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秦嵬已然懵了:“你如何知道?”


    “我如何知道?”沈云屏自嘲道,“因为我再回小石城时,那被血浸透、硬得能靠墙根儿立着的毯子还在院里,那么大的血腥味,连其他乞丐都不要它,才能让我捡到。”


    秦嵬抚他后背的手顿住。


    他已不需要去问,就想得到沈云屏当时是怎样的感受。


    这世上的聪明人,或多或少都有过被自己的聪明带来的结果所折磨的经历。


    这一点年少时的谢翎就已深深体会。


    他从只言片语的消息里拼凑出三乞儿的去向,又从地上的痕迹和蛛丝马迹里推测出当夜熊瞎子的遭遇,立时就明白受伤的是谁,也明白这毯子上是谁的血。


    哪怕是笨一些,脑袋转得慢一些,事实带来的冲击和打击就都会缓慢一些。


    可谢翎并没有做一个单纯的笨孩子的机会,他曾有过,但也都随着父母朋友的离去而永远地丧失了这样的机会。


    秦嵬至今仍不敢去看枫山脚下那烧得只剩断壁残垣的道观,而那时的谢翎却还是个孩子。


    沈云屏道:“我知道那破毯子是你三个好容易从大乞丐手里夺回的家当,拽着去水缸里洗干净。可洗了半天也没洗出来,你流的血太多了。”


    他的声音很平淡,十指交握,拇指搓弄、抠挖着指头上细碎的伤疤。


    好像他还在洗那条破毯子。


    秦嵬只觉这搅弄的动作,好似挖在自己心口,不由伸出一只手去,将他的手裹在自己掌心里:“谢翎……”


    沈云屏闭了闭眼,无奈又痛苦地自喉管中挤出话来:“我忘不了留在我手上的味道!”


    秦嵬只觉身上好似痉挛一样地疼起来。


    方锦死前留在谢翎手上的血,和熊瞎子凝固后又在水缸里泡开的血,似千斤重担,压在谢翎的身上,将他死死地裹住。


    那并非是血的气味。


    那是绝望和离别的味道。


    那是曾拥有的一切如今都已离开自己的味道,残忍无情地将尚且年少的谢翎压垮。


    但他还不能垮塌,因为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所以只能在短暂的垮塌后迅速重建,而这重建的过程里,这气味丝丝缕缕地渗入其间,成了他的一部分。


    沈云屏深吸口气,还要再说下去,却感觉秦嵬猛然坐起,似年少时打闹摔跤一般,将他扑倒,死死压着。


    方才折腾得不轻,爽的时候还不觉得,这会儿沈云屏才逐渐感觉身上的异样,被秦嵬塌天大祸一般压下来,什么难过伤心都被挤得如隔夜饭一样吐掉,只剩骂娘:“你疯了不成?”


    秦嵬苦笑的声音却响起:“你我如今,都各有各的轴脾气和残缺,是不是?”


    沈云屏愣了愣,想起秦嵬那“屡教不改”的毛病,不由也苦笑起来:“真是再对没有了。”


    秦嵬并不说那些医理,也不勒令沈云屏再不许擦手上的伤口。


    因为他完全理解这是怎样的感受。


    秦嵬自街头混饭到如今江湖扬名,早已知这世上最荒唐的事情,就是要别人按自己的喜好和对错来活。


    这世上形形色色的人,注定要过每个人各自斑驳的一生。


    就如他注定不会再成为养家糊口的寻常人一样。


    自他拿起刀的那天起,就要为自己的道义而活。


    所以他上恶风山,闯毒谷,因为对秦嵬来说,越与他心里的“侠”相近,他就越觉得痛快和安稳。


    而能令他不顾一切地追寻这种理想的前因,是他对生死的麻木。


    因为他就是这样长大的。


    这烙印在他魂儿上的斑驳,哪怕是谢翎、饭桶和磨盘合力,也很难抚平。


    这道理套在沈云屏头上,也是一样。


    谢翎失去一切,才有了如今的八方楼主沈云屏。


    他过早地成长和周旋在黑白模糊的江湖之中,若没有这细腻敏感、多疑多虑的心思,早就被撕成碎片,不知死在何处。


    他如今已撂不开手里这些东西,也已足够擅长搅弄人心,无论如何都很难去做一个洒脱的人。


    所以他终其一生都会记得沾满秦嵬血的破毯子是什么气味。


    因为这是谢翎被压垮后重新长出的,沉重的血肉和骨头。


    只有这样肩负着许多东西活着,他才能觉得清醒,才意识得到自己在前进。


    这是在成长之中留下的斑驳,如沈云屏难以令秦嵬改变对生死的漠然一样,秦嵬也很难轻易卸下压在他身上的生死苦痛。


    他们都只能让对方意识到这毛病的存在,而很难将其从对方的体内拔除。


    秦嵬的手自沈云屏脊背攀援而上,在他的后脑勺抓了抓,哑声道:“我还活着呢,谢翎。”


    沈云屏的神色柔和下来:“我知道。”


    “你不知道,”秦嵬拉起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那道狰狞的老疤上,“我的伤口早已痊愈,谢翎,你也不必再洗那条破毯子了。”


    就像他也不需要去买下那两个破院子,再在里头栽两个破杏树一样。


    烙在神魂上的斑驳终其一生或许都难以填平,但拴着他俩的绳子,却至少有两根是因彼此而系上,现在也终于可以由彼此亲手解开。


    沈云屏因这条狰狞的伤疤里流出的血,而拼命洗出道道口子的手指,如今与这条疤交叠,好似交错而过的十几年光阴,终于有了重叠的机会。


    “我知道,”沈云屏的手慢慢上移,摸了摸秦嵬的脸颊,感觉到他眼角的湿润,手抖了一瞬,勒住秦嵬的脖子,搂在怀里,“所以我早说过,这世上再没有比活着更重要的事情,你现在总该信了。”


    若非活着,便不会有今日不存在的两颗杏树,和早已不知去了哪里的破毯子。


    秦嵬自胸中呼出口气儿,低声道:“你以后擦手的时候,轻一点儿成不成?”


