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碗过岗
    洪指头想起从前,不由露出笑来:“这岂不是最好的名字?你们知不知道,一个人的一生可以有许多名字,但他只会将对自己来说最沉最重、对别人来说最难忘的那个当做自己的名字?我以前觉得对我来说,洪指头就已够了,但十几年过去,我又觉得章宽也很不错。”


    沈云屏没有说话。


    这别院内或许再不会有除他之外的第二个人,能理解洪指头这话里的意思了。


    毕竟他也并非没有想过,自己死的时候,墓碑上刻的名字究竟应该是谢翎还是沈云屏。


    “看来以后你需要再改名字了,”秦嵬忽然道,“因为你以后既用不到你这十根指头,也不‘宽’了。”


    洪指头左臂已被池静波一剑废掉,右手则被沈云屏勒断,的确再也用不上了。


    “何必重新想名字呢,”裘得索咬着牙,冷笑道,“依我看,姓氏改一下就好,改姓段,段指头也不错嘛。”


    江判沉默片刻,因不愿引人注意,所以缩在洪指头身后,只用气声询问:“那岂不是正好?段盟主死了一个儿子,现在刚好再认一个,他又是两个儿子了,也该消火了吧?”


    她这话说得很小声,奈何别院内此刻十分安静,使得周围都能听到几分。


    沈云屏眼见洪指头的表情有瞬间的扭曲,这本不该是个会觉得有瞬间轻松的时刻,但沈云屏却长长地出了口气。


    当一个人发现自己不必独自面对一些事情的时候,他总会情不自禁地松一口气。


    尤其发现是陪你一道面对的朋友是三乞儿这样的人的时候,就好像天大的事情也能抗一抗了。


    晋孟君脸色苍白,边咳边由孙长老扶着过来,将洪指头仔细地看了又看,终于苦笑道:“你竟真在正盟白道,也难怪当年细林涧一小小外门弟子,竟能摇身一变,成了商贾世家的家主,想必这些年你借着明剑门的名号,帮他解决过不少麻烦,是不是?”


    洪指头不答。


    “能劳动你替他去解决麻烦,想必是因为他曾替你解决过更大的麻烦。”苗真冷冷道,“屠青死前供出与你勾结瓜葛多年,我在万枫庄园亲耳听到,亲眼见他含恨咽气,承认是细林涧当年的活口。当年若非他指认细林涧被灭是枫山所为,便不会有后来野猪林池盟主等人遇袭,你二人必定是共谋此事,挑起枫山与正盟的争斗。这就是他为你解决的麻烦,是不是?”


    洪指头沉默地看着地面,他呼出的气喷在秦嵬的刀上。


    见他装聋作哑,公孙明忍无可忍,几乎要提着剑上来给他一下,却又生生按下自己的手,自喉中挤出话:“当年野猪林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爹他为什么奔出林子,是不是因为那时他已知道事情并非枫山所为?”


    提到公孙裕,在场的不少人表情微妙。


    尽管从未有人敢在明面上议论当年事,但私下里公孙裕抛下朋友兄弟的传闻这十几年里从没止息。


    当年野猪林事发后,有关公孙裕“背弃兄弟,只身逃命”的说法就一直流传。有时候信与不信其实并不重要,人们只是想传,只是想说而已。


    所以无论一条谣言立不立得住脚,一旦有了开头,就很难停下来收尾。


    世间最有意思的事情,是真相总被轻描淡写地掩盖,而谣言却永远无法驱散和消失,反倒因时间推移,谣言就成了许多人嘴里的“真相”了。


    这十几年的议论和暗地里的讥讽,如乌云笼于公孙世家头顶,今日才终有质问的机会。


    洪指头自落地后,第一次抬起头来,他看一眼公孙明,忽然微笑起来:“公孙少家主,你有没有见过你父亲流泪?”


