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百年基业,竟无半个污点。


    沈云屏见他不答,停顿片刻,又道:“如此说,倒是雷夫人与少家主一番心意。我本遗憾你名声受损,日后在黑白两道都有些尴尬,但既有公孙世家出面,明日你穿上这套”


    “我不会穿。”秦嵬忽然道。


    沈云屏一愣:“什么?”


    秦嵬已将衣袍慢慢叠起,放回原处:“我并非公孙世家的人,穿这个做什么?”


    沈云屏急道:“洪指头虽已被抓,但即便走流程,后续也是要过一过正盟的,届时你若去正盟,必定仍有非议,公孙世家必是考虑到这点,才以门派旗号替你挡一些闲言碎语,你难道看不出?”


    秦嵬自扬名江湖后,虽未依附任何名门大派,却因正盟数次邀请,而已被视为正盟中人。


    且擒恶榜本是正盟所发,他做了揭榜人,也算为正盟做事。


    所以灵虎镇事发后,才会被称为“叛出正道”,打为恶徒。


    如今虽已证明段二死有余辜,但秦嵬这数月以来诡异的行动和含糊不清的立场,仍难免令人议论。


    他在正道已有了颇为不小的瑕疵,在黑/道更是仇人遍布,两头不讨好,以后必定更为艰难。


    公孙世家此刻态度,正是为拉他一把,好让他能重回正盟白道之中。


    “我自然看得出,因为雷夫人与公孙明还在为我将来考虑。”秦嵬笑道,顿了顿,平静却清楚道,“但我早已想好,日后若非万不得已之事,我再不会踏进正盟半步。”


    他说得轻描淡写,沈云屏却听得震惊不已。


    这决定连沈云屏都未曾听说,不知这人何时想好。


    沈云屏险些自水中跳起来:“你什么?”


    秦嵬听出他的震撼,哈哈笑起来。


    这没心没肺的东西撂下一颗霹雳弹,将沈楼主自水中炸出,自己却披好里衣,悠闲地坐在了床上擦刀。


    好似还怕沈云屏没听清,他又道:“我说我不会再去正盟,我的屁股,也绝不会再坐聚贤堂的椅子。”


    “你!”沈云屏急吼吼地冲去屏风后擦干身体,又拽上里衣,头发还未擦几下,就冲到床边,“你如今正是重洗名声的好时机,又在同我发什么癫?灵虎镇一事如今已查明,众人均知你并非”


    秦嵬道:“我并非完全问心无愧。”


    沈云屏的声音顿住。


    他猛然想起正堂上对峙时,旁人对秦嵬回礼道歉那会儿,秦嵬脸上复杂的神情。


    那时秦嵬只摆了摆手,却不发一言。


    因为在他心里,自己并非完全地坦荡磊落。


    因为灵虎镇一事,虽事有突然,但也的确为他所利用。


    杀段二者虽为江判,但三乞儿本就同心一体,共同谋划,合伙添柴。在秦嵬心里,他仨早已将当年“做个似谢堑那样的大侠”的誓言糟蹋光了。


    “你何必如此?”沈云屏不由辩解,“段二他是怎样的人,你心里清楚。”


    秦嵬笑道:“我自然清楚,可他是什么样的人,与我是什么样的人,并无关系。”


    沈云屏不答。


    秦嵬慢慢地擦着刀,低声道:“我接近正盟各派,本就别有私心,我虽瞧不上其中一些小人,但也自知自己并非洁白无瑕。”


    沈云屏道:“世上又有几人能洁白无瑕?正盟自称‘正’,不也出过败类污点?”


    秦嵬头也不抬,平淡道:“这世上若所有人都用‘别人都做,所以我便能做’来当借口,理所当然地行阴险不合规之事,岂不很没意思?”


    沈云屏让他这话噎了噎,又怒又急,脱口道:“可世上并非黑白对错分明,你为何总将这严苛的标准套在自己脖子上……”


    秦嵬“咔”地将刀合上,抚摸着刀鞘,沉默半晌,才抬起头看着他:“谢翎,我问你,人是不是应当不行阴暗之事?”


    沈云屏道:“是,但”


    “人是不是应当不图谋暗算,不使狡猾手段?”


    “是。”


    秦嵬问:“人是不是应当光明磊落?”


    沈云屏已不愿回答。


    他想起这一句,正是他与熊瞎子年少时,眼里谢堑方锦的模样。


    也是年少二人想象中“正道大侠”应有的样子。


    十几年如快刀斩过,正邪两道今日东风压西风,明日西风压东风,而秦嵬心里的道理,始终都只有这一条。


    每个字都不算错,每一句都是世人皆知的道理。


    只是世人常以这句要求别人,少用这句要求自己。


    “我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意思,”沈云屏艰涩道,“但一个人想做到这些,其实很难很难。”


    秦嵬笑道:“我知道,可如果知道是对的,是好的,还不去做,那我就瞧不起自己。”


    他掏出那把金玉小刀,放在掌中抚摸,脸上带着最平静不过的笑容。


    “你觉得如今正盟,谁担得起咱们心里的‘正道大侠’?”秦嵬问。


    沈云屏毫不犹豫:“公孙世家!”


