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好在耗子终究就只能是耗子。


    裘得索将刀归鞘,擦一擦汗:“所以,你应该将前三具尸体的上衣扒掉,好让他们胸口被枪捅穿的伤口露出来,然后挂在土地庙前的歪脖树上,以便来往的蝇营狗苟一眼就能瞧见。”


    那护卫点头应是。


    裘得索还要再说,忽听一阵疾跑声传来。


    一乞儿打扮的半大小子踩着轻功奔向裘得索,人还未到跟前,口中就已叫道:“裘家主,裘家主,野猪林外的弟兄传话”


    裘得索一把将他肩膀擒住,将他脑袋凑到自己耳边:“你何不直接去大街上嚷嚷?”


    那小子道:“我可不敢在外头嚷嚷,是判姐说了,进千般园就和进自家一样,我才敢嚷嚷,难道在自己家也不能嚷?”


    听到这句,裘得索露出一个笑脸。


    他最喜欢的,就是他的三个朋友将他这繁华的千般园,仍当做是年少时那个破屋。


    因为无论是繁华还是破败,家都是一样的。


    他高兴道:“自然可以嚷,但是你要嚷得小声些,只要我听到就好。”


    那小子果然小声地在他耳边“嚷”起来。


    裘得索的小眼在他的几句话里慢慢睁开,脸上表情几经变换,最后道:“能确定?”


    “当然,”那小子低声道,“咱们虽不敢靠近野猪林,但却在出野猪林朝万枫庄园、细林涧两处的必经之路上埋了眼线,均没见到人影,你说奇不奇怪?”


    裘得索并不回答,只拍拍他肩膀,道:“后厨的肘子还炖着,你怎么不去好好吃一顿?”


    护卫叫了人来,将那一蹦三尺高的小子引去吃饭。


    裘得索摸着刀柄,咂吧咂吧吧嘴,又问道:“盯着镇山剑派落脚客栈的人有没有消息?”


    护卫道:“客栈内风平浪静,晋孟君应当不曾离开,他身边姓孙的那位长老几次出入采买人参一类补品,想必是旧病复发,仍在修养。”


    裘得索并不答话,只皱起眉,将一双小眼眯得只剩一条缝。


    护卫叹道:“晋三娘在时,镇山剑派何等风光?虽不如公孙世家在铸造上那般精通,却善些机关建造之术,镇山剑派门中主楼气派得很,想不到如今掌门却只能在捉月城的客栈床上一病不起。”


    “不要再说这样闲话,”裘得索想起晋孟君在别院内对秦嵬的帮助,低声道,“免得惹人伤心。他体弱,并非他所愿。瞎子难道是自愿眼瞎,瘸子难道是自愿瘸腿的么?”


    护卫察觉自己失言,羞愧难当。


    裘得索不多追究,只问:“雷夫人现在何处,可休息了?”


    “还在空空小筑,”护卫道,“我见正盟中人往来传递事务,应当并未休息。”


    雷夫人的确没有休息。


    尽管夜已深,但她却还坐在院中石凳上,擦拭着自己的铁枪。


    这把枪今天已要了三条命,值得好好擦一擦。


    裘得索来时,铁枪已擦得雪亮。


    在四面灯笼烛火映照下,好似一道火链握在雷夫人手中。


    裘得索拖着瘸腿,笑嘻嘻地走上前来,抱一抱拳,朗声道:“好枪,好枪!”


    雷夫人见他这圆滑市侩的模样就想笑:“我的枪再好,又怎能比裘家主拍马屁拍得好?”


    “非也非也,”裘得索严肃道,“正因枪好,才给裘某拍马屁的机会,所以说到底,还是枪好!”


    雷夫人哈哈笑起来,指着另一石凳邀裘得索坐下。


    裘得索从善如流,屁股刚坐稳,嘴就已张开:“夫人在这住的如何?”


    “我年少时与一闺中朋友出门散心,路过一庙,听里头说什么万般皆是空,”雷夫人道,“你这千般园里的空空小筑,难道是由此而来?”


    裘得索笑道:“夫人想的不错,正是如此而来。”


    雷夫人道:“只是我听说的是‘万般’,怎么裘家主的园子却是千般园?”


    “因为空空的小筑,也并非真的空无一物。”裘得索小眼挤了挤,“所以千般自然也不是万般。”


    雷夫人听得这解释,不由笑道:“裘家主真是颇有,嗯,文采!”


    裘得索忽然很感动地看着她。


    雷夫人惊讶道:“怎么?”


    “夫人,”裘得索感动道,“这还是头一次有人用‘文采’夸赞我呢!愧不敢当,愧不敢当!”


    雷夫人失笑:“这有何不敢当?”


    裘得索道:“因为起名的本不是我,是我一个熟人。她偶尔来千般园,我便叫她来替我起名字。”


    雷夫人笑道:“能给裘家千般园起名字的,想必是很熟的熟人?”


