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他柔声道:“只要我提起一些事情,大家忽然就对我很和善了,也忽然都很乐意当我的朋友。”


    裘得索没再说话。


    他心中滋味难辨,因为他已听出沈云屏在将他刨出去。


    一个主动和八方楼楼主做朋友的人,和一个被迫和八方楼楼主做朋友的人,得到的理解和宽容完全不同。


    说话的虽是沈云屏,但将饭桶刨出去的却是谢翎。


    因为谢翎比这世上的许多人都清楚,饭桶混到今天的位置有多不容易。


    一个瘸腿的小乞儿,他拥有的东西本就少得可怜,而他的朋友当然不会允许他将现在已拥有的东西轻易丢下。


    裘家以后想要名声干净,自然还是与八方楼隔着一层好些。


    这与秦嵬先前不到万不得已时,决不允许裘得索和江判走到明面上一样。


    好朋友之间想做的事情总会有惊人的相似。


    裘得索的嘴唇动了动,将嘴里的酸涩咽下,眉头抽动,倒真有些“被逼无奈”的模样。


    段贺年嘴角抽了抽,不由道:“想来小刀鬼也因此成了沈楼主的‘朋友’?”


    沈云屏背在身后的手直接摩挲,正要开口,却听秦嵬已道:“非也,非也。我和沈楼主的关系,难道诸位不知道?”


    众人一愣。


    秦嵬奇怪道:“难道最初不是诸位将我跟他强塞进一条裤子里的?”


    猝不及防听到“裤子”,众人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沈云屏背在身后的手十指交握,忍了又忍,才不至于让自己露出太多表情。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去看一眼裘得索和江判,见这两人的脑袋低得更狠,好像被自己朋友的丢人举动压得抬不起来一样。


    “这话,”无影派掌门自喉管里挤出一句,“似乎也没错。”


    “因为我俩被莫名其妙穿上了同一条裤子,所以这一路只好做了一条绳上的两只蚂蚱。”秦嵬叹了口气,“两个人一旦被串在同一条绳上,就会成为天底下第一亲近的两个人,我俩正是如此。”


    沈云屏很想让他不要再提什么裤子,但听到最后一句,喉头滚了滚,强咽下所有的挑刺和纠正,温声道:“秦大侠说话实在很有,”他思索了一下,“道理。”


    “我本就是个很讲道理的人。”秦嵬说。


    想到江湖上的各色传闻,想到至今仍在捉月城酒楼茶肆的说书人嘴里不断翻出新花样的版本,连同段贺年和雷夫人这类极少关心此事的人的脸上,都忽然露出了许多牙疼的表情。


    苗真的神情更是痛苦至极,不由道:“段盟主,你当时若是在万枫庄园,就绝不会问这个问题。”


    段贺年的目光在秦嵬和沈云屏之间游移,又看几眼裘得索,最后竟猛然一转,落在角落的江判身上。


    今日来到公孙别院的,几乎都是与当年事或灵虎镇一事有关的人,哪怕是裘得索,也与各方势力有着若隐若现的联系,除了江判。


    江判在感受到段贺年视线的一瞬间,意识到问题所在。


    一个在嘈杂环境里悄无声息的人,本就是最奇怪的人。


    令江判觉得浑身紧绷的却并非这一点,而是别院内许多人都已忘记她的存在,但段贺年作为后来一步的人,竟仍能注意到几乎已淡出中心的她。


    这老爷子绝非省油的灯!


    沈云屏与秦嵬自然也注意到段贺年的视线,二人心头一紧,就听段贺年道:“这位是”


    一道女声自大门传来:“是我娘家侄女,为探路报信,先我一步而来!”


