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众人有瞬间的寂静。
随即均是惊叫出声。
灵虎镇一事如今已闹得沸沸扬扬,当天在场的人里已能确定的除了啸山帮的人外,就是屠青和段二,没想到竟还有一人。
比这事情更令人震撼的,是那人竟是洪指头!
陆霞亦面露惊愕,她进门时从未听见过洪指头说话,此刻听女儿如此说起,脱口道:“他是那个大胡子男人?”
曾小柳紧抿双唇,点一点头。
陆霞险些站立不稳,走上前将洪指头上下打量一番,喃喃道:“是有些像,是有些……”
“此言何意?”苗真惊出一身冷汗,“段若宇难道与善堂也有来往?”
她急忙看向段氏父子,却见段贺年好似被雷劈到,倒退两步,被段若锋扶住。
段若锋闭了闭眼,勉强回过神来,对曾小柳道:“曾姑娘可以确定?”
曾小柳冷冷地笑了笑:“如果一个人杀了你爹,又帮着要欺辱你的人一道杀你,段大公子,你也会和我一样确定。”
段若锋面无血色,眸中痛苦与愧疚交叠,终于低下头去。
众人一时鸦雀无声。
“你”雷夫人不忍再问下去,她猛然转头,厉声道,“老段!”
五大派之间交情匪浅,但在外人面前,彼此称呼却都还算讲究,雷夫人多年不问江湖事,更极少如此称呼已是盟主的段贺年。
但今日,她已是第二次喊他“老段”。
段贺年自颓然中回神,苦笑地看着她。
“人既已到齐,又何必要挪去正盟聚贤堂才能说个明白?”雷夫人道,“道理就是道理,不会因过个百年千年就改变。真相就是真相,不会因换个地方就改变。”
池静波亦道:“不错,我爹在世时,也时常开议会以讨论江湖事,从不拘泥地点。”
段贺年苦笑道:“嫂夫人何必多言,我已知道你心中所想。”
“哦?”
“在嫂夫人心里,聚贤堂已不再是议事的地方。”段贺年低声道。
雷夫人沉默片刻,开口:“错了。”
段贺年看着他。
雷夫人一字字道:“我想的,是天底下本该处处都是议事的地方,就像正盟的‘正’字,本该是处处都很常见一样。”
这话说得平静无比,却每一字都有它的重量。
好似寒风之中一股热流暖意,冲得人神魂震荡。
段贺年愣住,听得晋孟君道:“镇山剑派已在此,盟主若要议事,我派自然乐意至极。”
在场白道中自有不少正盟门派,似无影派龙江庄这样前不久刚承雷夫人情的门派,已抛下原本摇摆不定的态度,当即道:“左右议会也是这些人参加,不如今日就讲个明白,省得夜长梦多!”
“正是!”
“闹了一圈,我等还是一头雾水,实在可笑。”苗真怒道,“若要查灵虎镇一事,如今啸山帮之人就在此地,要查当年旧案,洪指头亦在此,枫山那老铁匠我也知道,不正巧也在公孙世家么?索性叫来,一道说个清楚,实不知盟主还有何好犹豫?”
段贺年沉默片刻,再抬起头时,眼中已是一片肃杀沉稳,轻声道:“也罢,我已养出那样的一个儿子,可见心性已老,再等下去,我只会比上一刻更老,一个老人的判断和想法,总会有许多的错处,是不是?”
众人无人敢应。
却听那醉酒的老头打了个嗝儿,含糊不清地嚷道:“你说这话时,就已比之前老了!”
“说的不错,”段贺年苦笑一声,随即抹掉脸上雨珠,将段若锋推开,负手而立,叹道,“我已当不得这议会主持之人,还请诸位一道前来,共议此事!”
此话一出,在场之人当即应和。
秦嵬与沈云屏二人隔着雨帘对视,却在彼此眼里见不到一丝的松懈与喜悦。
因为雨仍在下。
还未到停歇的时候。
第96章
秦嵬最讨厌下雨的天气。
这不仅仅是因为下雨时天色总会更早地暗下去,他的视线会变得模糊不清,还因为许多麻烦的事情总会在雨天发生,且因为下雨而变得更加麻烦。
好在今日的冷雨至少还有一些用处。
因为雨水总是能将血水冲刷得淡下去。
别院内的尸体和血水不需多久就已被清理干净,正堂大门敞开,六把同样的椅子一字排开。
椅子是再普通不过的木椅,既没有多华贵的雕刻,也没有垫上锦垫兽皮。
公孙别院的椅子并不比正盟聚贤堂的气派,但有时要紧的并非你屁股下坐着的是什么样的椅子,而是你坐在这里时,看到和闻到的是什么样的东西。
至少今日坐在别院正堂里的人,抬头看到的并非聚贤堂外总是打理得当的花圃才木,而是冷雨之中那口漆黑的棺材。
闻到的也并非茶水和熏香的气味,而是冷风中被雨水浸透后仍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舒适与温情固然令人难忘,但能轻易将这些撕碎和掩盖的,却总是血和棺材。
因为这两样总难免和死亡挂钩。
人在江湖,最不该忘的并非刀剑,而是死亡!
