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公孙明道:“错了!”
齐小甲看向他。
公孙明道:“我不去,是因为我不敢去。我不敢去,是因为我是个胆小鬼,我怕看到爹倒下的地方,我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怕得很。”
齐小甲没有说话。
公孙明认真道:“因为我还有阿娘,人一生会有两个柱子帮你托着天,一个是爹,一个是娘,爹倒下,我的天塌了一半,却还能依仗娘。但我近日常想,静波和……谢家那孩子,还有你,爹娘都死了,天塌了,会如何呢?”
齐小甲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只道:“会带着对爹娘的怀念活下去。”
“对,也不全对。”公孙明道,“你们会自己当柱子,顶天立地活着。”
齐小甲愣了愣。
公孙明平静道:“我也要像那样活着,所以我已不再怕爹倒下的地方了。”
齐小甲隔了好一会儿,才呼出口气:“少家主已长大了。”
“别做这长辈模样,”公孙明给他肩膀一拳,“我本就不小了!”
说话间,段若锋也带着聚云山庄弟子赶上,见公孙明终于停下,这才松一口气:“快喝点东西缓缓,我真怕你跑得发了疯,若有个好歹,我怎么跟雷夫人交代?”
公孙明只笑道:“娘只会骂我没用,何须段大哥交代?”
段若锋并不答话,他的脸色近日总有些发白。
他也翻身下马,见公孙明席地而坐,将腰间那暗红色的锦囊摆正,才肯喝水,不由道:“你何时挂起来这些玩意儿?往日不是嫌累赘,过节时都不肯戴香囊么?”
“因为这并非寻常锦囊,”公孙明将那锦囊摸了摸,不好意思道,“是我阿娘临出门前交给我的,说是塞了辟邪的符纸香灰什么的,要我好好佩戴。”
段若锋也难免笑了:“雷夫人向来不信这些,如今也为你信起来了,可见平日虽又打又骂,心里却还是疼你。”
公孙明喝着水道:“我自然知道阿娘心里疼我,天底下的爹娘,难道不都如此?”
段若锋脸上的笑淡了三分。
半晌,才怅然道:“或许吧。”
休息了两炷香,公孙明等人再次上马,沿途再不停顿,直奔野猪林而去,总算在天黑前赶到。
野猪林里并没有野猪,或许曾经有过,就像是这里曾经有过尸体、鲜血和眼泪一样。
公孙明在踏入林子的那一刻,浑身的血液就好像凝固起来。
他冷得厉害,身体僵硬,但却还能行走。
野猪林很大,但当年发生争斗的地方却很好找。
因为那里立着一块石头。
一块由正盟立下,至今没有人挪动过的半人高的石头。
那上面没有一个字和符号,但所有正盟的人,都知道这石头是为何而立。
公孙明立在那石头前,喘着粗气儿,没有说话。
身后公孙世家弟子眼底带着不可抹去的哀愁,无一开口。
段若锋也在看着那石头。
因为那块石头,是段贺年亲手立起。
十几年前,他父亲在此地立下这石头时,究竟是怎样的心情?
他在想什么?
会不会想起池劲晟,想起这位死在此地的他最好的朋友?
公孙明的手按在了那石头顶端。
他绝不会知道,还有四个孩子的手也曾按在这地方。
一个爹娘都已离开的少年数次来到这野猪林里搜寻,一寸寸地查找。
三个乞儿的手按在这里,发誓必有一日,为恩人查明真相。
公孙明深吸口气,低声道:“以此地为中心,扩散开去找,一棵树也不要放过,一块碎石都要掀开看看!”
公孙世家弟子当即应是,或用剑鞘或用木棍,四散开来翻找。
“我已将你送到,现在还得赶去万枫庄园。”段若锋拍了拍公孙明的肩膀,他一只手原本也想放在石头上,中途却又停下,垂回身侧,“你不必太哀伤,公孙老家主若在天有灵,也不愿见你如此悲痛。”
公孙明抬起头来,脸上却不见半点儿泪水:“我并不哀伤,那是留给查明真相后的我的东西,段大哥,我现在只有愤怒!”
