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他心中又气又笑,最后竟多出许多无奈来。


    三乞儿自幼吃苦,已过惯了穷酸日子,似裘得索这样的还要为了装相而改一改,熊瞎子和犟磨盘这两人骨子里“雁过拔毛”的毛病却还残留至今。


    沈云屏将自己的那条锦帕握在手里,用手背顶一顶秦嵬的胳膊:“何必用晦气的东西来擦你这把刀?”


    秦嵬不自觉地笑了,抬手去接沈云屏的帕子。


    手却并未直接将帕子抽走,反倒看似随意地收拢五指,握了握沈云屏的手。


    自踏入别院至今,两只手才终于又握在一处。


    这动作并没有多用力,也没有多显眼,却已足够两只手带着的体温互相传递。


    旁人见秦嵬自然地用起沈云屏那块儿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帕子擦刀,驾轻就熟的模样显然不是头一回,想来这二人的确早已勾结在一处,心中难免警惕。


    唯有坐在二人对面的裘得索一双小眼睁得老大,嘴巴似乎也想张开,却被自个儿一把捂住。


    他忽然想起年少时谢翎和熊瞎子也常双手交握,但这不代表秦嵬和沈云屏方才那一握给他的感觉与年少时没有不同。


    “小刀鬼还能如此镇定地坐下,”段贺年苦笑道,“想来已是胸有成竹。”


    秦嵬尚未回答,就听曾小柳已抱剑上前:“因为他本就有资格坐下。”


    众人一愣。


    “因为他本就与灵虎镇一事毫无关系。”曾小柳厉声道。


    其余人中有人释然地松一口气,有人变颜变色。


    公孙明的脸上已露出一丝笑容。


    至少这已证明,他并未看错人。


    无影派掌门惊叫道:“曾姑娘难道看到了当天在灵虎镇行凶之人是谁?”


    “不知你问得是哪个‘行凶’之人?”陆霞冷冷道,“行凶,是因为行的是凶恶之事,才能叫行凶。若是杀一个本就该死的坏人,那应当叫‘除恶’,难道不是?”


    无影派掌门面有尴尬,无声地看一眼段贺年。


    段贺年脸上只剩黯然,沉默片刻,开口道:“正是。”


    “当日在灵虎镇,我与阿娘随爹一道前往,事发突然,杀死我爹的是与段若宇同行的大胡子男人,”曾小柳顿了顿,目不斜视地看着段贺年,“但杀死段若宇的人,我却没有看清。”


    这话说完,段贺年的身体不由向前倾斜,四周更是有人脱口道:“你并未看清,如何能确定不是小刀鬼所为?那尸体上的刀口”


    “这世上用刀的,并非只有一人。”沈云屏悠悠打断,笑着对曾小柳道,“是不是?”


    曾小柳道:“不错。”


    “这世上喜欢捅人脖子的,也并非只有一人。”


    曾小柳又道:“正是。”


    “便是如此,”那人又道,“既没看清相貌,就很难排除不是某人所为吧?”


    秦嵬叹了口气。


    他极少在这个事情上说话,灵虎镇事发后,更是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此刻忽然发出动静,登时令人紧张。


    却听秦嵬叹道:“我只是一想到段二公子的那个武功,感觉他就算是轻功跳起来不小心把脖子扎在谁的刀上,也不稀奇。”


    众人咳了一声,决定再不插话。


    段若锋哑声道:“小二毕竟已死,说话还需留些口德。”


    “不要紧,”秦嵬微笑道,“他活着时,我说话也不留口德。”


    段若锋脸色微变,一手捏紧了自己的剑。


    他尚未再说下去,就听曾小柳已道:“我虽不能确定插进段二脖子里的是不是无常刀,也不能确定那人相貌,但有一点却能确定。”


    “什么?”众人不由问道。


    曾小柳指着秦嵬:“他是不是个女人?”


    这问题问完,所有人都愣了愣。


    连沈云屏也不由看向秦嵬,见他摸着自己下巴惊叹,忍不住笑道:“我与他这一路同行,可以确定秦大侠是个铁打的男人。”


    “我的确是。”秦嵬苦笑道。


    苗真今日不知第几次露出痛苦的表情。


    “我们自然知道你是,”公孙明忍不住打断,“但这又有什么……”他一顿,随即惊愕,“难道?”


    段贺年早已回神,眼里闪过许多诧异。


    “不错,”曾小柳平静道,“但那日自窗外翻进来,仗义出手且杀死段若宇的人,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女人!”


    段贺年猛然站起,最后又默默坐下,只抹一把脸,苦笑道:“曾姑娘,当时”


    “当时段二公子正宽衣解带,问我今年多大了,还夸我长得漂亮。”曾小柳看着段贺年,“我只恨当时自己手无寸铁,只能用指甲抓破他的脑袋,段盟主,您验尸的时候,有没有在他耳后发丝间看到我留下的抓痕?”


    原来当时雷夫人验尸时发现的伤痕竟是曾小柳所留!


    雷夫人一拍座椅扶手,看向段贺年。


    晋孟君也记得此事,当时雷夫人谈及时他也在场,闻言面露厌恶,低声道:“她说的位置和痕迹,是否都与夫人所看不错?”


