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公孙明犹如当头一棒,心中多日来若有似无的疑云被第一行字一锤敲散。


    他本就觉得古怪,善堂人手众多不假,但十几年下来,早已不似当年壮大,却为何在袭击公孙别院时还能分作两股?


    更别说在枫山时袭击的人中明显武功路数分作两派。


    将秦嵬坑害的那面具人剑法虽凶悍,却总透着一股不协调,现在想来,难道不是故意掩盖原本惯用的剑法?


    他回想当天段若锋赶到时,对方衣袍略显凌乱,与往日体面穿着不同,上马返程时体态也明显有些不自然……还有在渡风城时,段若锋询问他老铁匠身份时的表情。


    公孙明第一次知道“恶寒”是什么感觉。


    也随即明白了雷夫人这两行字里的深意,当即抬头看向齐小甲:“你”


    却瞧见了齐小甲脸上一闪而过,没来得及掩饰的表情。


    那是一种不带恐惧的惊愕,还夹杂着些许的若有所思和苦笑。


    公孙明有瞬间的福至心灵,他忽然意识到,这惊愕之所以没有恐惧,是因为齐小甲似乎早知段若锋不对头,他惊愕的是雷夫人也已发现!


    而这也同时说明了一件事。


    齐小甲与雷夫人,或者说与公孙世家的消息来源并不相同。


    公孙明的目光犹如闪电,又似铁钉,令齐小甲心头一沉。


    二人都没有说话。


    *


    三匹好马在小道上奔跑。


    速度不算太快,但也绝不慢。


    头顶沉重的灰云压下,有种窒息般的寒冷和压抑。


    尤其是在没有人说话的时候!


    范遇尘坠在二人身后,终于憋不住:“二位为何如此沉默?”


    秦嵬走在范遇尘前面,范遇尘话音未落,他就叹了口气,就好像这口气憋了很久,就等着范遇尘发作时好叹出来一般。


    秦嵬惆怅道:“我俩不说话,是因为范统领。”


    “关我何事?”范遇尘纳闷。


    秦嵬道:“我怕我俩再多说几句,范统领又要幽怨地问我俩‘还走不走’。”


    范遇尘险些被一口气憋死。


    走在最前头的沈云屏穿着一身厚实氅衣,脸用围脖挡住以免被冷风刺激,闻言转过头来,笑骂道:“你胡诌什么?我不说话,是因为在想事情。”


    秦嵬问道:“什么事情能比被范统领阴阳怪气还值得在意?”


    范遇尘恨不能纵马上前,把秦嵬的马撞翻!


    此人颇为记仇,睚眦必报,实在可恨!


    沈云屏权当没听出秦嵬调侃:“我在想,与第二条恨罪鞭一同埋下的证物究竟是什么东西?”


    范遇尘道:“齐小甲临走前已传话过来,无影派率人将聚贤堂翻了一遍,并未发现其他东西,也不知是真是假。”


    “无影派那位掌门我知道,”秦嵬一手控马,一手拎刀,速度却丝毫不差,悠闲道,“虽然武功不如我,耐心不如我,脾气也差得多,但起码不是个坏人,不会在此事上作假。”


    范遇尘讥讽道:“早知你俩不对付,何必趁机挤兑人家?”


    秦嵬的耳聋来得恰到好处。


    沈云屏却道:“但我想,雷夫人已知道了那证物是什么。”


    范遇尘一愣,却见秦嵬若有所思,不由问:“此言何意?”


    秦嵬道:“我还记得,齐小甲的原话是,‘夫人将匾额后拿出的东西里里外外、一件件全都检查一遍,并未多言’,是不是?”


    “正是啊。”


    秦嵬叹道:“匾额后都有什么东西?你仔细地想想。”


    “自然是恨罪鞭,”范遇尘思索道,“还有些棉花……啊!”


    沈云屏幽幽道:“难道不还有包着这两个东西的锦布么?”


    范遇尘脸色难看。


    秦嵬苦笑道:“洪指头别的不说,心思的确缜密。第一鞭埋在底下,怕被虫蚁啃食,所以用铁匣存放。而第二鞭挂得那么高,不就是为了防止潮气或风吹雨打么?否则那锦布早就朽烂了!”


    “那锦布究竟是什么来头?现在派人去查还来得及么?”范遇尘急声问。


    沈云屏骑马的速度却丝毫不减,平静道:“待咱们查明白,黄花菜都凉了三回,何必如此麻烦?”


    “不错,”秦嵬道,“若我猜得不错,那锦布用料款式,想必并不多稀奇,虽然贵重,却非难得。”


    范遇尘已回过味儿来:“但若结合当年事,却一定不那么寻常。而能将这二者关联起来的,自然是对这两样都很熟悉的人!”


    而秦嵬和沈云屏二人与当年事却都只能算是间接关联,他们当时不过是孩子,除了方锦谢堑,并不多了解当年其他人。


    真正经历过当年种种的老人,如今已寥寥无几。


    范遇尘悚然道:“这么说来,池劲晟已死,当时池静波还年幼,佟金玉更是在当年事后不多久便咽气,死的蹊跷,他那蠢货弟弟又是个废物,而晋三娘也已归于尘土,晋孟君当年因体弱不多出门……”


    还算亲身经历的人中,唯有雷夫人还在!


