公孙世家的剑却好似冬日冷风一般,带着一种扑面而来的寒冷。


    好似已埋在雪里十数年的剑,今日终于得以出鞘。


    一招一式,必带着最深的怒与恨!


    不见月色的夜晚,刀剑碰撞声不绝于耳。


    剑光便是今夜除了雪光外唯一的光亮!


    公孙明因怀中抱着的东西而成为了靶子,四面围攻而来。


    却不想公孙世家弟子已受够了这十数年的沉寂,事到如今,谁还看不出当年公孙裕因何而死?


    哀痛。


    这足够令所有人奋力一搏!


    公孙世家剑法若游龙似惊鸿,自雪夜中出击,将那连绵不绝的聚云山庄剑法隔绝在少家主身边。


    雪落下。


    雪花被剑锋削做两半,随即又被呼出的热气吹翻。


    公孙明那把薄光剑也已出鞘,他已不似在渡风城与秦嵬争斗时那般青涩,剑法好似迈上一大步,剑光闪过,便有聚云山庄弟子跌下马背。


    因对公孙世家了如指掌,段若锋不过一个眼神,聚云山庄弟子便专程分出两三个,将齐小甲团团围住。


    “雷夫人果然疼你,”段若锋感叹,“自己虽留守捉月城,却将这武功过人的护卫安排在你左右。若非我早有准备,今日难免多了许多麻烦。”


    齐小甲剑出如电,与聚云山庄袭来弟子一接触,便觉虎口阵痛。


    他心头大惊,不由道:“少家主当心,此次前来之人,必定是聚云山庄好手!”


    “若非好手,怎会来此地?”公孙明叫道,“你且管你自己吧!”


    话音未落,便感一寒冷剑光自黑暗中刺出!


    薄光剑下意识去挡,便见段若锋那把争锋若蜂尾一般递来,若非公孙明早已因克制秦嵬变幻莫测的刀法而早有训练,堪堪挡下这一击,段若锋的剑尖儿此刻已刺进了他的面门!


    公孙明心中悲恸。


    因为他已明白,这一剑为的就是他的性命。


    “你当日,”公孙明持剑相挡,悲声道,“就是如此要秦嵬的命的?”


    听得“秦嵬”二字,段若锋眸中闪过些许复杂,他轻声道:“我已赢过了他。”


    公孙明笑了。


    段若锋一愣。


    公孙明道:“你不可能赢他。他即便是死了,即便此刻已魂归大地,你都不可能赢他。”


    段若锋看着他。


    公孙明吼道:“一把黑夜中才敢刺出的剑,永远赢不了一把为道义而出鞘的刀!”


    “当啷!”


    剑与剑相撞,火光迸现!


    再听另一侧呼啸声起,公孙明不由分神看去。


    原本不过三四人包围的齐小甲身边,不知何时竟有多出四人,自头顶坡上跃下,直击齐小甲而去!


    公孙明心头大惊,脱口道:“小甲!”


    却觉手上一沉,段若锋的剑已压上来!


    “我知道这护卫是你什么人,”段若锋叹道,“人这一生,总有很要紧的朋友兄弟。有时候你宁可自己去死,也不愿他去死这也是为什么池劲晟与公孙裕会死,因为他们也是如此想法!”


    不等公孙明反应,段若锋另一只手已抬起,凝聚了内力的左手拍向公孙明胸膛。


    一个剑客,他杀人的时候,竟不是用剑。


    公孙明绝没有想到!


    他已有家主该有的胸怀,但毕竟不如段若锋经验充足,尚不知江湖本就如此。


    哪怕是秦嵬,都会善用刀和刀鞘来互作掩护。


    但手掌却并没有拍在他的胸口。


    手掌被一把剑挡下。


    剑握在另一人的手里。


    公孙明先看见那只手,再顺着手向上看去,才看到齐小甲的脸。


    看清齐小甲的脸,就看到他身上被剑刺破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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