段若锋一愣。
公孙明直起身:“段大哥放心,我自会在此查探,入夜路便难走,就不耽搁你时间了。”
段若锋叹一口气,不再多言,对自己庄中弟子点了点头,又对齐小甲嘱咐一句“多看着点儿你家少家主”,这才翻身上马,带人离开。
齐小甲始终盯着这边儿,见段若锋离开,这才上前几步,对公孙明道:“少家主”
话音未落,却见公孙明左右看看,自腰间解开那雷夫人临走时给的锦囊。
不等齐小甲反应,他已自锦囊中翻出一张字条来。
齐小甲大惊,实不知雷夫人竟还有这一手,也不知自己该不该看。
公孙明却已道:“嘘,你同我一起看!”
说罢,字条已经展开。
字条上,当头便是一行小字
“自石碑向东,三百九十八步,是你爹倒下的地方。”
第121章
三百九十八步。
这精准到步的计算,却比寻常一寸一厘的距离计算更令人悲伤。
这意味着雷夫人不仅来过此地不止一次,且亲自用脚丈量出了这段距离。
第一次来时应当只来得及寻找方位,或许痛哭过一场,但之后的每一次,愤怒都化作了这一步步的脚印,丈量出了这三百九十八步的距离。
这一次轮到公孙明来走这三百九十八步。
公孙明分不清胸腔里横冲直撞的是什么样的感情。
是愤怒居多,还是悲伤居多?
他只知道自己的眼眶里并没有泪水,血液却滚烫。
齐小甲心中既伤感又感叹,四下辨认,低声道:“那边是东。”
公孙明迈开步子朝东边走。
走出三四步,又回过头对齐小甲道:“你跟我一起。我记得你从没见过我爹?”
齐小甲跟上,轻声道:“我进公孙世家时,老家主已离世一段时间了。”
若非如此,沈云屏也不会借此机会将他插进公孙世家。
人在最伤心的时候总是容易露出心底的缝隙,而八方楼最擅长的就是见缝插针。
齐小甲并不后悔,但难免对公孙明有愧疚,找补道:“常听他们说老家主昔年仗义江湖的模样,若当年有幸见到”
公孙明道:“若见到,你却未必会喜欢我爹。”
齐小甲一愣。
公孙明笑了笑:“他的确是个好人,也是个仗义的男人,但性格倔强,太过方正,所以并非是个讨喜的人。”
齐小甲心里叹一口气。
“阿娘常说,希望至少这一点我能别那么像他。”公孙明道,“但我却觉得,只要真的是个好人,相处得久了,你就自然会知道,是不是?”
齐小甲闷声道:“是。”
公孙明顿了顿:“可惜爹连给我相处的时间都不够多。”不等齐小甲安慰,又道,“已经一百七十三步了。”
本就乌云压顶的天空此刻在一步步中更加沉下去。
冷风将二人口中呼出的热气儿吹散。
公孙明一开始还能数步子,但他后来发现,其实很少有人能像他娘一样精准地数到最后的。
因为三百五十多步的时候,他就已经能看到公孙裕曾倒下的那个小土坡下的坑。
然后剩下的步子就都已数不清了。
因为走已变成了跑,奔跑的时候,人是很难去数步子的。
他狂奔着来到那坑前,这坑其实并不大,和想象中能令公孙家家主摔倒的坑相比,它实在不够起眼。
但也正因这坑不够起眼,又刚好能让公孙裕完整地匍匐在其中,所以才使得他躲过直接死在野猪林的命运。
公孙明死死地攥着字条,盯着眼前这坑,自土坡上滑下,立在坑前。
“少家主。”齐小甲想说点什么,但又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
却见公孙明只蹲下身来,半晌,将手在坑底按了按。
他的动作很快,也很利索,只一按便起身,好像这就已足够了。
“阿娘让我来此,也算叫我亲眼见一见。”公孙明道,“如今我已……嗯?”
他话说一半,忽然顿住。
齐小甲看过去,见公孙明又将被他捏得皱巴巴的字条展开。
二人这才发现,那字条竟还有一折。
方才公孙明只瞧见第一句,就已心神大乱,竟没看到下头还折着一条。
公孙明诧异地将剩下一折小心展开,齐小甲也伸头看去。
二人借着天色余光,见那一折里是更小的两行字,几乎要眯着眼分辨。
“提防段若锋。”
“不论如何做,公孙世家的剑都并非只在鞘中的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