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第105章
雨下了一宿,清晨才将将停歇。
昨夜一番胡闹,又如年少时一样挤在一处说了半宿的琐事,沈云屏睡得又深又沉。
秦嵬小时候睡觉的习惯难改,虽睡得短,但一旦睡着,就一动不动,到时辰自己会立刻睁眼,简直像是上辈子的兽性没甩干净,跟着带到了这辈子的躯壳里。
他脑袋搭在沈云屏颈窝处,胳膊横过去,正压在沈云屏胸口,将沈大少爷当做垫胳膊的好东西,全不管少爷本人被压得多喘不上气儿。
好在年少时手脚冰凉、身体发寒的问题早已不复存在,如今却又热烘烘地挤得人好似被放进炼丹炉里。
胸口压着条熊似的手臂,又被捂得满脑门汗,沈云屏梦里乱糟糟的一团。
却意外都非噩梦。
他时而梦到在田野里奔跑,又梦到年少时在火堆旁取暖,最后恍恍惚惚地,梦到小石城外小村里,爹娘租住的院子。
那院子并非他最后一次见到时那般毫无人气儿,反倒在盛夏的日头里显得格外敞亮利落。
他瞧见那院子,就知道自己在做梦,却仍走上前去,推开院门。
方锦和谢堑正蹲在地上刨坑。
夫妻俩仍穿着沈云屏记忆里常穿的衣袍,挽着袖子拿着小锄头,在院子一角头碰头地刨地。
一条圆墩墩的小狗趴在一旁滚来滚去。
这狗长得一副笨相,沈云屏从那笨劲儿里认出,正是小时候三乞儿陪他找了很久的来财。
沈云屏还想朝里再走,但门里似乎还有无形的墙,令他抬不起脚。
他只好立在门口,久久地看着爹娘的身影。
梦里一切其实都模模糊糊,但他仍能立刻知道那就是方锦谢堑。
因为这是孩子和爹娘。
也不知过了多久,方锦和谢堑将坑刨好,转过头来看着他,应该是笑了。
沈云屏于是也笑了。
他本以为自己会哭,但梦里他只觉得暖得很,只想笑。
他听到自己说:“你们在做什么?”
“你怎么跟小时候一样,有许多废话,”谢堑指着坑说,“在刨坑。”
方锦推他一把,他摔了个屁股墩儿。
方锦说:“我跟你爹准备种树。”
沈云屏看着他俩:“种什么树?”
“杏树,”方锦笑道,“你们不是都很喜欢么?”
沈云屏知道,这只是因睡前秦嵬提到的话,影响了他的梦,但他听到这句时,仍觉得自己好似回到了年少时的夏日。
树影间隙里落下暖洋洋的光,拢在身上,四周一切都是温热的,年少的谢翎半睡半醒地趴在躺椅上,朦胧间听到爹娘小声说话拌嘴,他眼还没睁开,就在想等会儿去破屋找三乞儿要玩什么。
爹娘的身影逐渐模糊,融进暖暖的光线里。
沈云屏几乎想在这和煦的暖光里睡死过去。
一只手摸过来,干燥且温热,摸一摸他的脸,捏捏耳垂,又慢悠悠地去摸他的脖颈和喉结。
这种将他当私有物玩弄撩拨的感觉太过明显,沈云屏慢慢找回点儿意识,闭着眼不自觉地笑了。
按住那只作乱的手,沈云屏哑声道:“做什么?再动就轮到我了。”
手的主人无奈道:“一大早的,少说些撩拨人的话。”
沈云屏睁开眼,奇怪道:“分明是你作怪,竟敢怪到我头上。”
他俩身体契合得厉害,一方稍有拨弄,另一方就必有反应,很难说清谁先动手。
秦嵬比沈云屏醒得早,已穿了里衣,束好发,看样子是打算外出练功,此刻却低声道:“我是听外头动静不对,要叫你起来,见你睡得沉,没忍心直接推醒。”
沈云屏原本还有几分睡意,听得这话,立即清醒过来。
侧耳听听外头,却只听得别院内鸟鸣与风声。
“天未亮的时候,我听见外头多出些脚步声,应当是别院内公孙世家弟子忙碌,”秦嵬轻声道,“只是不知所为何事,或许是段老爷子醒了。”
沈云屏怀疑什么,都不会怀疑秦嵬的判断和听力,当即起身,洗漱穿衣。
也因此,范统领杀气腾腾地敲开门时,秦沈二人穿得光鲜亮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完全是两个人模狗样的好人!