    沈云屏瓮声瓮气道:“你以后做事的时候,别不把死当回事行不行?”


    秦嵬苦笑道:“我难道不是早就知道了?只是”


    “只是许多事情,并非轻易可改。”沈云屏已知道他要说些什么,平静地打断,顿了顿,又道,“我也知道了。”


    后半句声音虽小,却很清楚。


    秦嵬心头被轻巧地拨弄一下,酸与甜夹杂不清。


    “更何况,”沈云屏压着哽咽,道,“如今你喜欢什么样的毯子,多贵多难得,我都能为你买过来。”


    秦嵬将脸埋在沈云屏的肩头,嗅着他身上的气味,听到这句,不由笑起来。


    他闷闷笑道:“我也从未说过活着不好。毕竟只有活着,才能等到沈楼主给我建一个镶金嵌玉的庄园,还有金子铸的链子”


    他话未说完,就被沈云屏一把捂住了嘴。


    沈楼主阴森地看着他,秦大侠无辜地回望。


    二人忽然同时无奈地笑出声来。


    “我若早知这样,就绝不要你将贪财的原因说出来,”沈云屏捏住秦嵬的两片嘴唇,恼怒道,“现在我连讥讽你掉钱眼儿里都不忍心因为你好像是因我而掉进去的!”


    秦嵬将自己的嘴从他的手里抢救出来,苦笑道:“难道我就不后悔?早知如此,还不如多嘲讽几句你这瞎讲究的毛病,也不至于现在开口都觉得心虚,毕竟你这毛病,似也因我而起。”


    二人指着对方,想说的埋怨都憋了回去。


    他俩像小时候那样,吵完打完,都已知对方态度,却仍各自难改脾气,最终只能各退一步。


    沈云屏情绪落下来,脸色却有些许不对,拉开秦嵬的手,将搭在一旁椅子上的里衣拿起。


    “干什么去?”秦嵬下意识问一句。


    沈云屏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你难道不知道?”


    想起自己先前那回的感受和事后的感觉,秦嵬立时明白这话里的意思,咳了一声,自个儿起身:“我去,我去。”


    秦大侠披了里衣,拿出自己在街头撒泼打滚时的脸皮,学着沈云屏的模样吹了个拙劣的呼哨。


    本不指望百灵鸟们能被这声呼哨唤来,却没想到再一再二的,百灵鸟们也已有了种莫名其妙的默契,竟真冒出几个狐疑的脑袋,见是秦嵬,这才过来听吩咐。


    沈云屏看得肚里发笑,却还能绷住。


    只等热水抬上来,二人今夜第二回洗澡,沈云屏终于明白秦嵬上回的尴尬是为了什么。


    而他的尴尬比起秦嵬,只多不少!


    因为秦嵬即便是和上一次的他一样扭过头去,却还有过人的耳力。


    方才胡闹的时候还能追寻快乐和欲望的漩涡而双双堕落,现在却不知为何又尴尬起来。


    好在秦嵬率先将自己涮干净,转去屏风后头擦身换衣。


    沈云屏已将几套衣服分别放好,公孙世家拿给二人的两套也摆在一旁。


    秦嵬不由笑道:“我瞧公孙家准备的衣服也没什么不好,真不知你是如何看出不如你叫人备下的。”


    “布料和裁剪均不相同,”隔着一道屏风,沈云屏的尴尬才略有消退,悠悠道,“样式也不一样,你就知道个颜色深浅,看不出也正常。”


    却听秦嵬略带疑惑地“嗯”了声。


    “怎么?”沈云屏问道。


    秦嵬已披上里衣,拎着公孙世家送来的衣袍,自屏风后伸出来,让沈云屏看了看,道:“方才以为是公孙世家弟子的衣服,现在仔细看看,却觉得仿若不对。”


    沈云屏刚才也只是随意地摸了摸,并未仔细看,这会儿定睛端详,才发觉哪里不对。


    这衣袍虽仍是公孙世家一贯的白底绣靛青色云纹的配色,但摊开来看,才瞧出袖口衣领均有改动,绣文也更繁复,比寻常弟子护卫要精致得多。


    “这款式绣文,仿佛与齐小甲身上的相似。”秦嵬抖了抖衣服,皱起眉来。


    沈云屏瞧见这衣服,愣了一瞬,旋即明白过来,叹道:“不如说,是与大弟子们的相似。”


    秦嵬一愣,这才反应过来。


    公孙世家常在正盟行走的,除了公孙明外基本都是大弟子或齐小甲这样的护卫,光从衣着上就能看出不同,在正盟几乎畅通无阻。


    这衣服如今递来给他,公孙世家态度已十分明确。


    “如今灵虎镇一事已澄清,你也不必躲躲藏藏,但名声却已坏了,再难弥补,”沈云屏轻声道,“公孙世家虽不能做主让你重入聚贤堂,再如前些年一样被正盟奉为上宾,但至少他们自己还能表态,在公孙世家这里,你始终都有出入公孙世家与正盟的资格。”


    秦嵬没有答话,只立在屏风后,将衣袍掂了掂。


    若换做旁人,难免有趁机拉拢的嫌疑。


    但因是公孙世家,所以秦嵬从不会如此去想。


    因为雷夫人与公孙明绝非那样的人。


    公孙世家或许做过冲动的事,却从不做不道义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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