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这有什么好想的,总要我亲手归还才好。”秦嵬将衣服往胳膊下头一夹,拎着刀走上前去,“我若不做这样的事,你才要问我想好了没,因为那证明我的脑袋可能是被门夹了。”
沈云屏哼笑道:“只怕别人若是知道你做这样的事,才会觉得你的脑袋被门反复夹了!”
范遇尘将人手的安排都交给卫四地,自己跟着二人一道前去地牢。
公孙别院建得颇为齐整,一应事务俱全,据传建这别院时武林颇为动荡,天下也不太平,地牢用来关押的是家中做了背信弃义、不仁不义之事的弟子。
只是公孙世家一派风气端正,这地牢自建成至今少有用到,没曾想会有在公孙明这一代时用上的机会。
好在关的并非公孙世家弟子,也不算让祖宗前辈蒙羞。
地牢在别院内东南角,秦嵬和沈云屏赶到时,外头已立着三四个其他门派的人,正与公孙明低声交谈,神情严肃。
齐小甲正跟在公孙明身后,低着头竖着耳朵听着。
见到秦嵬与沈云屏,公孙明紧绷的脸有瞬间缓和,迎上来,低声道:“牢里那老畜生说要交代什么事情,却非要正盟中说得上话的人到齐,才肯开口,我娘命我将你俩也喊来。”
秦嵬与沈云屏不动声色地停顿一瞬。
这话里透露出一个信息,洪指头招供是真,却并未要他二人到场,竟是雷夫人主动提出的。
这位早年一把铁枪横扫江湖的女侠,比他俩在武林里打滚的时间要长得多,思虑也颇为周全,绝不会轻易相信一个如今仍身份含糊的刀客和一个八方楼出身的狐狸。
如今却直言将他俩一道喊来,也不知是什么想法。
沈云屏装模作样地客气道:“既都是正盟之事,我二人不好打扰,免得惹人非议,连累公孙世家。”
“我家有什么好连累的,我娘都说没事,那一定没事。”公孙少家主颇为慷雷夫人之慨,大手一挥,“况且若非你俩,如今还未必抓住这畜生,我看谁敢说什么。等下段盟主过来,你俩跟着我,咱们一道下去。”
他身后齐小甲略点了点头,沈云屏这才放心。
这少家主人的确不错,却总冒出些傻气,有时候秦嵬和沈云屏这样的流氓和骗子,看这傻孩子单纯的模样,都有些不忍心坑他太狠。
秦嵬见公孙明已不似昨日心绪难平,这才笑眯眯地将夹着的衣袍递过去。
公孙明这才瞧见秦嵬身上穿的竟不是昨日送去的衣裳,再看手里这件,登时叫道:“你这是做什么?”
“公孙世家一片好意,秦某心领,”秦嵬笑道,“只是公孙世家本不必为秦某这样泼皮无赖一般的小子操心,秦某也并非厚脸皮地要谁来作保的人。特地归还,以后不必再提。”
公孙明急道:“你这人,脑袋难道被门夹了?”
见秦嵬和沈云屏不约而同地笑起来,更是恼怒:“我虽瞧不上这风气,但无论庙堂还是江湖,都有看门第看关系的习气,你如今虽是洗清嫌疑,但”
秦嵬已打断他,用极轻的声音道:“但我也并非堂堂正正,是个好人。”
公孙明猛然顿住,惊讶且困惑地看着他。
听秦嵬如此说,沈云屏虽昨夜就已气恼过一回,但仍觉心头烦闷,踱步踱得远一些,权当听不清。
“你什么意思,”公孙明问道,“你难道?”
秦嵬将衣袍按在公孙明怀里,微笑道:“如今我尚需要这‘好人’的皮,才方便做事,待事情了结,我必登门拜访,将我做的事情原本告知少家主与雷夫人。”
公孙明脸上的惊诧慢慢收拢:“你既已蒙混过关,何必再来说明白?难道不怕我传出去?”