堂内火盆烧得正旺,但进来的人的衣袍和剑尖儿上还在滴水。
雨水如血水一般将人泡透,却已无暇顾及。
因为他们忽然发现,这六张座椅今日无论如何都很难坐满。
毕竟止风堡堡主现在正被抬进来。
他还活着,因为他还能因疼痛而呻吟。
而往日里代替掌门坐在明剑门位置上的人,此刻双手被束,由齐小甲亲自提进门来。
段贺年率先在正中位置坐下,雷夫人与晋孟君于他左右落座,段若锋以聚云山庄继承人的身份走上前去,目光扫过另一侧空着的椅子,顿了顿,略带犹豫道:“今日寒冷,又淋这一场冬雨,静波……”
却见池静波已大步走来。
她手里的软剑从未放下,再不袅袅婷婷地挪动,而是径直穿过正堂大门,目不斜视地自洪指头身边走过,绣鞋在地上留下一道湿淋淋的脚印。
雨水脚印落在干净的地面上,竟好似血水留下的印记。
池静波在雷夫人身边坐下,一手搭在椅子扶手上,另一只手拎着自己的剑,平静道:“我已冷了十几年,难道还在乎这一时半刻?明剑门今日也已到场,无论是当年事还是今日事,能说明白多少,就说明白多少!”
段若锋再不开口,只在晋孟君身边落座。
正堂两侧亦有椅子摆放排开,以便今日到场的各派人士坐下休息。
只是事到如今,能有心情休息的人寥寥无几。
众人的脸色和心情一样沉重,饶是武功傍身,脚步却也显出几分沉甸甸。
却见沈云屏竟也跨进门来,悠然自得地负手踱步,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选了一把椅子落座。
这位置正在五大派下手第一个,沈云屏却坐得随意自在,弹一下衣摆上的水珠,又用锦帕将扶手擦一擦,这才肯将手搭在上头。
随后才像发现四周人正盯着自己,沈云屏微笑道:“诸位何不坐下说话?”
“你不请自来,竟还这么自在,难道真当这是你家不成?”四周人已有些气极反笑。
“我本就与灵虎镇一事牵扯,为求证明清白,难道不该来?”沈云屏奇怪道,“难道正盟的议会,不能坐着?”
雷夫人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刚想说话,就听另有声音响起。
“自然可以,我上次去时,不仅坐下,还能喝酒呢。”秦嵬拎着刀,施施然进来,哈哈笑道,“不然你看佟堡主,他还躺着呢,也不见有人说什么。”
众人被狠狠噎一下。
上座原本是有给佟铁银准备的位置,但此刻,他自然是坐不了了。
佟铁银缩在地上,本已因疼痛而麻木的身体因这句话竟好似又有了力气,挣扎着抬起头,怒恨地看一眼秦嵬。
却看见秦嵬潇洒地坐下,正坐在沈云屏身旁。
秦嵬嚣张跋扈,目下无人,已是江湖人尽皆知的事情。
这不仅因为他时常口出狂言,还因为他从不肯与哪个门派世家亲近,一向独来独往。
但今天他的屁股却坐在了沈云屏旁边!
众人神色各异,半晌,无影派掌门终于回过神来,叫道:“小刀鬼嫌疑未清,怎能如此堂而皇之地入座?”
秦嵬并不回答,但无影派掌门也不再需要他回答了。
因为秦嵬已又拔出刀来。
离得近的几个白道中人当即浑身紧绷。
却见秦嵬好似并未听到,慢悠悠地掏出一块儿破布,擦起刀来。
无影派掌门脸色青红交叠,终于想起自己究竟是如何跟秦嵬结仇在先这人不想听你说话的时候,就会把刀拔出来!
沈云屏忍了又忍,才使自己没能笑出来。
他瞥一眼秦嵬手里的破布,笑容立刻又落下去,惊讶道:“哪里来的?我先前给你擦刀用的东西呢?”
“忘在先前那套衣服的袖子里了。”秦嵬全不在意,“我瞧这布料不错,就撕下一块借来用用。”
众人这才觉得这破布眼熟,裘得索已经落座,他胖胖的身体前倾,也看一眼这布,附和道:“的确不错,像是止风堡下产的布料”
他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众人当即扭头,这才发现被一道捆进来的赵二堡主的衣袍不知何时被扯下一大块!
立在一旁的啸山帮众人显然是亲眼目睹了秦嵬行云流水的扯布动作,纷纷瞠目结舌地愣在原地,不自觉地打量起这位赫赫有名的刀客。
因被陆霞纳入了“娘家人”的范畴,江判此刻名正言顺地也进得正堂来,悄无声息地立在最角落。
沈云屏一眼扫过去,见江判低着头,似小时候那样不动声色,只将一只手往身后塞了塞。
她手里也抓着好大一块儿扯下的布!
沈云屏心想,我就说赵二堡主的整个衣摆都被撕掉大半,但秦嵬手里的却只有半块大小,感情是你俩合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