    “绝无差错。”雷夫人道,“我就说段二那样的身份和脾气,若是真有太大打斗,又怎么会身上无伤,耳后却有?原来是这样。”


    众人登时如吃了苍蝇一般恶心,几个原本还站着的人,悄无声息地坐下了。


    你开始为一个人感到不齿且恶心,而非关心时,你就会很想坐下来喝一口热茶了。


    段贺年以手掩面,斜倚在椅上,只露出轻颤的嘴唇。


    陆霞按住女儿的手臂,神色关切。


    公孙明立在雷夫人身后,他虽有些鲁莽,却是个对这等恶事憎恶的性格,听得这句,登时浓眉皱起,舒缓语气:“原来如此,曾姑娘,你若觉得难过,这一茬不必再说更多。”


    段贺年终于开口,声带隐忍的怒与悲,只道:“是我段家对不住你,姑娘若觉得”


    “我既不觉得难过,也不觉得哪里不该继续说。”曾小柳厉声道,“因为做下恶事的人尚不觉丢人可耻,凭什么叫我难过?我只觉得后悔!”


    她将抱着的那把剑高高举起:“我只后悔当时没来得及用这把段若宇自己的剑,捅穿他的胸膛!”


    沈云屏忽然道:“你为何会来不及呢?”


    “只因那时我夫君在另一屋与屠青和大胡子发生争斗,身受重伤,临死前破门而入,向我们报信逃命。那大胡子紧随其后,我挣脱段家几个奴才小厮的束缚,当即叫小柳从敞开的窗口逃跑,压根来不及补上一剑。”陆霞将女儿拉到身旁,“那大胡子武功了得,我不是对手,他见段二已无生还可能,提剑便杀来。”


    “他就是在那时说话的?”


    陆霞道:“不错,屠青随后赶到,见到段二,惊慌不已,问那胡子是怎么回事,如何处理。那胡子已杀了过来,当时他只回了一句话。”


    陆霞顿了顿。


    这一顿,好似让所有人心头发紧。


    在场众人均有一种直觉,此话一旦出口,许多事就已天翻地覆。


    段贺年的手从眼上离开,掩住了自己的嘴唇,一双猎鹰一般的眼紧紧盯着陆霞。


    “他说了什么?”晋孟君强忍着急,温声道,“陆夫人,你尽管说,今日在场之人,必会为你做主。”


    “做主?”陆霞的眼中闪过许多情绪,似讥讽,似哀怨,“可我要的并非别人来为我做主,我要的是自己做自己的主。”


    一旁的池静波一顿,叹了一声。


    秦嵬擦着刀,抬眼看一看陆霞,忽然道:“夫人能来这里,本就是为做自己的主。”


    陆霞面色一变,沉声道:“不错,正是如此。”顿了顿,又道,“当时,那大胡子只说了一句话”


    地上的洪指头忽然浑身颤抖起来。


    因为他已想起这一句是什么。


    “他说,‘全杀了,别管是谁,切莫留下一个活口,别忘了当年林子里险些跑了一个,那位怪罪下来,你我有多麻烦。’”


    秦嵬握刀的手骤然收紧,锦帕卡在刀上,呼吸已停了下来。


    “当年林子……”段贺年惊道,“他说的真是这个?”


    雷夫人猛然站起:“‘那位’?他可有说是哪位?”


    “他怎会说完,当时即便是这一句,说得也很含糊,但我的耳力却好得很,女人的耳朵,有时总会十分敏锐。”陆霞摇一摇头,苦笑道,“当时小柳已先一步跳出窗去逃命,我为她断后,因此走得慢了一步,才听到了后半句。”


    一旁曾小柳恍然道:“我说怎么后头还听得几声嘀咕!”


    “此话你们先前为何不说!”无影派掌门惊道。


    曾小柳苦笑道:“我本从未想过什么善堂什么洪指头,我只知道爹被杀了,我与娘险些丧命,若非今日躲在后头,听到这人声音熟悉,也不会将两件事串在一起。”


    “众人皆知洪指头已死,谁会想到这个‘当年’竟是十几年前。”陆霞叹一口气,“又有谁会想到,与段若宇同行而来的不是别人,就是善堂堂主洪指头?”


    在座众人已被这话震到,雷夫人缓缓坐回位置上,均在消化这话中含义。


    秦嵬抬头去看裘得索与江判,却见这二人也是面露惊愕,登时明白,江判与裘得索此前也并不清楚陆霞竟听得了这一句话。


    江判虽亲手斩杀段二,却为了开路,率先翻窗出去,以便接住第二个下来的曾小柳。


    而陆霞毕竟是曾小柳亲娘,宁可死在半道,也要为女儿殿后,因此才得以听全后半句。


    所以方才曾小柳质问洪指头时,只说“全杀了”。


    当夜情况混乱,三乞儿甚至只是商量几句就已决定由秦嵬背锅,将水搅浑,秦嵬前脚离开,裘得索后脚就已安排好啸山帮母女二人的去处。


    陆霞愿为女儿吸引追杀之人的视线,重伤未愈就已启程,几经辗转回去啸山帮,曾小柳则在裘家庇护下躲藏起来,养精蓄锐。


    这母女二人自己还没有多少交流,且这二人毕竟痛失亲人,将大胡子当做段二的随从,恨与暴怒必定是冲段家而来,并未深思大胡子当时这句话的含义。


    若非今日于别院内活捉洪指头,她二人还未必会惊觉在灵虎镇时已见过此人。


    秦嵬猛然转过头去,正对上沈云屏恍然与震惊的目光。


    人活在世上,总会有如此多离奇的巧合。


    若非三乞儿始终追查,也不会查到屠青,但若非沈云屏立下八方楼的规矩,便不会有江判潜入其中,借楼里势力,查段二行踪。


    若没有这两样,便不会有灵虎镇的巧遇。


    没有巧遇,也不会有江判当机立断斩杀段二,保下陆霞曾小柳母女二人,若没有裘得索掩护、没有沈云屏的手下范遇尘参与其中,使得江判得以腾出手来,去兼顾啸山帮那头,就不会在此前将陆霞救下。


    陆霞与曾小柳但凡缺少一个,都不会有如今如此完整的一句话。


    而正是这一句,便再不需要其他佐证。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