“因为人活在世上,总要知道什么样的人,值得坦诚相告。也因为我虽不是好人,却也不愿做个欺骗好人的人。”秦嵬平淡道,“传出去又如何?事我既已做下,就绝不后悔,若连自己做的事的后果都不敢承担,那我才是个彻底的小人。”
公孙明将他上下打量,最终接住衣袍,忽地笑起来。
“少家主何故发笑?”
公孙明笑道:“因为我至少知道,这秘密无论如何,应当都不算伤天害理。”
秦嵬摸摸下巴:“我想它应当不至于到那个地步。”
“我也知道,”公孙明道,“这秘密即便真的说与我听,我应当仍会觉得,你还是在渡风城内让我数招,令我在阿娘面前得脸的小刀鬼。”
秦嵬一愣,还未说话,公孙明已转过身去,将衣袍递给其他小弟子,命其送回库中。
一旁沈云屏溜溜达达地回来,凑到秦嵬耳边小声道:“早同你说,实诚孩子说话,似你我这样的人是接不上茬的,现在信了吧?”
秦嵬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否则为何是你我同流合污、穿一条裤子?因为你我二人说话,从不会有一句落在地上。”
这俩人咬着耳朵,身后立着个一直咳嗽的范遇尘。
好在不多时,段贺年就在段若锋的陪同下走来,不至于让范统领一直咳下去。
“盟主,”公孙明上前,“我娘同池少门主等人已在地牢中等候。”
段贺年面上虽有疲惫之色,身体却已看不出多大问题,只是眼中神色沉郁,见到秦嵬与沈云屏,略点了个头,便先行走进地牢之中。
“听闻老爷子是急火攻心气晕的,脉象颇为混乱,”范遇尘小声告诉二人,“却能康复如此快,可见内力雄厚。”
地牢并不大,所以下去的数人均不带随从弟子,范遇尘留守牢外,秦嵬与沈云屏二人紧跟在公孙明身后进入地牢。
牢中收拾得十分干净,除略有些霉味儿外,竟无多少异味。
只是光线毕竟比外头昏暗,秦嵬刚走进没几步,就眯起眼来,不着痕迹地用刀点着楼梯向下。
又感觉袖子被人轻轻拉住。
沈云屏并不回头,只带着秦嵬一步步下了台阶,这才又悄悄松开他的袖子。
秦嵬心里一笑,只在昏暗中听着沈云屏刻意加重的脚步和身上的气味,平稳地走进深处。
洪指头被关在最靠里的牢房,一夜不见,他似乎老得更厉害,眼角的皱纹加深,脸颊的肉也耷拉下来,发丝凌乱,两条手臂虽已用夹板和绷带固定,但仍垂着,抬不起来。
见段贺年进来,众人均抱拳打了个招呼,雷夫人轻声道:“本不想让盟主跑这一趟……”
“我本就该来的。”段贺年抬手,看着洪指头,沉声道,“你既已见过我们这帮人被你指使着走来走去,也当说些有用的事了。”
洪指头喝了两坛酒,眼中已略带醉意,闻言笑道:“不错,不错,当年我被诸位追得抱头鼠窜,如今竟也有我指使诸位的时候了。”
其余人听得心头起火,只恨不能给他一剑。
却听沈云屏微笑道:“我看他正在兴头上,喝酒总是令人高兴的,段老爷子再说下去,我只怕他会把诸位的火气当下酒菜,醉得更高兴。”
洪指头哈哈道:“你年纪轻轻,却比许多老家伙要聪明得多。”
“因为我动脑子,并不需要条条框框约束,”沈云屏掸了掸衣摆尘土,悠闲道,“你是善堂中人,当知我八方楼里手段,我有耐心,是因为楼里的手段总很对得起我的这份儿耐心。”
想起屠青临死前被扎得几针,苗真脸色微妙。
洪指头的笑落下去。
“不劳沈楼主操心,”段若锋冷冷道,“我等虽是正盟白道,却也有各自的办法。”又看向洪指头,“你当知道,若落在聚云山庄手里,会是什么下场。”
“还不快说!”无影派掌门恼怒道,“当年你究竟与谁勾结?”
洪指头艰难地用左手拿起酒杯,一杯酒因手的颤抖撒出去一半,他将余下的喝完,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我只说要告诉诸位一个秘密,何曾说过是这件事?”