卫四地蔫头耷脑地跟在范遇尘身后,手里端着饭菜,显然是被抢先一步。
他愧疚地看着沈云屏,为自己没能第一时间跑来通风报信而自责不已。
那“我都懂”的眼神看得沈云屏头皮发麻,却硬要装作看不明白。
卫四地刚想说话,就被范遇尘一把按住了。
秦嵬早在开门前,就知道门外是谁,索性抱着刀缩在一旁,将沈楼主推出来镇场子。
只等范遇尘憋出一句“洪指头要招了”,秦嵬才猛然窜出,跟沈云屏一道惊讶道:“什么?”
范遇尘的八字眉下瞥更狠,连拉得比驴脸还要长,对秦嵬没几句好屁,对沈云屏也同样没几句好声:“方才齐小甲传信过来,清晨时洪指头忽然告诉看守的弟子,说自己有要招的事情,若正盟感兴趣,便将他两手接上,再拿些好酒来喝。”
卫四地自厨房过来,还没接到消息,闻言皱眉:“难道还真要治他不成?”
“本也不可能让他死,”沈云屏冷笑道,“他肩膀池静波那一剑如何我不清楚,但手腕是我亲手勒碎,想必哪怕不再发疼,日后也难抓握。”
秦嵬道:“池静波那剑正是地方,即便他肩膀的伤口愈合,也因伤及经脉,再不会像常人一般挥洒自如,更别提舞刀弄剑。”
范遇尘道:“正是,所以雷夫人已命人去为他诊治,将他两条手臂止血固定。”
“哦?”
“只是,”范遇尘微微一笑,“去的是毒郎中。”
四人脸上同时闪过一丝了然的笑影。
有毒郎中在,就不用担心洪指头真被“妙手回春”了。
秦嵬又问:“洪指头究竟招了什么?”
范遇尘狠狠地瞪着他,撸撸着脸,好似秦嵬是他天底下最大的仇人,嘴上却挤出声音:“他正在吃喝,还没继续说下去。”
“此人老奸巨猾,为了活命,什么都做得出,”卫四地厌恶道,“即便说了,谁又知道他说得是真是假,打得又是什么主意?”
这话不假,秦嵬摸了摸下巴,问道:“这老东西原本死不开口,嘴张得最大的时候,就是要死要开口的佟铁银的时候,怎会忽然改变主意?”
范遇尘也很纳闷,但见到秦嵬就不高兴,所以只“哼”一声,也不知在哼什么。
沈云屏皱着眉,转动拇指的扳指,忽然道:“昨夜都有谁去过地牢?”
范遇尘想了想:“雷夫人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地牢查看,期间苗真也与她一起去过,询问她自奉春台到觐州这一路遇袭是否是善堂所为。池静波在公孙明的陪同下也去见过洪指头,审问了一些事情。段若锋也去了地牢,只问了情况就离开。除此之外应当就没别人了,所有出入过地牢的人都记录在册,齐小甲也绝不会记错。”
听得段若锋也去过地牢,秦沈二人同时道:“段大可有说些什么?”
这二人简直像一个鼻孔出气儿,长同一条声带,范遇尘憋了又憋,才怒道:“左不过问些需不需要聚云山庄帮忙的事情,并未与洪指头有过交谈,哼!”