    “不错,”秦嵬叹道,“我与你一样,瞧不起围着‘正’这字蹭名气、沾光彩的污点苍蝇,而世人皆有问心有愧的时候,我岂会不知?”


    沈云屏道:“你既知道,就不该拿如此高的要求来对自己。”


    秦嵬握住金玉小刀,刀硌着他的掌心,像他头一次握住真刀时一样。


    秦嵬道:“我问心有愧,却不愿做连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人。我非洁白无瑕,却不想做臭不要脸地贴在‘正’字上的污点!”


    所以他绝不会穿公孙世家这件百年基业下不沾半分污垢的衣袍。


    所以他绝不会再立在正盟“正气浩然”的匾额之下,因为这四个字本身,本该是光辉灿烂的。


    沈云屏心头震动,已不知是叹还是佩服。


    有一个能说出这话的朋友,一个能如此行事的爱人,你很难不去高兴,也很难不去伤心。


    沈云屏看秦嵬抚摸着金玉刀,忽然明白。


    熊瞎子已对自己做了谢翎心中的大侠心满意足,而秦嵬却跨不过自己心里的道义。


    他想要更配得上这把金玉刀。


    他瞧不起那些蝇营狗苟、行阴谋诡计的人,自己却做了自己认为同样的事情,所以再不自称一句“侠”。


    他依旧会为别人这样叫自己而高兴,但自己却始终清醒,知道自己离这标准还有怎样的距离。


    沈云屏忽觉悲从中来,一把薅住秦嵬的肩膀,想推他一把让他摔个屁股墩儿,手却顿住,良久,才伤心道:“可你本可以做名扬江湖的大侠,你一直都想做那样的人……”


    秦嵬哈哈笑起来:“我不在正盟,依旧可以为做那样的人而用刀,又没有人规定,‘侠’和‘道义’就只能在正盟。”


    沈云屏想骂他一句“你真是比我都别扭”,但脱口而出的,却是沙哑的声音:“若非因我家”


    “谢翎,”秦嵬打断他,平静道,“我拿起刀,的确有你一家三口的原因,但这本就并非全部的原因。难道余瑛他爹不是原因?难道那些被擒恶榜上杂碎所害之人不是原因?”


    沈云屏看着他。


    秦嵬道:“我没读过多少书,也不知什么大道理,我只是自小就知道两件事。第一,天底下有不平事,就要有为不平事举起拳头的人。第二,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这些都是如此简单、如此纯粹的道理。


    “你这笨蛋,”沈云屏的笑里带着几分欲哭的模样,“知不知道,世上的人,大半都要做等着别人扬拳头的那个,要当给一文钱,就等着别人搬一座金山的那个?”


    秦嵬笑道:“但世上的人,是不是也总想遇到我说的那样的人?”


    沈云屏叹道:“是的。”


    “世上的人,是不是也喜欢那样的人?”


    “再喜欢不过了。”


    “世上的人,是不是也憧憬那样的人?”


    “否则何至于有如此多的话本和诗篇。”


    秦嵬笑道:“所以我想做那样的人。我非大侠,却想做个‘要做大侠’的人。”


    因为世上多一个要做大侠的人,就会少一个要做小人的人。


    而对秦嵬来说,他心里那样的“侠”,自己或许终其一生也难做到,但只要一直仰着头看着,他就会是一直追寻着“侠”的人。


    沈云屏看着他半晌,忽然道:“所以待事情了结,无论你将来要做什么,你都绝不会来八方楼,是不是?”


    秦嵬不答。


    他喜爱沈云屏,又乐于承认自己的偏心,所以从不过问楼里的事情。


    因为似八方楼这般做事,许多内情手段,他未必喜欢。


    “我早就知道,”沈云屏苦笑道,忽然一把将秦嵬按倒,抽过被子,将两人一道裹住,又把秦嵬的脑袋抱在怀里,已不知如何是好地叫道,“我管不了你了,你以后究竟要做什么?”


    秦嵬差点被他闷死,勉强挣扎出脑袋,懒洋洋道:“做什么事我不知道,但做什么人,我却还有些想法。我自然是还做那个上恶风山、闯毒谷的人。”


    他自然还要做那个为了一碗面,就荡平恶风山的人。


    做为素未谋面的一家三口就千里追踪风雨二雄的人。


    做为被毒杀的无辜之人大闹毒谷的人。


    因为他本就是那样的人。


    沈云屏听得心中高兴与难过交织,却已不再跟他争论。


    他只喃喃道:“也不知明日公孙少家主瞧见你没穿公孙世家送的衣服,会是什么表情……”


    “管他什么表情,”秦嵬道,“左右也不敢跟我动手。”


    沈云屏哭笑不得:“你方才言辞间,对他与雷夫人颇为欣赏,现在又如此瞧不起!”


    秦嵬悠悠道:“因为我瞧得起的,是他当得起‘正气浩然’四个字。我瞧不起的,是他是个呆瓜。”


    好人和呆瓜偏偏可以同时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


    世上之人,真是千姿百态。


    而呆瓜少家主的脸色,秦沈二人却都没空端详。


    因为第二日,二人的房门就被敲响。


    范统领脸色黑如锅底地将二人分别瞪了一眼,才带来消息:“洪指头要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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