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后来年岁渐长,成了“待字闺中”的大家闺秀,两手更是常年拢在锦袍袖中,不会轻易示人,哪怕是“章宽”,也毕竟是个外男执事,怎能盯着姑娘的手看?


    说到此处,段贺年的声音更加沙哑:“你爹若是知道你这些年……”


    “他若知道,”池静波笑道,“必定会夸我这一剑练得不错他离开前教我的最后一招,就是这一剑!”


    她说得轻松寻常,好像这是世上最轻巧、最适合她的一剑。


    秦嵬却心中一抖,不由看向沈云屏。


    却见沈云屏垂在身侧的手五指微微蜷缩,两人目光在半空相接,停顿下来。


    这世上的事情,总有些奇妙的机缘巧合。


    今日在这别院内的,除了曾被刀客谢堑指点过的三乞儿与学方锦用鞭的谢翎外,更有池劲晟教出的池静波。


    好似隔着十几年的时间,当初未能见血的鞭、刀和剑,终在今日递出。


    段贺年看着池静波,眼中似骄傲,似怅然,想说什么,但最终只露出一个沉重的笑容,低声道:“放心,再不会叫你委屈十几年。”


    说罢,扬声道:“将人带去正盟,今日便召开盟内议会,是非对错,今日便要问个明白!”


    秦嵬眉头皱起。


    操劳这一趟,本就是要将议会挪出别院,如今怎会轻易再挪回去?秦嵬立时道:“段老爷子”


    “当年事与如今事,小刀鬼都有关联,正盟亦有过错,你自可带刀一道同行,聚贤堂的大门本就该为你敞开。”段贺年道,“你若要带上你的朋友,自然也并无不可。”


    秦嵬心头一惊,再看段贺年,这人已转过头来,神情间已再没半分悲痛,锐利的眼神先是落在秦嵬脸上,随即撇看,慢慢地看向裘得索。


    裘得索面色微变,却仍露出笑脸,一双小眼转了转,已要找出个合适的说法应对段贺年。


    却见段贺年目光一转,落在一旁,淡淡道:“只是不知沈楼主愿不愿来?”


    秦嵬猛然攥紧手中刀,心头大惊,段贺年竟早已看破沈云屏身份!


    听得四周哗然,均看向段贺年说话的方向。


    廊檐下,那“学徒”仍斜倚而立,段贺年的目光似乎并不能让他有分毫动摇。


    他慢慢地站直身体,并不揭开遮掩着半张脸的围巾,只负手慢悠悠地走下台阶。


    只这几步,此人周身已不见半分“学徒”的畏缩与萎靡,即便看不清面容,却已感觉到八方楼主才有的从容镇定。


    众人自惊愕中回神,无影派掌门惊道:“真是沈云屏?你为何”


    “我为何在此?”沈云屏悠然道,“怎么,正盟之内,善堂来得,我八方楼来不得?”


    第95章


    再来不得的地方,此刻八方楼也来得了!


    毕竟立在这里的不是别人,正是八方楼的主人。


    别院内的人本该或惊呼或警惕,但此刻,所有人都只剩下愣怔和苦笑。


    不仅仅是因为沈云屏方才那句讥讽的话。


    还因为短短半天光景,小刀鬼与善堂堂主先后现身,任谁在接二连三的震惊过后,都会只剩下麻木一般地苦笑。


    尤其是这一位与前两位另有不同。


    前两人的刀和剑会杀人,而沈云屏手无寸铁。


    因为他不需要刀和剑,已能让人死去活来!


    在江湖上混久了,你就会知道,宁可得罪手拿刀剑的人,也不要得罪抓着你“尾巴”的人。


    沈云屏负手踱步,绕过地上几处水坑和尸体,悠闲道:“最近楼里的杂碎忽然消失了许多,要养活的没用的嘴巴也少了许多,沈某难得清闲。人闲下来,就喜欢四处转一转。”


    段贺年叹道:“沈楼主年纪轻轻,却很知道要在什么时候去什么地方转一转,简直像早就等着一般。”


    这话说完,周围人中有几位面有异色。


    今日别院内的事情已足够巧合,再蠢笨的人,如今也看得出是公孙世家有意为之。


    但钓洪指头上钩是一回事,有八方楼插手,就是另一回事。


    秦嵬眯起眼,段贺年能坐稳这个位置十几年,靠得绝非只有剑和拳头,还有这三言两语就将事情一把抓在自己手里的本事。


    但好在这本事,并非只有他一人独有!


    沈云屏好似同样地唏嘘,同样地感叹:“我本就是早在等着。”


    “哦?”


    沈云屏指一指自己的头顶:“屎盆子扣在谁的头上,谁就会很着急。这就和谁挨了打,谁就会疼得着急一样。”


    段贺年顿了顿。


    沈云屏不等他说话,就已又微笑道:“我想诸位应当很理解我这句话,否则当初诸位也不会都在掘地三尺地找我和秦大侠了。因为疼痛不仅会让人着急,还会让人变得蠢笨尖锐。”


    这话说得足够难听,几乎已算指着所有人的鼻子骂。


    众人脸色越是难看,沈云屏的笑容就越是晴朗。


    他几乎已是用快乐的语气道:“诸位现在若是还着急,那也情有可原。毕竟现在诸位应当也觉得疼,只是那时候是心疼,现在是脸疼。”


    无论方才段贺年说的是什么,只要经沈云屏的嘴倒腾几回,都会令所有人浑身难受。


    别院内一时没人吭声,唯有裘得索用感叹和欣慰的眼神重新将沈云屏看了又看。


    欣慰是因为谢翎说话还是那么惹人讨厌。


    感叹是因为谢翎说话比以前更惹人讨厌!