    段贺年一愣,转过头去。


    众人看向正门,见别院门外,一行身披蓑衣脚带泥浆的人匆匆而来,领头那个揭下斗笠,露出一张并不熟悉的中年女人的脸。


    “你是?”有人问道。


    中年女人眉宇间略带哀愁和沉痛,声音却铿锵有力:“我姓陆,陆霞,我夫君曾之武数月前死在灵虎镇。”


    段氏父子二人脸色骤变,别院内众人听得这一句,立即猜出这一行人身份。


    而一猜出这女人的身份,众人均是大吃一惊。


    啸山帮在灵虎镇一事中扮演的角色重要至极,众人虽早知啸山帮帮主之妻要前往捉月城,却也知一路凶险,她必定会小心谨慎躲藏。


    却没想到她竟敢如此直接在公孙别院现身!


    那女人满面疲惫,眼神却亮得吓人,兀自说下去:“他生前虽是个糊涂蛋,却并不是个应当死也死得不明不白的坏蛋,更不该叫无辜之人为他的死蒙受不白之冤。我啸山帮来此地,只为公道和良心。”


    听得这句,秦嵬等人心头微叹。


    再看陆霞等人衣袍下摆已然湿透,站立时双脚微微分开,显是昼夜不停地骑马赶路,已累到了极点。


    她本可以躲起来,等风头过了,或别院内再安稳一些再露面,但她却没有那么做。


    因为有些事情,比自己的性命更要紧。


    陆霞对雷夫人遥遥抱拳:“我等本要直奔捉月城,半道听闻少家主病重,才转道来此,还望夫人莫怪我等唐突。”


    雷夫人早知今日各路人马会在别院齐聚,却仍在见到陆霞风尘仆仆的模样时神情动容,身形一晃,已到陆霞跟前,将她扶起。


    “灵虎镇事发突然,尚未来得及对啸山帮诸位道声节哀,”别院内已有其他门派的人叹道,“陆夫人切莫太伤心,此事正盟必有交代,啸山帮诸位一路辛苦,夫人身心俱疲,不如先去休息休息如何?”


    陆霞下颌紧绷,双唇抿起,一双眼却被愤怒和坚持点燃,故而似燃着两团无法被冷雨浇灭的火焰。


    开口的却并非她,而是雷夫人。


    雷夫人不看说话的人,只将陆霞扶得更稳一些,感觉到她的手已因长时间握着马缰而冰冷僵硬。


    这种冰冷和僵硬,她曾在十几年前也有过。


    雷夫人微笑道:“她不必休息。”


    “怎么?”


    “她不必休息,”雷夫人慢慢道,“天底下的人,总以为女人死了丈夫就干不了其他事,需要休息,需要躺着,需要黯然神伤。却不知道她仍有许多要做的事情,绝不会在愁苦中沉沦,更不会被哀伤击垮。”


    陆霞看着雷夫人,眼中有着泪光,却更有一层带着忧愁的笑容。


    这世上的许多事,岂非都是来不及去掉忧愁,就要去面对的?


    两个女人的手在雨中紧紧交握,不必多说一言。


    人群中有人“咦”了一声。


    众人转过头去,见裘得索挪出来几步,笑嘻嘻道:“真是巧,真是巧!我在捉月城偶遇一小姑娘,她也自称是啸山帮之人。”


    这话连雷夫人也是头一次听说,段贺年等人更是面露吃惊。


    倒是陆霞已开口道:“哦?不知是何人?”


    “是一个年轻的姑娘,”裘得索对陆霞恭敬道,“她抱着一把剑,在捉月城徘徊。”


    陆霞好似十分激动,冲上前几步:“可是右边眉尾处生了一颗小痣的姑娘?”


    “正是。”


    陆霞含泪叫道:“那正是我女儿曾小柳!她现在何处?”


    众人吃惊不已,段若锋更是惊愕:“怎么陆夫人竟与女儿分开行动不成?这是为何?”


    却见陆霞忽地冷下脸来,厉声道:“为何?因为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因为这样如果我俩其中一人死在前往捉月城的路上,至少还能有一个赶到!”


