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当年野猪林内,除了洪指头外,果然还有另一股势力。
几个月的奔波逃命,不顾死活地搅混水,不问前路地横冲直撞,在这一瞬都有了结果。
沈云屏白皙如玉的脸上染上一层薄红,这红很快地被吸进眼底,却压得很深,很重。
那混乱的一夜,固然掺杂了许多的算计和谋划,但如果没有道义与善意,一切或许早已功亏一篑。
秦嵬心中百感交集,只恨不能与沈云屏一道大吼大叫一场。
听得有人另问道:“那您二位这段时日,为何不来正盟说个明白?”
曾小柳擦一擦眼泪,冷冷道:“这位兄台若是也被姓段的欺辱,难道还会在局势未明的情况下,找也姓段的告状不成?”
段贺年与段若锋坐立难安,最后竟站起身,走下来,愧疚地立在一旁,再不愿在受害之人的面前安坐。
又有人问:“二位近日来藏身何处?杀段二的人,似有意栽赃秦大侠”
秦嵬笑了一声。
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又成了“秦大侠”!
那人顿了顿,面色尴尬,只当没听见这一声:“才导致如今这场误会风波,曾姑娘所说的女杀手,大致是个什么模样?事后又去了哪里?”
“女杀手”呆头呆脑地跟着啸山帮的人立在一处,啸山帮的人为表愤怒抱着胳膊,她也跟着抱,听得这话,也跟其他人一起冷哼。
曾小柳猛然转头:“她并非杀手。”
那人一顿。
“仗义出手,救人水火,这本就是大侠所为。”曾小柳道,“她做了她认为最好的事情,救下我与阿娘性命,便自此离开。我不知她姓名相貌,却知不该用‘杀手’来叫这样的人。”
江判站在角落,木讷的脸上没有表情。
这世上的人与事,有时竟会如此简单。
你伸出手拉我一把的那一刻,就已是“侠”了。
即便这样的一个人,在江湖中并无姓名。
秦嵬与沈云屏相视一笑,再看一眼裘得索,见这胖子正努力地擦着汗水,在凳子上高兴地扭作一团,偏还要做出不在意的模样。
绝没有人想到,这位“大侠”正在此地,且是八方楼里将所有人戏耍一通的百灵鸟。
绝无人想到,这位“大侠”当年是如何缩在破毯子里,在寒夜里哆嗦。
“我母女二人为一大侠所救,保下姓名,又为一大侠费心照料安排,以此躲开许多追杀,得以返回啸山帮,”陆霞原本苍白怨恨的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笑容,“还因一大侠冒死周旋,才得以有这数日的喘息。”
陆霞轻声道:“这样的人,即便没名没姓,也本就是侠了。”
秦嵬的笑容却局促地落了下去。
他紧紧地抿起唇,看向裘得索,这胖子的扭动已经停下,搓着两只手,盯着自己的肚皮不抬头。
旁边忽然伸出一只手来,在秦嵬的背上拍了拍。
即便不去看,他也知道那是谢翎的手。
这世上知道有三个小乞儿在今日已都是“大侠”的,就只有他们共同的朋友。
他们有的落魄狼狈,有的籍籍无名,有的圆滑世故。
但依旧是有些人心里的“大侠”。
这一点谢翎早已一清二楚。
第97章
见陆霞和曾小柳决心不再说多余的话,又听二人谈及这几日的经历,正堂内众人脸上神色各异,但多是感叹与愧疚。
似无影派掌门这样已理清灵虎镇一事脉络的,此刻更不敢看秦嵬的眼睛。
倒是公孙明又重复问一遍:“所以灵虎镇事发当夜,秦嵬压根不在场?”
陆霞与曾小柳不着痕迹地对视一眼。
这二人自然是知道当时情形,秦嵬并非不在场,而是在更远一些的地方伺机而动。
曾小柳道:“我不知如今江湖上究竟是如何传成这样,但我能肯定的是,即便段若宇活过来,要他指认,他也绝不会似诸位这般,疯狗一样地咬一个并未将刀插进他脖子里的人。”
这话说得很巧妙,且绝不违心。
更要紧的是,这话远比许多拍胸脯的保证要更准确,也更带几分讥讽。
却不想公孙明听到这话,竟舒了口气,点一点头,转过身来,对秦嵬抱拳。
公孙明正色道:“是我被怨恨冲晕头脑,偏听偏信又不问青红皂白,只顾自己泄愤,才于渡风城做下蠢事,实在有愧于你,今日总算有机会向你道句歉。”
他说罢,不等旁人反应,已要抱着拳躬下身:“如今情况特殊,我公孙世家尚有要事,待事情了结,我任凭小刀鬼发落,是打是杀,绝无二话,以作赔罪!”