    段贺年脸色发白,略带些歉意地沉声道:“当时事出突然,又有传闻八方楼参与其中,以至于正盟以为八方楼不守早年盟约,才在情急之下做了冲动之事。沈楼主若有埋怨,与我说来即可,莫要怪罪他人。”


    身边几人面有愧色:“盟主”


    “原来竟是误会!”沈云屏叹道。


    “的确是误会。”


    沈云屏道:“哎,我早该知道,诸位总喜欢与别人有误会,这十几年来都不曾变过。”


    段贺年面色陡然一变。


    提起十几年前那场惊变,在场之人心情都阴郁下来。


    偏沈云屏露在外面的一双眼仍弯起,一副和善模样,好似并无他意。


    一直沉默寡言的段若锋忽然道:“但这段时日里,已查出的确已有百灵鸟藏身正盟,所以也并非全是误会。”


    这倒是不假,与沈云屏这一道过来,连秦嵬也说不准八方楼到底都在什么地方插了人手。


    更何况有的人甚至不算百灵鸟。


    秦嵬不着痕迹地看一眼池静波,这姑娘仍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好似并不知什么八方楼,什么百灵鸟。


    四周亦有人道:“不错,已有你楼内统领或大百灵鸟被拔出,交代了许多事情。”


    “哦?”沈云屏悠悠道,“那就将他们叫过来,辨一辨真假。”


    段若锋一愣。


    沈云屏自在地抖一抖衣袍上的泥点:“段大公子说是我楼里的百灵鸟,难道他就一定是了?这世上最清楚我楼里人身份的,自然是我自己,对不对?”


    “再对没有了。”秦嵬笑道。


    沈云屏微微扬起下巴,抬高声音,带着和气地笑容道:“既然只有我知道,那也就只有我能判断真假。将诸位所谓的百灵鸟提上来,叫他说出些众位不知道,楼里却知道的消息,我一听就知是真货还是假货,如何?”


    无人回答。


    大家的脸色忽然都由白转红,又转为酱色。


    毕竟这世上谁都会有一两件想起来脸色就会成为酱色的秘密,而谁都不知道用来“验货”的消息是不是自己的秘密。


    “若是假货,诸位做个见证,我的清白自此不需再分辨,”沈云屏慢慢道,“若是真货,我八方楼自然也不会推脱,幸好幸好。”


    “幸好什么?”公孙明忍不住问。


    他已从剧烈的情绪起伏中平复,此刻看秦沈二人唱戏,只觉得自己还仍需磨砺。


    沈云屏道:“幸好我还活着,若似有些人那样死了,死后十几年才让人翻案洗刷冤屈,岂不是只能给活人平添一段茶余饭后的谈资?”


    公孙明与池静波想到自己亲爹,不由面色黯然。


    他二人绝想不到,沈云屏这话里的讥讽,其实远不如恨多。


    段贺年抿起唇,盯着他看。


    “这倒是不错的法子,”秦嵬伤心地叹了一声,“而且非常公道,如果世上的人都和沈楼主一样公道,我这几个月就少了很多麻烦。”


    沈云屏谦虚道:“我本就是个很公道的人,所以才受了这几个月的委屈。”


    两人真情实感地叹息起来,将四周人的眼皮和嘴角叹得抽搐不已。


    他俩反正已是江湖上人人皆知地捆在了一处,倒省去许多遮掩关系的麻烦,索性光明正大地你唱我和、狼狈为奸起来。


    毕竟当狼和狈堂堂正正地手拉手从你眼前走过的时候,你竟然会觉得这其实是一件挺合理的事情了。


    裘得索与江判对视一眼,各自低下头去看自己的鞋尖儿。


    任谁看到自己的朋友在外头这个鬼样,都很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段若锋被噎得闭上了嘴,倒是他旁边立着的醉酒老头咧着嘴,打了个酒嗝儿。


    这酒嗝儿在别院里十分突兀,段贺年强忍着没扭头去看,只略带歉意道:“若锋说话一向直率,本无怪罪责问沈楼主的意思。只是没想到沈楼主会出现在公孙别院,真是手眼通天。”


    沈云屏奇怪道:“公孙少家主重病的消息在捉月城传得沸沸扬扬,我碰巧在城中闲坐,听得这传闻,自然要来看看。难道今日别院里大半来客,不是同我一样?”


    雷夫人命人递消息去捉月城时,的确是走一路说一路,似无影门这样的均是在城内听到消息,自发赶来探望,才有现在众目睽睽下的一场好戏。


    这事情众人均知,无影派掌门亦道:“正是,你这么说,倒是没错。”


    他仍记得沈云屏是随裘家马车一道来的,与他这批人是前后脚,并未提前赶到。


    “原来如此,”段贺年道,“想来沈楼主在捉月城有许多朋友。”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裘得索的身上。


    这胖子脸上仍挂着圆滑市侩的笑容,与在正盟里极力谈生意时的模样并无不同。


    裘得索正要接腔,却听沈云屏又道:“我的朋友本就很多,许多人都在我‘朋友’的名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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