    公孙明一愣,随即怒极,被齐小甲按住才没冲上去给他两拳。


    他其实已不大记得公孙裕的样子,因为父亲死时,他还只是个孩子。


    而一个害他还只是孩子时就失去父亲的人,此刻竟问出这样的话,公孙明的两只眼里怒火似乎要喷涌出来。


    洪指头却不在意,又对雷夫人笑道:“夫人与老家主伉俪情深,昔年携手江湖,形影不离,有没有见过老家主落泪的模样?”


    想起在痛苦中死去却仍不肯哀嚎一声的公孙裕,雷夫人心如刀绞。


    洪指头笑道:“我见过!因为公孙裕奔出野猪林时,简直哭得像个孩子。一个武林赫赫有名的男人的眼泪,与寻常人原来并无不同”


    “住口!”苗真怒道,“你再多说一句,我就拔掉你的舌头!”


    洪指头还要再笑,却觉捆着自己右手手腕的绸布条晃动,仿若有生命一般于半空打了个圈儿,竟同时又套住了他另一只手,再用力拉紧,两手好似被上了枷锁,捆在一处。


    绸布条以一股奇大无比的力道将洪指头向前一拽,夹杂着伤口的剧痛,使得洪指头向前倾斜,两膝着地地跪了下去,正对着公孙明和池静波。


    以及二人身后立着的沈云屏。


    洪指头疼得面容扭曲,只仍勉强笑道:“诸位都想让我说话,可我说了,诸位又好像不爱听了……”


    雷夫人并不答话,只甩掉铁枪上的血水,神色平静地看着他。


    她眼里虽有悲痛,却仍旧沉稳坚毅。


    因为她对公孙裕的了解,比这世上所有人加起来都要多。也正因为了解公孙裕,所以雷夫人绝不会为这样的话动摇。


    洪指头脸上的笑在雷夫人的注视下慢慢消失,他很难在雷夫人这样的人的注视下笑出来。


    “凡是有关我夫君的事情,我从没有说过不爱听。”雷夫人抹去下颌落下的雨水,她的声音里带着些许怀念,也有些许的怅然,“他为何流泪?事已至此,你何不说下去?”


    洪指头静静地看她一会儿,忽然苦笑道:“雷夫人,你实在是个很不一般的女人。”


    他叹一口气,这叹气里带着几分欣赏,几分无奈,但终于又道:“公孙裕落泪,是因为要他抛弃兄弟独自离开,还不如要他去死。但他不能死,也不能不抛弃朋友,所以他只能流泪。”


    此言一出,众人均是一愣,公孙明回过神来,不由哑着嗓道:“我爹不是自愿丢下朋友兄弟的,是不是?”


    洪指头淡淡道:“公孙裕本就不是那样的人。”


    四周骤然无声。


    这话不仅为公孙裕正名,同时也意味着洪指头承认,野猪林一事善堂果然在场!


    当年无论野猪林情势究竟什么样,必定都还有其他势力参与其中。


    而这最关键的事情,竟在十几年后才浮出水面。


    公孙明眼中含着滚烫的泪,几乎站立不稳,被齐小甲和池静波一左一右地抚在后背,这才立直了,左右摆头,哽咽着叫道:“小甲,听到没有?我爹果然没做背信弃义的事情!”


    不等齐小甲回答,他又抓住池静波的胳膊,激动道:“静波,我爹没有对不起池盟主,他们一直都是朋友,到死也没变过……”


    池静波强忍泪水,微笑道:“我知道,我知道。”


    “你不知道,”公孙明的热泪混着雨水留下,“你不知道这些年我和阿娘看到你,心里有多愧疚难过,你不知道,愧疚能让人多生不如死!”


    但如今都再不必愧疚了。


    公孙明转过头去,在雷夫人的眼中看到同样的泪水和神采。


    这不仅是因为公孙裕终于自此清白。


    还因为如果一个人能让敌人和对手说出这样的话,那这个人必定已足够光明磊落,一生不曾愧对良心了。


    这样的人世上本就不多,足以令他的亲人骄傲自豪。


    “我知道,”池静波轻声道,“所以我很少去你和雷夫人面前走动,以免你二人看到我,就想起当年的事情。”


    公孙明一愣。


    池静波道:“世上的事情总是很奇怪,是不是?没有错的人,却总要因犯错的人而痛苦。”


    公孙明面露酸楚,再不忍多说。


    人群中有人尴尬道:“我们其实本就不在意那些有的没的说法,只怪善堂从中作梗传出谣言,令少家主与雷夫人多年难过。”


    洪指头忽然笑起来。


    他笑得很大声,也很得意,血沫呛得他边笑边咳嗽。


    那人怒道:“你笑什么?”