    “夫人此言何意?”段贺年沉声问,“我便是段贺年,你若有委屈,只管说来便是。”


    “段盟主,久仰大名!”陆霞昂起头来,头上不带任何珠翠,鬓边几缕近日来平添的白发被雨水浸透,紧贴在脸上,“只是我的委屈,亦不知要从何说起是要从你那与屠青勾结的小儿子说起,还是从这一路上的追杀说起!”


    她说得如此直白,偏又最有资格如此逼问,众人都不敢接腔,唯见段贺年面上血色褪下大半,苦笑道:“若宇……段若宇已死,他有错处,我绝不包庇遮掩,啸山帮要说法,我便给说法,要偿命,待事情说得一清二楚后,拿我这条老命去偿又有何不可?”


    其余人听得这话,登时发急,想要劝阻,却被段贺年抬手打断。


    他看着陆霞,又道:“我只希望啸山帮诸位明白,既已到了捉月城附近,便不必再如此提心吊胆,躲躲藏藏。”


    陆霞面上略有缓和,但想起灵虎镇内段二所为,眼中仍有挥之不去的讥讽。


    倒是裘得索急忙道:“正是,正是啊!”


    “裘家主先别‘正是’了,”苗真叫道,“曾姑娘现在何处?为她安全着想,还是尽快告知我等为好。”


    裘得索装模作样地叹道:“我本不知她是谁,只当是个要来捉月城游玩的啸山帮闲散弟子,这次来时说起要来公孙别院,她也说想来拜访一下雷夫人,索性就带她一道同行。”


    众人大吃一惊:“她竟一直在别院内?”


    “正是,正是啊,”裘得索连连点头,又对段贺年笑一笑,一副不得已的模样,“裘某一来就赶上少家主出事,实在不好叫曾姑娘露面,只得暂时让她在马车上歇息,没想到事情接连不断,她就只好歇息到现在了。”


    他说得理所当然,好像只是考虑不周而已。


    好似正要印证裘得索的话,众人尚未来得及安排人手去寻裘家停在后院的马车,就已见雨帘中一姑娘撑伞走出。


    她眉梢果然有一颗小痣,一身孝服,怀中紧紧抱着一把长剑,衣摆已被雨水湿透,像是在雨中站了不短的时间。


    眼神也好似已被冷风吹透,并不看任何人,只直勾勾地盯着跌坐在地的洪指头。


    孝服将她的脸色衬得比纸还要白,但在看清她的表情之前,所有人都会被她的眼神所震撼。


    只因那是一双恨与怒充斥着的双眼!


    第二眼,所有人都会被她怀里的长剑吸引。


    因为那镶珠嵌玉的富贵长剑很是眼熟,好像在不久之前,它还挂在段若宇腰间。


    唯有陆霞看清来人,终于松了口气,迎上前去:“小柳!”


    曾小柳用胳膊夹着长剑,腾出手握一握亲娘的手,唇角动一动,像是一个安慰的笑容,但那笑尚未展开,就已被冲淡。


    “你便是曾之武之女?”段贺年见她年纪与池静波差不多大,眼中略有不忍和同情,走上前去,用一个老人才有的声音道,“曾姑娘,你受了委屈,我段家”


    岂料曾小柳只看他一眼,就绕开来,径直走下去。


    段贺年面色微僵,再看曾小柳,竟不与任何人说话,直直走到洪指头跟前站定。


    洪指头看到她,原本已平静的脸上终于有了些变化,嘴唇难以克制地抽搐几下。


    曾小柳终于开口,说了今天第一句话。


    她看着洪指头,道:“你再说几句话,让我听听。”


    其余人困惑,洪指头却咬紧了腮帮子,一言不发。


    “不不,你只需要说一句话,”曾小柳说,“甚至只需要说三个字‘全杀了’!”


    她的声音镇定平稳,甚至因口音而显得有些绵软,毫不锋利,但最后三个字冒出,竟有一股浓烈的血腥之气。


    洪指头仍不说话。


    曾小柳冷冷道:“你为何不说?是不是因为知道,你一开口我就听得出来,当天和段二那畜生一道去悦来酒楼的男人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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