    “不错,”裘得索高兴道,“她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


    雷夫人的眼神柔和许多:“我知道。”


    好朋友。


    这难道不是一个无论何时想起,都会令人笑起来的词?


    裘得索道:“夫人知道?”


    “我并不知道你说的是谁,”雷夫人摸着铁枪,“我只是知道,人的一生最幸运的事之一,就是有一个能让你和她讨论该给自己的东西起什么名字的好朋友。”


    裘得索深知她所说是谁,想起方锦,心中难免发热。


    不由道:“夫人也有最好的朋友。”


    雷夫人道:“我的确有。”


    裘得索笑道:“她是不是也同夫人想过,公孙世家的园子里的东西要有什么名字?”


    雷夫人没有回答。


    半晌,她忽然道:“我当年,曾为一玩意儿的名字与我夫君争吵不休,写信同她抱怨。”


    想到方姨在读书这方面,与自己实在不相上下,裘得索不由捏一把汗,小心问道:“那夫人的朋友是如何回的?”


    “她回信说,自己起名的能耐,就像她下棋的能耐一样,臭的够呛,但幸好在这件事上还算有些经验,”雷夫人想起这事,仍会露出笑容,“她说若有不懂的事情,不如就去翻书。翻千古流传的书,总能找到我夫妻二人都喜欢的字来用。”


    裘得索狠狠地替方锦松了口气:“这可真是……呃,明智,明智!”


    雷夫人道:“所以我夫妻二人一头扎进家中藏书阁里,翻了两天两夜,终于翻到一句话,我虽不爱读书,但那句话却一看就很喜欢。”


    “哦?”


    雷夫人轻声道:“‘与日月齐光’。”


    裘得索心中忽然一动。


    雷夫人手抚铁枪,微笑道:“所以那玩意儿就叫‘明’。”


    裘得索心中不知是何滋味,只觉一阵震荡翻涌,嘴唇动了动,却未能吐出一句话来。


    雷夫人道:“能有与你分担烦恼的朋友,这难道不是世上最高兴的事?”


    裘得索看着她,终于吐出声来:“这永远都是的。”


    顿了顿,狠下心来,又道:“夫人有这样的朋友,公孙少家主必定也有这样的朋友。”


    雷夫人淡淡道:“自他父亲死后,他便知世上还有人情冷暖这一桩事。所以他的朋友并不多,我想,小甲应当算是头一个。”


    “段大公子难道不算?”裘得索问道。


    雷夫人猛然侧头,目光如雷电一般看着他。


    半晌,她露出一丝了然的笑容。


    裘得索找补道:“只是方才家里人忽然联系,说在野猪林外见到公孙少家主与段大公子一道进入野猪林,可却迟迟不见人离开,更无人从林中前往枫山与细林涧,这才多此一问。”


    雷夫人仍旧带着笑。


    只是握着枪的手在听到儿子的消息时猛然收紧。


    眼神中也难掩凶狠之意。


    裘得索被这视线看得后背冒汗,却仍装出市侩笑容:“我想,五大派之间,应当都是最好的朋友。”


    雷夫人听得这句,脸上的笑容慢慢落下。


    良久,她叹了口气:“本该是的。”


    裘得索借机问道:“如今城内只剩镇山剑派,依我看,不如请晋掌门也来帮一帮,以免您操劳太多。”


    雷夫人平静道:“不必了。”


    “哦?”


    雷夫人微笑道:“因为晋孟君已不在捉月城。”


    裘得索浑身一震:“可是”


    雷夫人又道:“不如说,他本就没有回过捉月城。”


    裘得索悚然道:“什么?”


    “裘家主不必惊慌。”雷夫人慢慢地站起身,手中铁枪在半空中横扫而出,带起一阵凛冽的风,“晋掌门总要去自己要去的地方,就像那姓秦的小子与姓沈的小子一样。”


    裘得索猛然站起身,眼神惊疑不定。


    他震惊,因为雷夫人已知道秦嵬并没有死。


    也因为雷夫人知道,这两个王八蛋此刻也并未停下追踪与寻找。


    那她为何还在捉月城?


    雷夫人好似知道他要问什么,微微一笑:“我在这里的原因,与你在这里相同。你我不在明处,暗处的人又怎会放心活动?死水是出不了真相的,唯有要水活起来!”


    所以公孙明也要出捉月城。


    池静波自然就奔向细林涧。


    若没有令真相水落石出的证据,那便亲自来做将水搅活的那只手


    雷夫人的铁枪一头落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响。


    她看向裘得索,沉声道:“我虽不知尔等身份,但你来此查探口风,不过因事已到终盘。”


    裘得索不敢说是,也不敢说不是。


    所以他并不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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