    秦嵬浑身紧绷,不忍去看雷夫人与公孙明的表情。


    就像他也不愿去看沈云屏的表情一样。


    秦嵬苦笑道:“因为他觉得好笑。”


    “那里好笑?”


    秦嵬道:“因为善堂或许做了许多合该千刀万剐的事情,但却未传出公孙裕有关的谣言。”


    “你如何知道?”


    “他不必知道,只要动一动脑子就足够了。”沈云屏温和道,“公孙裕已死,众人都以为是枫山所为,善堂没有必要画蛇添足,若被人查到踪迹,反倒露出马脚,影响后面强攻枫山的计划。”


    秦嵬扭头看他一眼,若放在以前,沈云屏在此情此景仍如此镇定自若,他必定佩服赞叹。


    但他毕竟还是谢翎。


    公孙明与池静波尚能怒吼,尚能光明正大地立在这里流泪,将不甘与委屈发泄出来,谢翎却还要藏下去。


    洪指头笑道:“这世上的人若是都有你二人的脑袋,或许会少很多麻烦。”


    继而又道:“似公孙裕那类人,从生到死都算得上光明磊落,但只需小小传闻,就能令他生前品行全被推翻!往日种种好,都无人提起,倒好像他自娘胎出来就是个背弃朋友的小人似的,这难道不好笑?”


    三乞儿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里看到了悲哀与厌恶。


    有同样的遭遇的,又何止是公孙裕?


    在场之人中有人面露愧色,有人恼羞成怒,不由辩道:“都怪造谣之人”


    洪指头笑道:“你难道没有信?”


    那人哑口。


    洪指头道:“传的人与信的人,难道不是同样让人伤心?”


    众人一时答不上话,洪指头微笑道:“我也是自从与诸位成了‘同道’后,才发现世上本没有黑白两道,无非是利益相争,蠢人和坏人哪边都有,因为蠢人和坏人本就不辨黑白。”


    这话极尽嘲讽,数人脸上变颜变色,只恨不能让他再说不出话来。


    却听池静波道:“你错了。”


    洪指头顿了顿。


    他在池静波的面前,总会有些沉默。


    池静波淡淡道:“你错在将世上的人只按蠢与坏衡量,而忘记了人性复杂,也夹杂善与道义。世上有愚蠢的好人,也有愚蠢的坏人,好人也要为自己牟利,你难道能说他是坏的?坏人也或许有一丝善意,你难道能说他是好人?”


    洪指头的表情略有复杂,却并不反驳。


    池静波道:“黑白善恶,区分本就不那么绝对,但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人心自有定论。只求更近‘好’一步,离‘坏’远一寸,就已够了。”


    秦嵬心中一叹,这世上的事情,岂不许多时候都只能如此?


    洪指头沉默片刻,叹道:“我也算看着你长大,哄你吃过苦药,为你念过书,却从没说过这种道理。”


    “因为这是我爹教我的。”池静波低声道。


    洪指头冷冷道:“难道池劲晟没有教过你,杀人要捅心窝子吗?”


    他左臂流出的血已染红了半边衣袍,被雨水浸透,显得十分骇人。


    “这本不必他教,三岁孩童也知晓。”池静波道,“我爹教我的,是若要成事,还需忍耐忍耐再忍耐。”


    洪指头看着她。


    池静波将手中的软剑挥动,平静道:“我自然可以杀了你,但你若轻易死去,许多人的冤屈,许多当年的真相,就会就此埋于谷底,再无调查的可能。所以你必须活着。”


    洪指头苦笑道:“所以你废了我的左臂,这样我至少有一只手没法掏暗器,只剩右手活动必定不便,就一定会有破绽和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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