众人脸上变颜变色,正要发怒。
雷夫人却心平气和:“那你要说的,究竟是何事?”
洪指头道:“当年三把流出枫山的恨罪鞭如今在什么地方,诸位难道不好奇?”
秦嵬与沈云屏悚然一惊。
他二人均以为这三把鞭子已被销毁,连沈云屏也曾打着这幌子诈过洪指头,却未曾想竟真的还在。
但转念一想,这才合理。
若非这三把鞭子都还存在于世,洪指头也不至于急于解释,而这也侧面证明,当年与洪指头勾结的人,或许并不知道三把鞭子的去向。
再看其余人,神色间均是狐疑和猜测。
却听秦嵬忽然道:“不好奇。”
洪指头眼中原本的得意猛然僵住。
“我为什么要好奇,”秦嵬笑道,“鞭子不如洪堂主,它们三个死物,一没长嘴巴,二被打了也不会说话,不似洪堂主,挨了打,嘴巴里就必定会秃噜出一些东西,我要那三把鞭子做什么?”
公孙明立即道:“不错,如今情形,有没有那鞭子都不再重要。”
洪指头淡淡道:“那如果与三把鞭子一道藏起的,还有其他东西呢?”
沈云屏眼中精光闪过:“想必与鞭子一道藏起的东西,比鞭子本身更要紧。”
“不错,”洪指头用颤抖的手夹起一片卤肉,“当年我自野猪林离开时,除了鞭子,还带走了些东西,因为我知道,这世上最能保命的并非朋友和兄弟,而是利益。”
秦沈二人已明白了这话里的意思。
幕后之人与洪指头勾结,共同犯下当年血案,洪指头一生都在为了活命而活,他既不相信黑,也不相信白,只相信自己。
所以他留下了一道保命符,为的就是自己真暴露时,作为最后的底牌。
这底牌既能令正盟对他束手无策,又能告诉那云雾之中的人一件事情你若不捞我出去,就与我一道在坑中溺死!
“你为活命,什么话说不出来?”段贺年厉声道,“我等如何信你?”
洪指头撂下筷子,悠闲地向后一靠,微笑道:“这很简单,我将三把鞭子,分别藏在三个地方,这三个地方除了我,连它们的主人也不知道竟有东西藏在那里。”
“分别是什么地方?”段贺年问道。
洪指头笑道:“盟主何必着急?时间久远,我也记不清楚,总要一个一个地想。”
不等旁人发怒,他已闭上眼,吐出一句话来:“第一把鞭子,枫山!”
第106章
枫山。
之所以叫这个名字,自然是因为漫山遍野的枫树,每到叶红之季,便似火海一般燃烧。
在枫山的火海面前,屠青的万枫庄园绝称不上“万枫”二字。
但对江湖武林来说,枫山这地方却另有含义。
想到枫山,就难免想到如枫叶一般沾满血迹、通体倒刺的恨罪鞭。
如今武林,提到恨罪鞭,想到的多是当年枫山骇人的手段和凌厉的鞭法,以及因洪指头等人栽赃抹黑而留下的血腥阴影。
但将近二十年前,提到枫山和恨罪鞭,黑白两道却都要给三分薄面。
枫山山主年轻时,一把长鞭险些将天岳教教主打得魂飞魄散,黑/道少有敢在他跟前尥蹶子撒野的人,白道虽与他数次摩擦,但因枫山行事颇讲规矩,也并不撕破脸。
传闻池劲晟之前那任盟主,曾与山主大战于铜雀城外百里坡,二人原本以性命为赌注,争斗数个时辰,山主险胜,却并未要前前任盟主性命,只说打得还算痛快,便提着恨罪鞭离去。
那任盟主回来便大病一场,身体每况愈下,重开盟内议会选出池劲晟继位后不多久便离世。
自那之后,枫山在江湖上地位更是微妙,却也少有人敢得罪,若非池劲晟等人力劝、山主本人又心生归隐之意,枫山当年本可以置身事外,或许如今武林中仍有它一席之地。
而如今枫山,枫林犹存,十数年前在林中飞奔习武的一派弟子,却都已化作林中的烂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