    “她难道认出了什么?”范遇尘惊道。


    沈云屏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一片慈母心肠,连夜为儿子缝制一锦囊,今晨公孙明离开前,亲手系在了他的腰间。”


    范遇尘也知道这茬,想起那暗红色绣着不怎么漂亮的平安二字的锦囊,不由叫道:“若是如此,她明知危险,却仍让公孙明离开了捉月城!”


    “因为所有人不分散开,藏在深处的那人是绝不会动的。”秦嵬冷冷道,“而洪指头一疯,第二条恨罪鞭一同藏起的东西是什么,就只有雷夫人一人能够辨认,十几年过去,锦布都已失色,她或许并不能确定。”


    沈云屏道:“即便她确定,那人只说是巧合,再无旁人佐证,你又能如何?”


    范遇尘心中愤怒,骂道:“老贼,落在我手里,叫他将楼里酷刑”


    说到这里,忽然噤声,看一眼秦嵬。


    继而咳嗽起来,艰难道:“楼里自然也不是什么折磨人的地方,咱们只做买卖,不做那些不好的勾当……”


    秦嵬忍了又忍,还是哈哈笑起来。


    沈云屏第一次知道“脸上挂不住”是什么感觉!


    “你笑什么!”沈云屏转过头来,恼怒地看着秦嵬。


    秦嵬笑道:“我只是忽然发现,沈楼主手下的鸟们实在忠心,虽看我不顺眼,但要是为了楼主的声誉,就宁可闭着眼同我自卖自夸。我在替你高兴,难道不能笑一笑?”


    范遇尘已经开始夹马腹,准备上去撞秦嵬的马。


    却见秦嵬脸上的笑落下来,平淡道:“我知道八方楼是什么地方,我并非是个光明正大的好人,范统领何必如此小心?”


    范遇尘顿了顿,又看沈云屏。


    见沈云屏只抿着嘴,眼中却有些许雪花一般的亮光。


    范遇尘呼出一口气儿。


    隔了一会儿,才惆怅道:“不知雷夫人做那锦囊时,会不会十分担心?”


    秦嵬不答,沈云屏慢慢道:“那锦囊样式简单,却也并非两三下就能做好。无论如何,这一宿雷夫人一定想了很多。”


    “岂能不想很多?”范遇尘苦笑道,“当年五大派之间是什么情谊?池劲晟、公孙裕和段贺年三人又是什么交情?如今……”


    他想了半天,才只说出一句:“难道真有人能接受朋友或许并非朋友这件事么?”


    三人说完,均未再做声。


    恰在此时,前方传来阵阵鸟啼。


    三匹快马当即停下,前方道上,一百灵鸟踩着轻功奔回。


    “如何?”范遇尘问道。


    那百灵鸟在冬日里也跑得一头汗:“段贺年这一行人中均是高手,咱们的人实在不敢靠上,只能根据秦大侠所说沿途留意,果然在方才于路边捡到一酒壶!”


    说罢,将那酒壶拿出。


    又将里头东西倒出,竟是一张字条,上头用碳条歪七扭八地写着几个极难辨认的字。


    沈云屏皱眉看了看,顺手递给秦嵬。


    秦嵬显然已看习惯了这字迹,略一辨认,便道:“或许得让楼里的人手先停一停,别再追得太近了。”


    “这是为何?”范遇尘问。


    秦嵬道:“因为那队人中,不知为何,忽然有人坠马,段贺年将其就近安置,八成是要耽误一段时间。”


    “他亲自安置?”沈云屏笑着问。


    秦嵬也笑起来:“段老爷子一向热心善良,怎会看盟中人受苦?”


    沈云屏悠悠道:“想必段老爷子现在也在寻思,要如何将这一大队的人马安排得妥妥当当!”


    好似正为映照沈云屏所说,不多时,另有百灵鸟传信。


    段贺年那一队人马不知为何,忽然分作多股,一批手持地图,似乎中途转道枫山方向,聚云山庄人手与另一批人先行出发,仍旧直奔万枫庄园,还有一小批马匹或身体略有不适的人,均留在附近村中休息。


    “刀怪在村中打了壶酒,没等任何人,自个儿骑马去大新洞了。”那百灵鸟擦着汗,着急道,“咱们离得太远,看不清段贺年在哪一队中,这可怎么办?”


    秦嵬笑道:“那你为什么不去打一壶酒来?”


    百灵鸟一愣。


    秦嵬道:“就去刀怪去过的那打酒的地方,也打一壶拿回来。”


    *


    齐小甲看着公孙明,二人自年少一道长大,他一向很清楚公孙明的脾气和心性,但这一刻,却又有了些吃不准。


    半晌,齐小甲才斟酌着开口道:“夫人说得不错,仔细想想,段大公子早有古怪之处”


    公孙明并不等他说完,只淡淡道:“哪里古怪?”


    齐小甲顿了顿,将枫山上的疑点一一说完。


    公孙明静静听了,却道:“你既早有怀疑,为何当时不跟我说?”


    齐小甲只好道:“没有证据,我这样身份,不好轻言聚云山庄继承人的不是。”


    “你是什么身份?”公孙明的声音里夹了些怒意,“你是公孙世家弟子,是我护卫不假,但你当知道,在我心里,你我本就是兄弟!自小你我一道长大,我喝的第一碗酒,都要分你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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