“你老哼来哼去,实在不像样,”秦嵬叹道,“以往只是拉犁的牛马,如今倒是像对什么都不大满意的猪头了。”
范遇尘要跟他干架。
沈云屏拦住了:“池静波问了什么,齐小甲有没有说?”
范遇尘窝囊地咽下怒气,毕竟正事要紧:“主要是问明剑门内如今的几个管事,哪些是他的人,和以往死的蹊跷的一些老人是不是他从中作梗。”
顿了顿,又叹口气:“还问池劲晟过世前,有没有留过什么遗言,我看洪指头在明剑门这十几年,竟还有些感情,倒也被她问出不少。”
“这几人过去地牢的先后顺序是怎样的?”
范遇尘不知沈云屏问这些是为什么,但却一一道来。
这几波去过地牢的人里,所问之事都没什么问题,更别提段若锋这样根本没有问的,只立在牢笼外与看守的弟子交谈几句。
沈云屏皱起眉,总觉得其中古怪。
“如今其他人又是什么情况?”秦嵬问道。
这次无需范遇尘说,卫四地也能接上:“段贺年已醒了,喝了药,状态倒还好,已吩咐段若锋去与啸山帮道歉赔礼,商议其他补偿。留在别院里的各派现在已冷静下来,在公孙世家引领下共同议事。”
“如今江湖上关于灵虎镇一案始末已传开,当年旧案虽还有些谜团,但至少公孙老家主与谢大侠方女侠的清白总算得以洗清。”范遇尘看一眼沈云屏,低声道。
沈云屏已自昨日在正堂时的心境中脱离出来,此刻绝非放松和缅怀的时候,仍绷着弦:“还有呢?”
范遇尘没好气道:“还有?裘家主一大早吃了一笼酱肉包两碗稀饭两碟子菜,那没心肝的东西混在啸山帮帮众里,跟着去见段若锋了,临走前也吃了一笼包子,走的时候端着稀饭饭碗走的,够不够?”
沈云屏顿了下,忍俊不禁:“你究竟在置什么气?裘家主没得罪你不说,江判不也与你道过歉了?”
这茬昨天磨盘专程说过,她虽瞧不上范遇尘的脑子和武功,却也知这是跟在沈云屏身边的人,不想有太多嫌隙,免得两方尴尬。
岂料范遇尘怒火冲天:“她来别院前,将我路上干粮摸走大半,我受了一肚子气,早晨才只吃了半笼包子,她竟能吃一笼,凭什么,不是没心肝是什么?”
秦沈二人只听出他被江判阴了之后的悲愤,又不敢接腔,以免矛头一转,指向他俩。
此刻的范统领好似一挂鞭炮,谁上去点一下,就炸谁一头包。
秦嵬只好道:“原来如此,我已知道另两个消息了。”
“哦?”沈云屏急忙顺坡下驴。
秦嵬道:“第一,如今雷夫人还镇得住场子,且洪指头必定还没吃饱喝足,否则现在咱们应当已收到了要么齐小甲、要么公孙世家派人来传的消息,是不是?”
“不错,”沈云屏笑道,“第二呢?”
“第二,”秦嵬咂摸咂摸嘴,微笑道,“看来公孙世家的伙食不错,我也要一笼屉包子!”
果如秦嵬所说,公孙世家的糕点虽一般,但伙食却不错。
两笼屉酱肉包,一笼半进了秦嵬的肚子,沈云屏与卫四地分吃了剩下的半笼时,公孙世家的弟子匆匆而来。
弟子并不细说何事,只告诉范遇尘,雷夫人邀秦沈二人同往地牢一趟,其余各派也有人前去。
秦嵬与沈云屏对视一眼,也不多话,略一收拾,便在公孙世家弟子引领下前往地牢。
临走前,秦嵬将昨夜公孙世家送给自己的那套衣袍拿起,一道带上。
沈云屏瞧见,只看着他,问道:“你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