雷夫人叹一口气,却不阻拦。
一个人要为自己的错处道歉且承担责任,这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公孙明的身体尚未完全躬下,便觉腕子被人托住。
一只布满伤疤和老茧的手托起他的手腕,不令他继续向下深拜。
再抬头,见秦嵬笑道:“少家主何必如此严肃。”
“因为这本就是严肃的事情。”公孙明看见秦嵬的这只手,再想一想这只手是如何荡平的恶风山,闯进毒谷,心中惭愧与释然就同时涌起。
惭愧自然是因自己做下的蠢事,释然则是因为无论如何,他道歉的这个人,都值得他使劲浑身解数去道歉。
若让秦嵬这样的人连一句道歉都得不到,便是令天下人寒心。
公孙明压下心中愧疚,又道:“这错事我会铭记在心,绝不再犯。”
秦嵬叹一口气:“我却很快就会忘了。”
“这是为何?”公孙明恼怒,“你自然也要记得,我不是那种要别人当我做错的事不存在的废物。”
秦嵬道:“因为我从来只会记自己吃亏的事情,当天毕竟不是我吃亏。”
公孙明不说话了。
他余光瞧见沈云屏,后者正慢条斯理地转着手上不知何时又多出的玉扳指。
看见沈云屏的手,公孙少家主顿时觉得自己的眼眶又在隐隐作痛。
公孙明此言说完,秦嵬再回头时,见苗真、晋孟君和几个本就中立的白道人士遥遥对他拱手,面带惭愧。
秦嵬心中滋味莫名,他本不计较这些虚名和清白,毕竟灵虎镇一事他虽未杀人,段二也是死有余辜,但在他心里,他自己也算不上光明磊落。
他一摆手,不再多说,当没看到沈楼主那似笑非笑的调笑表情,正要落座。
却听公孙明又走上前两步,清晰道:“灵虎镇一事,既与秦嵬无关,可见与沈楼主也本就关系不大。”
本戏谑地看着秦嵬冒着鸡皮疙瘩在那边应酬的沈云屏一愣。
不等他回答,公孙明已对他抱一抱拳,认真道:“我虽不喜八方楼行事,但也知一码归一码的道理,是我偏见在前,才有后来许多误会,只要不是牵扯我公孙世家原则与底线的事情,沈楼主若有什么需要的补偿,尽管告诉我,我必做的。”
他虽看到沈云屏,就会觉得之前挨的那一拳还在隐隐作痛,但却都已不放在心上。
错了便是错了,错了就要道歉,就不能再错下去。
所以公孙世家才是公孙世家!
一旁齐小甲面露无奈与些许自豪,与每一个公孙世家弟子此刻脸上的表情并无不同。
给原本名誉满身的人道歉不难做到,难的是能给一个你并不喜欢的人道歉。
能有这样的少家主,实在是很难不去自豪的事情。
沈云屏脸上那戏谑的笑容转瞬间挪去了秦嵬的脸上,他不着痕迹地踩了一回秦大侠的脚,这才儒雅随和地笑道:“少家主何须多礼。”
公孙明再不多话,只对他点一点头,这才又立在雷夫人身边。
众人虽对八方楼心存芥蒂,但此刻也没有二话。
那边传来椅子挪动之声,段若锋竟也已起身,对秦嵬抱拳,低声道:“此前……是我不查之下做出鲁莽之事,愧对小刀鬼,他日事情了结,我聚云山庄必登门正式再赔礼。”
段贺年此刻早已面色灰败,搓一把脸,愧疚道:“是我无能”
“二位不必多谈,”秦嵬已微笑着坐下,等段贺年将“无能”二字说完,才慢慢打断,“我方才已说过,只要我自己没有吃亏,就一概不记仇。”
段若锋抿起唇,众人的目光不由落在他的脖子上。
二人在渡风城内争斗之事已传遍武林,起初传言是说秦嵬重伤将死,但从后头他在万枫庄园大杀四方的情形来看,别说是将死,怕是重伤都不至于。
倒是段若锋,侧脖颈上的疤痕至今仍清晰无比。
段贺年微微叹气,将大儿子按下,低声道:“此事是你我不对,只顾为若宇之死恼怒悲愤,全忘了公道,日后秦嵬若遇难处,聚云山庄必鼎力相助。”
段若锋应一声“是”。
一旁苗真冷眼旁观半晌,终于能插话进来,询问啸山帮母女二人:“你啸山帮去灵虎镇,是为与屠青做生意,可是真的?”
话题又回到正事上,秦嵬和沈云屏也各自停下悄默声互撞的膝盖。
“这的确不假。”陆霞神色黯然,自嘲一笑,“我既过来,也不怕丢人,在此事上更没有什么可遮掩。”
陆霞将啸山帮帮主曾之武是如何联系上屠青,又是要做什么样的生意,怎样打着攀上聚云山庄这条线的想法前往灵虎镇等等事情说了出来。
这事即便是屠青死前也没说个明白,如今从陆霞口中道出,才算令众人知晓。
苗真惊讶道:“屠青曾保证能令啸山帮与聚云山庄搭上关系?”
“曾帮主竟然肯信?”晋孟君皱眉。
曾小柳苦笑道:“一个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连神棍的话都会信,更何况我爹身后拖着一个门派百余张嘴?他虽有些吃不准,但却从旁出得知屠青本就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
“起初我们本也只是将信将疑,所以刚到灵虎镇时并未谈拢,直到他真将段若宇喊来。”陆霞冷冷道,“我等小门小派,虽不知太多武林大事,但段二公子与聚云山庄、与段盟主的关系,我们还是一清二楚的。”
沈云屏忽然叹一口气:“据说段二公子离开捉月城一事很是隐秘,还有说是为正盟去办事的,是不是中途与屠青遇到,才有了灵虎镇见面?”
曾小柳冷哼道:“绝无可能!他与屠青言谈间十分相熟,看屠青的意思,这样有段若宇参与的生意已有过许多桩。”
此言一出,众人立即看向段贺年。
段贺年脸色铁青,手死死攥着椅子的扶手,两颊被咬得鼓起。
“老段,你真不知小二与屠青勾结,打着聚云山庄的旗号做这样的生意?”旁人不敢贸然开口,雷夫人却并不在乎,已低声问道。
段贺年猛喘口气,自牙缝中挤出声音:“我不知,我若是知道,早将他的两条腿全都打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